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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大朝会。太后正是召见朝鲜使臣上殿。
朴熙载等人递交了朝鲜国王的正式国书之后,王氏让朝廷讨论是否出兵事宜。
其实朝廷之所以等到这次大朝会才召见朴熙载,让其正式递交国书,就是为了将熟悉朝鲜、倭寇事务的大臣召回京师,共同商议。
王氏等朴熙载回到班次后,看向殿中众臣道:“李氏朝鲜世世代代奉我大梁正朔,为海东藩篱,素来恭顺朝贡,从无二心。如今倭酋丰臣秀吉一统倭岛,举举国之兵进驻朝鲜边境,随时可能入侵朝鲜,彼国特遣使者携国书入京,泣求朝廷救援,诸位臣工,你们看,是否要发兵震慑倭寇?”
见没人出班,王氏顿了顿,指尖轻叩大腿,点明此番大朝会的用意:
“此前数番文华小议,朝堂各执一词,难有定论。哀家特意压下时日,暂缓决断,传召各地熟稔海疆、辽东边务、海东夷情的官员尽数回京,今日大朝聚议,便是要集思广益,不分阁臣、六部、科道、勋贵,有什么见解、筹策、顾虑,尽可直言,不必藏私。”
话音落罢,太后静坐御台,静待百官发言。
话音余音尚未散尽,内阁阁老陶玺一身绯色一品朝服,稳步自文臣班首跨步出列,垂笏躬身,朗声奏对,率先开口。
瞬间,满殿目光尽数汇聚在他身上。
陶玺出身江南顶级士族,江南数府田产、商行多与其宗族盘根错节,东南民生、财赋利害,是他心中第一要务,立场天然偏向休养生息、杜绝远征。
他一开口,言辞条理分明,句句站在江南财赋、国库损耗立论:
“太后圣明,臣陶玺有本启奏。臣以为,万万不可大举出兵驰援朝鲜!”
他抬首平视御座,字字掷地有声:
“其一,国库空虚,东南不堪重负。近年东南五省连年清剿倭寇,造战船、募乡勇、抚恤沿海受难百姓,江南数府赋税大半划拨海防,乡绅商贾已不堪摊派。若再调集大军渡海入朝鲜,征粮草、备舟楫、添军械,巨额军费最终必然分摊至江南各州。江南乃是天下财赋根本,一旦苛捐叠增,商贾停业、农户弃田,届时内地动乱,祸患远胜海东蛮夷之争,得不偿失。”
“其二,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方用之。眼下海内初定,西北边烽才熄,中原百姓盼休养生息已久。无故兴师远征,千里渡海,士卒远赴异乡厮杀,死伤无数,徒耗大梁人丁。朝鲜与倭寇,不过海东两夷自相攻伐,自古以来蛮夷纷争此起彼伏,胜负皆不能动摇大梁中原根基,何必劳我大梁子民远赴海外,为他国厮杀卖命?”
“其三,夷狄心性狡诈,不可轻信。早前朝鲜私与对马岛宗家私定藩属,隐匿不报朝廷,已然心怀二心。今日兵败求援,焉知不是设下圈套,诱我大梁大军深入半岛腹地,再联合倭人前后夹击,损耗我国精锐?我大梁将士皆是社稷基石,岂能轻易送入险地?”
“其四,辽东自有边军戍守,只需加固鸭绿江沿岸关隘、增设水师哨船,严防倭兵越境即可。若倭人不敢踏足大梁疆土,便无需主动开战。臣恳请太后,驳回朝鲜出兵之请,仅在辽东设立流民安置所,若事有不谐,可以接纳朝鲜王室、难民避难;另遣一介使臣前往海东调停,晓谕倭酋止戈罢兵,以文德安抚,不动刀兵,方是万全稳妥之策。”
说到此处,陶玺深深一揖,语气愈发恳切:
“臣宗族世代居江南,亲族写信满纸都是连年海防耗财,民间疲敝。今日一旦应允东征,数年之内,江南赋税必倍增,士绅百姓怨声载道,动摇国本。臣身为内阁辅臣,不敢不据实直言,还望太后三思,切勿轻启战端!”
陶玺话音刚落,户部一众江南出身官员纷纷出班附和,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在奉天殿内接连响起,一时间朝堂主避战、重休养生息的声浪瞬间占据上风。
御座之下西侧武官班次,两道身影齐齐跨步而出,当先一人一身紫绯经略官袍,眉目沉毅,正是辽东经略宋应昌;紧随其后一人正是辽东总兵曹隆。
二人久镇北疆,日日直面辽东边防危局,方才陶玺只谈江南财赋、闭口不提北疆隐患,两人早已按捺不住。
宋应昌手持朝笏,立于殿中正中,声线厚重洪亮,压下满堂嘈杂:“太后,臣有不同看法!陶阁老刚刚只谈了江南钱粮耗损,却看不见辽东千里疆土悬于危墙之下,若依陶阁老所言坐视不救,大梁北疆不出三年必遭大祸!”
陶玺闻言,冷哼一声:“哼,危言耸听!!!”
宋应昌却恍若未闻,抬手指向殿外北方方位,直陈利害:
“我朝早有定论,‘朝鲜为我大梁藩篱,朝鲜亡,则辽东危,辽东危则京师震动’,此言绝非虚言!倭酋丰臣秀吉一统倭岛,整合海内海贼、各路藩主,筹谋渡海数十年,野心从来不止朝鲜八道。其麾下九鬼嘉隆、藤堂高虎等水军大将打造千艘巨舰,囤积粮草军械,意在以半岛为跳板,直扑我辽东。”
“如今倭军大军云集,兵锋已抵朝鲜边境,随时就可能入境朝鲜。今日我大梁若是按兵不动,任由倭人彻底吞并朝鲜全境,数十万百战倭兵常驻半岛,与我辽东仅一江之隔。彼时倭人随时可寻渡口突袭,北疆处处皆是漏洞,我辽东数万守军需分守千里江防,日夜提心吊胆,被动戍守耗费的粮草、甲兵,远胜渡海援朝数倍!”
一旁辽东总兵曹隆上前半步,语气满是急切:“臣常年驻守辽东,近日边境流民、探马源源不断传回消息,朝鲜百姓日夜惶恐,不少村镇已然收拾行装向我大梁边境迁徙。边军将士更是人心浮动。若是任凭事态发展下去,军心难安,百姓离散,北疆根基先自乱了!”
宋应昌接续话头道:
“丰臣蓄谋已久,绝非只求占据朝鲜一地。臣麾下细作常年潜入海东探查,得知倭国早已定下方略,平朝鲜后,即刻分兵两路,一路固守半岛牵制辽东守军,一路由水师南下袭扰我两浙、松江海岸,南北夹击,拖垮大梁。今日坐视朝鲜覆灭,他日大梁便要独自直面整个倭国举国之兵,那时再想求一处缓冲之地,再无可能!主动出兵入朝,将战火隔绝在朝鲜境内,以朝鲜土地为战场,才是保全辽东、保全中原的上策。”
说完边防安危,宋应昌话锋一转,论及宗藩大义、天下朝贡格局:
“再者,李氏朝鲜两百余年恪守藩臣本分,年年遣使纳贡,每逢大梁有边患、灾荒,必遣使臣上表慰问,贡米、药材源源不断送入中原,从未有半分悖逆之举。如今藩属遭灭国之危,大梁坐拥天下,却闭门不救,消息一旦传遍四方,漠南蒙古各部、西南诸土司、海外琉球诸国,皆会看清大梁薄情寡义,无视宗主盟约。”
“千年以来我大梁维系的华夷朝贡体系,顷刻便会崩塌。四方蛮夷心中再无天子威严,日后但凡诸藩遇袭,再无人寄望大梁调停庇护,各藩自相攻伐、私通外敌,四海边境烽烟四起,届时朝廷需四面布防,损耗又何止东征一军?救朝鲜,守的不只是海东一隅,更是大梁作为天下宗主的威仪!”
这番话说完,北方边镇官员和一些熟悉海东形势的官员纷纷点头,接连出班声援宋应昌。
“宋经略所言句句属实,唇亡齿寒不可不防!”
“弃藩属则失天下诸夷之心,万万不可!”
“趁倭未入境出兵,方能以最小代价化解大祸!”
两边朝臣立刻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派,争执瞬间白热化。
陶玺身后江南官员纷纷上前辩驳,指着国库账本痛陈军费压力,指责边臣好大喜功、轻启战端,只为博取军功不顾民间死活;
宋应昌、曹隆这边的北方文武寸步不让,反复剖析倭人吞并大陆的长远野心,斥责江南士族只顾一己地域私利,无视京师北疆存亡隐患。
一时间奉天殿内人声鼎沸,两方言辞交锋互不相让,你一言我一语,吵作一团。
王氏越听越是头疼,双方说得有没有道理?
都有。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自从她当了大梁这个家后,当然知道朝廷的艰难。
去年为了拨给苏时秀抗倭的军费,京中官员拖欠了半年的薪俸,到现在,还只是用米豆垫付了一部分。
好在陈凡争气,不久前在松江大败倭寇,东南暂时可以喘一口气。
这时候若是出兵朝鲜,那又要靡费几何?
又要往江南摊派对少?
可宋应昌、曹隆他们说得没道理吗?
当然也有。
若是放任朝鲜被攻灭,唇寒齿寒就不说了,就说周围的藩属,以及口外的蒙古,他们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大梁国力下降,已经虚弱了?
这些人会不会动些歪心思?
王氏不敢再想,越想越是难以抉择。
她下意识看了看陈凡的方向。
但陈凡这时候似乎也在思考,并没有出来说话的意思。
王氏想了想,对内阁其余两位辅臣道:“二位先生是什么意思?”
唐胄想了想后,对王氏道:“太后,老臣觉得还是暂时不要出兵,国用不足,百姓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了,明年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千万不能再兴刀兵。”
首辅表了态,王氏又看向苗灏:“苗先生的意思呢?”
苗灏出班道:“臣以为,倭寇虽然陈兵边境,但到底还未越境,也许只是虚言恐吓,若有一点风吹草动便出兵的话,似为不妥。”
众人听到苗灏这话,纷纷点头。
是啊,倭寇都还没进入朝鲜,你朝鲜君臣便慌不择路让我们大军入朝,那不是拿着我们的人恐吓倭寇吗?
你们一点实质性的伤害都没有受到,便让我们花费巨额军费,调拨大量人马去给你们站岗?
你们朝鲜怎么净想这好事呢?
王氏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殿内喧嚣渐次平息,她环视满殿文武,缓缓落下决断:
“诸位各有苦衷,哀家尽数听在耳中。国库空虚,东南民生不堪重负,不可骤然调发大军跨海远征,故而朝鲜国王恳请大梁出兵驰援之请,哀家今日便驳回了。”
她话音一顿,目光落向丹陛之下朝鲜使臣朴熙载一行人,语气平和却带着宗主的威严:
“倭兵虽陈朝鲜边境,终究尚未踏足彼国疆土,不过边境屯兵对峙。如今便征数万将士、耗百万钱粮远赴海东,于大梁军民而言负担过重,亦难免令天下藩属觉得我朝动辄兴兵。”
“此事哀家自有处置。传旨四夷馆,遴选精通倭国言语、熟谙海外夷情的老成行人,持皇帝敕书渡海前往倭岛,当面申饬丰臣秀吉。敕书中须得明晓大义,斥责其无端陈兵边境、蓄意挑起海东纷争,勒令即刻撤去边境屯驻兵马,不得再滋扰朝鲜疆隅,若肯安分守岛,我大梁可以不追究其过,共享东海安宁。”
“此番只以文牒晓谕震慑,不动一兵一卒。若倭酋肯遵我大梁谕令退兵,海东烽烟自消;倘若其冥顽不灵,执意兴兵入侵朝鲜,彼时再召诸臣重议出兵之事,届时朝廷再筹措钱粮、调遣兵马亦不迟。”
说罢,她看向垂首失色的朴熙载,温声安抚两句:
“你归国之后,可将哀家这番旨意如实回禀朝鲜国王,令其整饬本国边防,固守边境关隘,暂且自行抵御倭人威慑。大梁遣使赴倭调停,已是尽了宗主庇护藩属的本分,还望李氏君臣体察国中艰难,静候倭岛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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