榛名号舰桥上，雨水从破碎的通风口灌进来，甲板积了一层水。

    田结宗盛抓着刚抄完的电报，嗓门盖过轮机震动。

    “凤翔号电。它已向东撤出四十海里，舰载机无一生还，无法回收，请求直接驶回佐世保。”

    盐泽幸一扶着海图桌沿，没接话。

    “它还说，夜间无法与编队汇合，建议各舰自行突围。”

    “自行突围。”盐泽幸一重复了一遍。

    他一脚踢在海图桌腿上。

    “懦夫！航母跑在战列舰前头四十海里，这也配叫帝国海军？飞机没了，船还在！掉头接人都不敢，全是懦夫！”

    舰桥上没人出声，电话铃一阵一阵响。

    盐泽幸一喘了几口，手从桌沿松开。

    “回电，准许它自行返航。”他转过身，“摩耶呢？”

    “右舷后方两海里，二号炮塔报废，航速二十六节。”

    “让它在前头开路。剩下的驱逐舰全围到榛名四周，声呐全开，深弹不要省。”

    池田靖夫从舵位那边转过头。

    “将军，浦波、白雪、凉风都没了回话，补给船也断了联......”

    “我知道。”盐泽幸一的嗓子哑下去，“往东南走。进了外海，天黑就有指望。”

    ......

    即墨野战机场，祁海峰在塔台上接到舰队转来的电文。

    “敌编队溃逃，方位一四五，距离八十海里，航速二十，空域无敌机。”

    他把电文拍在桌上，抓过话筒。

    “斯图卡大队，挂五百公斤穿甲弹，沿一一零度出航。109两个中队高空掩护。”

    跑道上，二十四架JU-87B的引擎依次吼起来。鲁明拉上座舱盖，螺旋桨搅起的水雾打在玻璃上。机群一架接一架拉起，贴着云底朝东南压过去。

    四十分钟后，领航员拍了拍他的机翼。

    雨幕底下，海面上排着一串黑点。一艘轻巡洋舰落在编队最后，舰体冒着烟，旁边只有两艘小舰跟着。

    鲁明压下机头，减速板张开，机身一顿，啸声器的尖啸压过引擎，近乎垂直地扎下去。

    防空火力零零星星。几串25毫米曳光弹从机翼旁歪歪扭扭升上来，够不着高度。

    瞄准镜十字线压上轻巡舰桥后方，他松开投弹钮，猛拉操纵杆。机身一轻，五百公斤穿甲弹脱钩，他从敌舰桅杆上方五十米处改出。

    炸弹穿透后甲板两层舱壁，在轮机舱炸开。

    第二架、第三架斯图卡依次进入俯冲。一发近失弹在轻巡左舷十五米外炸响，钢板内凹，舰体往左倾过去。

    “命中！它歪了！”后座机枪手喊。

    轻巡左倾十五度，前炮塔压进浪里，舰尾翘起，螺旋桨露出水面空转。两艘驱逐舰靠过去抛缆拖带，航速掉到五节。

    高射炮还在响，炮口焰稀稀拉拉，又一架斯图卡俯冲投弹，水柱落下来浇满了甲板。

    “大队长，油料够返航了。”

    鲁明最后看了一眼。

    “返航。”

    ......

    沙恩霍斯特号舰桥上，雨刷在观测窗上来回扫。

    信号兵翻着抄报纸。

    “希佩尔号来电，敌轻巡一艘中弹起火，已经弃舰。布吕歇尔号咬住第二艘，正在打。”

    雷达兵跟着报。

    “榛名回波，方位一四零，距离一万一，还在缩。我舰三十二节，敌舰二十节，四十分钟后进主炮射程。”

    林峰扶着罗经柜没动。

    通信兵从报务室钻出来，手里捏着电报纸。

    “将军，青岛急电，陆司令亲签。”

    电文不长：穷寇勿迫，敌联合舰队主力动向不明，须防增援；青岛港损毁严重，着即返航巩固海防，潜艇幕留位封锁。

    林峰把电报递给航海长。

    航海长看完，抬头。

    “将军，再追一个钟头，主炮就够得着榛名......”

    “一个钟头，够本土的飞机飞过来两趟。”林峰把电报折起来塞进海图袋，

    “港口让人家轰了半天，船坞、油库都要修。

    他转向信号兵。

    “全舰队停追，左转二零，航速二十，返航。

    驱逐舰收拢，打捞落水鬼子，看押起来。周崇海的潜艇幕不动，继续封南口。告诉祁海峰，机群收队。”

    车钟铃声响过，三万八千吨的舰体缓缓左转。舍尔号跟在后面，两座主炮塔的炮口慢慢从东南方向收回来。

    Z-1号舰桥上，吕长河看着旗舰转向，咂了下嘴。

    “到嘴的肉。”

    ......

    榛名号舰桥上，瞭望哨把望远镜挪开，又凑上去，反复看了几遍。

    “将军。”

    盐泽幸一靠在海图桌边，没动。

    “敌舰转向了。”瞭望哨的嗓门发飘，“西北方向，炮口焰没了，回波在拉开......他们不追了。”

    田结宗盛一把抓过望远镜。雨幕里，几个压了他们一路的黑影正在掉头，炮口的火光一盏一盏熄掉。

    舰桥上静了几秒，有人顺着舱壁滑坐在甲板上。

    盐泽幸一慢慢挪到指挥椅边，坐下去。椅背硌着后背，他才发觉衬衣让冷汗浸透，贴在脊梁上，海风从破窗口灌进来，凉得打颤。

    田结宗盛蹲在海图前，一份份电报摊开。

    “爱宕沉了，一千一百人捞上来一百出头。摩耶二号炮塔报废，航速二十六。轻巡沉了两艘，剩下那艘让飞机炸成重伤，正拖着走，能不能撑到本土不好说。”

    他顿了一下。

    “驱逐舰沉了六艘，重伤四艘。三十二架舰攻、六架水侦，一架都没回来。”

    盐泽幸一没去算。他带出来的二十一艘作战舰艇，眼下还能编队航行的，九艘。

    榛名三号炮塔废了，四号炮塔顶盖都掀了，前甲板的补丁还在漏水，最大航速二十节。

    “将军。”田结宗盛把海图卷起来，“联合舰队那边，怎么报？”

    盐泽幸一盯着舱顶。雨水从裂缝里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积水的甲板上。

    “.....”

    “就说遇到了德军主力舰队，他们...向我们..不宣而战。”

    “将军..这？”

    田结宗盛眼神中，流露出比方才更甚的惊恐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