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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清远水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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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名香厉声下令:「传令!各舰迅速转向,侧舷对敌!火炮准备!给我狠狠地打那些冲过来的发逆船只!弓箭手、鸟铳手上甲板,防止短毛跳帮!」

    命令迅速通过旗语和号角传达。

    庞大的广东水师舰船开始笨拙而有序地转向,将装备了主要火力的侧舷对准汹涌而来的北殿船队。

    训练有素的广东水师水兵们奔跑着装填火炮,通过炮架上的木楔子调整射角。

    轰!轰!轰!

    率先完成转向的几艘红单船和广船开火了!

    沉重的实心弹呼啸着砸向北殿水师的船队,江水被炮弹激起高高的水柱。

    炮声打破了北江的寂静,拉开了这场北江水战的序幕。

    虽说广东水师的部分舰船装备了少量英国、葡萄牙淘汰下来的老旧舰炮,但广东水师舰船主力舰炮仍旧是明末水平的红夷大炮,而且做工普遍粗劣,其射程精度甚至不及明末制造的红夷大炮。

    加之北殿水师的船只以小船为主,又按照陈阿氿事先的命令尽量分散,保持间距,使得清军炮火大多做了无用功,徒然在江面炸起一道道水柱,命中者寥寥。

    这一阶段北殿水师的损失微平其微,冲锋的势头丝毫未减。

    直至双方距离进入一里之内,广东水师打出的炮弹命中率才逐渐高了起来。

    有几艘冲得快的北殿小船不幸被直接命中,顿时木屑横飞,船体碎裂,船舱进水,船上的人员非死即伤,落入冰冷的北江江水中。

    陈阿氿的座船由於是队伍里最大,最显眼的舰船,受到了广东水师的重点关照。

    此刻已是伤痕累累,船舷上留下了十几个被炮弹啃咬出的狰狞豁口,船帆也被撕破了好几处,所幸龙骨未受重创,水手们正拼命堵漏、戽水,船只依旧顽强地向着广东水师的舰队的方向冲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双方的距离不断地缩短。

    当冲锋船队逼近到半里、乃至更近的距离时,情况骤然恶化。

    广东水师的大小火炮虽然俯仰调整不便,准度不佳,但在相对固定的距离上齐射,形成的弹幕非常致命。

    一里至半里这一区间,是广东水师炮手最为舒适的射击距离。

    这一距离足够近,能保证较高的命中率,且俯角也够用,不至於打不到北殿水师低矮的小船。

    一时间,不断有广东水师射出的实心弹呼啸着穿透单薄的北殿船板,北殿将士的伤亡陡然上升。

    砰!

    又一发炮弹擦着陈阿氿座船的船舷飞过,带起一片木屑,溅了陈阿氿一脸。

    陈阿氿不为所动,连脸上的血迹都懒得擦抹,眼睛仍旧死死盯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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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副!两条舢板中炮沉了!」

    「三条渔船被打中,全船————全船没了!」

    伤亡报告不断传来,江面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破碎船骸和漂浮的北殿水师将士遗体以及落水的北殿水师将士。

    鲜血染红了碧绿的北江江水。

    几艘中弹进水的渔船挣紮着,最终不甘地沉入江底。

    新加入的疍民青壮中,有人被惨烈的景象吓得失声痛哭或呆若木鸡。但在军官和老兵的呵斥、带动下,大多数人还是咬紧牙关,跟在後面,或救护落水袍泽,或继续向前划。

    「不要停!继续冲!贴上去!贴上去就是我们的天下!」

    陈阿氿声嘶力竭地呐喊着,炮弹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半边身子,他却恍若未觉,眼睛只死死盯着越来越近广东水师军舰。

    靖波号上,洪名香通过千里镜,将北殿水师顶着猛烈炮火、伤亡不断却依然亡命冲锋的景象尽收眼底。

    他身边的广东水师军官和幕僚们已是被这一幕吓得面无人色,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广东沿海最凶残的海寇,在他们看来已经是非常罕见棘手的亡命之徒了,却都没眼前这些发逆水师这麽不要命,这麽凶悍。

    「疯子,真是一群疯子!」

    洪名香忍不住低声咒骂,握着千里镜的手越来越紧。

    他打过不少硬仗,剿灭过凶悍的海寇,也曾同英夷交过手,但像这样如狼似虎,不要命地直接朝敌方大舰横冲直撞而来的的对手,他还是头一次遇到。

    洪名香心中的疑虑更甚:若非有恃无恐,身後有倚仗,谁敢这麽打?

    就在洪名香惊疑不定之际,北殿水师的先锋船队,已然冲进了广东水师舰队的近防圈!

    这个距离,对於船体高大、舷侧火炮需要较大俯角才能攻击近处目标的广东水师战舰来说,突然变得尴尬起来。

    前方舰船侧舷的很多火炮炮口已经压到了最低,却依然难以瞄准那些几乎贴在船边、

    如同水黾般灵活的小船,只能退而求其次,炮击半里之外,距离他们较远,威胁较小的船只,对近在咫尺,威胁更大的北殿水师船只,反而无能为力。

    只能寄希望於己方的擡枪手、鸟统手、弓箭手能击溃这些已经靠近的短毛水兵水勇。

    相反,北殿小船上的火力却得以尽情发挥。

    扛过了最难受,最难熬的距离,冲锋在前的北殿水师将士,终於进入到了他们的舒适距离。

    「过山炮,放!」

    「劈山炮,瞄准他们的水线!」

    「擡枪、火铳,瞄准甲板上的清军打!」

    北殿小船上的各式轻型火炮和火器开始猛烈开火。

    虽然过山炮的炮弹难以对大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用来打开花弹杀伤敌舰上的软目标还是非常好用的。

    劈山炮打出的散弹和擡枪打出的铅子,更是对甲板上无防护的清军水兵水勇造成了可观杀伤。

    更关键的是北殿水师装备的启明火帽统。

    在北江江面这种潮湿环境下,启明火帽统发火率远超清军常用的兵丁鸟统,射速和精度也更高。

    一时间,广东水师舰队的前排船只,仿佛被无数毒蜂蛰咬。

    甲板上,弓箭手和鸟统手刚刚探出头准备还击,就被北殿军精准的火帽枪齐射压制下去,惨叫着倒下。

    广东水师的军心,开始出现动摇。

    「他娘的,短毛的火统怎麽打这麽准?还不上潮?」

    「短毛人太多了!小船都围上来了!」

    「快!快放铳放箭!不要停!用拍杆!别让他们靠过来!」

    一些广东水师船只上的千总、把总、外委焦急地呼喊着,但面对四面八方涌来的小船和密集的弹雨,许多水兵水勇开始手足无措,甚至出现了畏缩後退的迹象。

    只有那些征战多年,久经战阵的老兵,还能勉强维持阵脚,用弓箭、火统和准备好的拍杆、钩拒进行抵抗。

    但北殿水师将士的冲锋并未停止。

    陈阿氿看准时机,嘶声吼道:「抛钩索!架跳板!夺船!先夺下前面那几艘广船和红单船!」

    「夺船!杀啊!」

    震天的喊杀声再次响起。

    无数带着铁钩的绳索被奋力抛上广船、红单船的船舷,北殿水兵口衔利刃、背负火统、手足并用,如同猿猴般攀爬而上。

    更有人驾驶着舰船的小船,直接撞击敌船船舷,随後架起跳板,悍勇地冲上敌船甲板。

    双方终於进入到了跳帮战阶段。

    有北殿水师将士攀登上广东水师的军舰,广东水师的抵抗出现了明显的分化。

    部分船只上的水兵见势不妙,尤其是看到一些同伴被火铳打死或跳帮的短毛凶神恶煞地冲上甲板,斗志迅速瓦解,有的跪地投降,有的乾脆跳江逃命。

    只有那些有老兵骨干压阵的船只,还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一时间,甲板上炒豆似的统声不绝於耳,铳声过後,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双方士兵搅在一起,殊死搏杀。

    尽管广东水师已是清军中的精锐,在前方的舰船陷入跳帮战後没有土崩瓦解,仍旧能依赖军中老行伍勉力支撑。

    但随着跳帮登舰的北殿水师将士人数越来越多,前方已经接战的广东水师军舰还是渐居下风。

    中军和後方的广东水师军舰为避免陷入跳帮作战,非但没有靠近支援,反而下意识地调转船头,想要和前方已经陷入跳帮战的友军战舰拉开距离,以免被北殿水师纠缠上。

    即便他们的旗舰靖波号上的广东水师提督洪名香并未下达和敌军拉开距离的命令,但中军和後军的广东水师军舰上的军官,还是不约而同,十分默契地擅自做出了这一决定。

    没有友军的及时支援,最前面已经被北殿水师将士缠住的两艘广船、两艘红单船,在经历了短暂而激烈的甲板争夺战後,终於易主。

    占据敌舰的北殿水师将士操持敌舰上的舰炮,向广东水师其余的舰船发炮。

    与此同时,另外两艘前方的广东水师军舰也陷入了跳帮混战的泥潭,甲板上的控制权反覆易手,喊杀声、惨叫声不绝於耳。

    前方的船只或被夺,或陷入苦战无法脱身,顿时打乱了整个舰队的节奏和阵型。後面军舰又不约而同和前方的军舰拉开距离,原本还算严整的队形开始出现混乱的迹象。

    於广东水师而言,更致命的是军心的动摇。

    前方船只被夺、陷入苦战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舰队中传播开来。

    「不好了!前面镇海号被短毛夺了!」

    「飞云号也悬了!甲板上全是短毛!」

    恐慌开始蔓延。

    许多广东水师的水兵水勇,原本以为自己是来驱赶一股水匪流寇,哪想到会遭遇如此凶悍顽强的亡命之徒,甫一接战就损失数舰,陷入近身肉搏的窘境。

    对手的战斗力、战斗意志,远超他们的想像。

    靖波号上,洪名香脸色铁青。

    眼前发生的一切他看得分明,前方的混乱正在向後蔓延,军心已显不稳。

    虽然对方的损失也不小,但夺船成功还是极大地鼓舞了对方的士气,那些後续跟进的民兵、疍民船队,此刻也胆气大壮,开始更加积极地参与围攻。

    与此同时,身先士卒的陈阿氿已经站上了刚刚夺下一艘红单船的甲板上,拄着卷刃的腰刀,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他身上添了好几道新伤,鲜血染红了半件交领衣,但眼神依旧明亮坚定,死死盯着下游方向。

    那里,广东水师庞大的舰队正略显仓皇地调转船头,主帆鼓满,桨橹齐动,同他们拉开距离,显然是不愿和北殿水师近距离接战,以免陷入跳帮战。

    「追上粘住他们,不要让他们拉开距离!」

    陈阿氿喘着粗气下令道。

    虽说北殿水师已经夺了前方的五艘广东水师舰船,但这场仗,还没到决出胜负的时刻,广东水师仍然占有优势。

    任由广东水师的军舰拉开距离对炮,对北殿水师极为不利。

    这一点广东水师的宿将洪名香也清楚,饶是前方折损了两艘广船、两艘红单船,广东水师水兵水勇损失不下五百。

    然广东水师的主力尚在,靖波号和其他三十一艘大中型战舰依然完好,己方整体实力依旧远在敌方水师之上。

    理论上洪名香完全有能力重整队形,利用舰炮射程优势,与北殿水师拉开距离後再行炮击,一点点磨掉这些烦人的水蜘蛛。

    但战争从来不只是纸面实力的对比。

    就在洪名香犹豫不决,权衡着是冒险继续交战,打退眼前的发逆水师,还是趁损失尚可接受之际果断撤退、回广州整顿後收拢更多军舰水兵北上再战的关键时刻。

    洪名香麾下的个别广东水师军官,已经用行动替他这个提督做出了选择。

    後队的两艘广船上,管带的守备看着前方江面上那几艘已经易主、正在被北殿水师将士控制的广船红单船,又听着前方隐约传来的、己方同袍在跳帮战中的惨叫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们常年剿匪,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短毛不是海盗,海盗求财惜命,打不过会跑。可这些短毛,简直就是疯子!

    「不能待在这儿了!前面已经丢了好几艘,再打下去,谁知道下一个是不是我们?」

    「洪军门似还在犹豫,咱们先往下游撤一撤,避避风头。」

    「他娘的,这仗打得邪性!短毛比海寇还他娘的凶,咱们先走,到下游接应洪军门!

    「」

    两艘广船几乎不约而同地,开始脱离大队阵型,船头偏向西南,桨帆并用,加速向着下游广州方向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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