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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5章 弹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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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衙之后,黄会气冲冲地去了首辅唐胄的府邸求见。

    刚见到唐胄,黄会便气急败坏道:“老师,你怎么能让三公子拜那陈凡为师?这样一来,朝野会怎么看老师您?”

    唐胄看着黄会,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良久,等黄会稍稍平静下来后,方才开口道:“今日老夫批复的奏本递入宫中,全都被留中了。”

    “其中有几件紧要事,急需分发地方,老夫叫人去司礼监查问,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回复老夫的吗?”

    黄会闻言,有些莫名其妙,自己说的是唐璣那个莫名其妙的小崽子胡乱拜师。

    老师怎么会说到奏本批阅的事情?

    唐胄不等黄会回答,神情萧瑟道:“你不是陈凡的对手,以后不要再与他为难了。”

    黄会听完,心中十分不服,亢着脖子反驳道:“老师,陈凡之所以能在朝中嚣张跋扈,所依仗者,不过是太后恩宠而已。这样的小人,如今太后恩宠已失,他是再也折腾不了半分风浪的。”

    唐胄用怜悯的目光看着这个学生。

    与陈凡相比,黄会与他多了几分亲近,在朝中除了他这个座师,也没有别的什么倚仗。

    他一直觉得,在他们这一科,既然与陈凡不和,那总要拉拢一个能号召这一科的人来,所以他选择了黄会。

    在今天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做得是对的,也觉得黄会将他的同年们团结的很好,将来必然是他的一大助力。

    可如今看来,黄会跟陈凡相比,差了真不是一星半点。

    如今他也算看明白了。

    陈凡那日为什么要死死抓着刘文泰不放。

    原来这只不过是他的一个后手,防止自己跟他秋后算账的后手。

    刘文泰是自己在江西学政任上的学生。

    虽然这次进宫给皇帝治病并不是自己从中操纵,但太后那边查到了这层关系,加上前些年,自己与刘妃走得过近,这定然会引起太后的猜疑。

    若是所料不差,自己的首辅,估计也要当到头了。

    而黄会这个学生,不了解内情、看不清形势也就罢了,还这么冲动,进门就诘问自己这个座师。

    这样的性格,在官场上看来也无甚大出息。

    想到这,唐胄心里那个悔啊。

    当初自己要是跟陈凡没有隔阂,说不定现在他们师徒……

    ……

    数日后,通政司衙门,雪片一般的奏疏接连递入大内。

    先是山东道监察御史上章,弹劾已经就藩青州的齐王:

    “齐王居藩,多蓄无赖恶奴,纵容王府庄头,强占青州、临淄民田数千亩。佃户稍有抗拒,便纵家仆拷掠,有乡民赴府鸣冤,反被王府逻卒拘拿下狱。王府违例私蓄甲仗,打造刀枪器械,收纳亡命之徒藏匿府中。长史屡次劝谏,王皆置若罔闻,折辱辅导之臣,有违《皇梁祖训》藩王不得私蓄兵仗之戒!”

    紧跟着,山西道御史递上弹章,矛头直指就藩太原,年仅八岁的晋王。

    “晋王年齿尚稚,已奉旨就藩太原。王府长史、纪善,身负辅导宗藩之责;护卫旗校,本为守护王府。如今府中属官、近侍大半匪人。左右仆隶仗亲藩声势,在外勾结地方猾胥,收受贿赂;护卫军丁时常擅离王城,在市井寻衅滋事,欺凌太原府坊厢百姓,强索商贾财帛,地方屡有状纸告到抚按衙门。

    辅导诸臣不思以《祖训》、经义开导亲王,反倒投少年之所好,日日以蹴鞠、弋猎、斗禽走马取悦晋王。不以忠孝大义规劝,致使亲王年幼心性摇摆,不知民间疾苦。

    更可虑者,王府下人屡次私遣人役,越过王城关隘,往来京师,窥探大内圣躬安否,私递书信物件。我朝祖制森严,藩府非奉明诏,不得私使人出入京师。王府不能约束仆隶,已是大违禁令。

    晋王虽幼,身为一藩之主,府中群小横行,不能禁戢。今日不过家仆在外生事,若不及早厘正,长此以往,奸人蛊惑于侧,必贻宗社之忧。乞太后下旨,将晋王府长史、纪善、为首作恶护卫内侍尽数逮问;另择老成重臣前往太原,将晋王迁移出原王府主院,别置别院隔离,尽数撤换旧日一应侍从人役,严锁门禁,隔绝内外交通,防微杜渐,以保全先帝之血脉。”

    随后六科数名给事中接连附本,两道弹章一进再进,还附上青州地方状词抄件、山西巡抚、太原府呈报的卷宗文册,一桩桩一件件,写得触目惊心。

    慈宁宫内。

    张进思侍立一旁,低声提醒:“太后,科道弹章已至,按本朝旧例,齐王那边,当遣刑部、大理寺官,会同山东巡抚,前往青州王府勘核实情。晋王身在太原藩府,可命刑部官员驰驿入晋,会同山西抚按,提审王府长史、纪善以及一干作恶护卫仆役。”

    王氏缓缓合上奏疏,声音淡漠:“准。着刑部郎中各一员,分赴青州、太原,会同该省巡抚,按问两藩王府诸事。务必勘得实情回奏。”

    消息飞快传遍京师朝野。

    内阁之内,唐胄心中洞若观火。

    太后这一手,走的是本朝处置亲藩的熟路:先科道弹劾,再遣官勘狱,罪证坐实之后,便可援引祖训处置藩王。

    齐王可以废爵送往凤阳高墙;晋王年纪幼小,就借着 “隔绝奸佞,护养亲王” 的名义幽禁别院。

    不必太后直接落下屠戮亲藩的口实。

    不少宗室闻听风声,人人惶惶不安。

    勋贵之中,郭福、黄伦心中忧虑。

    黄伦身为宗正,一眼便看穿这套说辞的内里:晋王本是懵懂少年,过错尽数推给府下官仆,可最后遭到拘禁隔离的却是亲王本人。

    但谁都不敢在这节骨眼上为二王说话。

    尤其是晋王那边,还有个“窥探大内”的罪责。如今景和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个理由若是坐实,不仅晋王被废已成定局,这时候若有人为晋王开脱,那下场一定也很凄惨。

    果然,过了几日,慈宁宫招内阁苗灏、陶玺;黄伦、郭福等人入宫,刚见面,王氏便将一摞奏疏掷于案几之上:“先帝待二子恩厚。天子卧榻垂危,齐王在藩地纵恶;晋王虽幼,藩府之下奸党已然横行,还敢私遣人打探宫禁消息。若不及早拘管,他日必生祸变。”

    说到这,她目光灼灼地看向众人:“你们都说说看,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在场的所有人噤若寒蝉,没有一个敢说话的。

    王氏冷笑一声开口道:“既然你们都不想说,那哀家来说。”

    “齐王罪实,革爵发高墙禁锢。晋王年纪尚幼,不可施重刑于幼亲,可于太原藩地择闲宅安置,尽数更易侍从,门禁森严,不许外人随便谒见!”

    黄伦闻言也急了,忍不住开口道:“太后,齐王就藩青州,既有劣迹,遣官勘问,合乎典制。晋王尚是稚子,远镇太原。”

    “今日查得作恶者,皆是王府长史、护卫仆隶。依臣愚见,只当将辅导官、作恶人役拿问治罪即可。大可不必将亲王一并迁置闲宅。望太后念在先帝骨肉,另选贤良老成宗臣前往太原入府训导晋王足矣,不必遽行幽禁,恐震动天下宗室人心。”

    “训导?” 王氏冷笑出声,“如今王府已经奸人盘绕,谁又能保证新换进去的属官,不会再滋生祸心?与其等酿成大祸再来收拾,不如预先隔绝,才是真正保全先帝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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