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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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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自己从头到尾都捯饬干净的张隆安,换了一身玄色软缎中衣,外头披着件半旧不新的墨色长衫,他出了后巷,几个起落便到了张泠月寝房外的回廊处,脚下轻得连檐头积水都不曾惊落一滴。

    借着过人的身手,张隆安无声无息地摸进了张泠月的房间。

    为了避免误会,张隆安要郑重声明,他可不是偷偷进来的。

    小月亮房间给张隆泽留着门呢,他摸到这边的时候大门就虚掩着,透出一道约两指宽的门缝,里头的香味混着月光一同淌出来。

    反正是给人留的门,他这个做哥哥的替弟弟进去看一眼也没什么!

    张隆安理直气壮,伸手将门扇轻轻一推,侧身闪了进去。

    ***

    屋内没有点灯,月色却好得出奇。

    寝房内一片幽暗,只有大片月光从半掩的窗帘间倾泻而入,将那张挂着层层纱帐的拔步床笼在一片清冷柔光之中。

    张泠月在月亮公馆休息时,习惯拉开窗帘让月光洒进来,让月亮替代灯光为张隆泽照明。

    此刻那白纱窗帘被夜风轻轻拂动,将月光筛成细碎的银鳞,落了满室,叫张隆安一眼便瞧见了床上那道侧卧的身影。

    张泠月在他进门的那一刹便已经醒了。她向来觉浅,更遑论张隆安即便刻意收敛,那股子与张隆泽同根同源又截然不同的气息,仍然像夜里忽然漫进来的一阵风,搅扰了她的清梦。

    哪怕张隆安与自家弟弟是一母所出的双胞胎兄弟,同样的血脉,一样的身手不凡,但高手之间的气息终究不同。

    张隆泽的气息沉敛如渊,如他的人一般总带着克制的分寸,清冷厚重。张隆安却像一阵风,轻快放肆,藏不住的飞扬跳脱,连身上那点淡淡的皂角香气都显得不那么安分。

    人越来越近,张泠月反而嗅到了一丝血腥味。

    那气味本就淡薄,被雨水的腥气和皂角的清香盖去了大半,可张泠月的五感何等敏锐,仍从那层层叠叠的味道里准确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不肯散去的铁锈气。

    来人负伤了。

    张家有胆子悄悄进她房间的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了。

    张泠月心下冷哼一声,索性继续装睡,倒要看看这家伙又想干什么坏事。

    ***

    走得越近,张隆安愈发小心,他屏着呼吸,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之上,生怕惊醒了帐中安睡的人。

    方才在大门外被雨浇得那般狼狈时他没觉着累,此刻到了张泠月床前,看着她如仙似幻地躺在月光里,倒忽然有些迈不动腿了。

    张隆安原以为自己会像往常一样,凑过去同她说几句浑话,或者在她床头翻两下她新收的玉器首饰,总之要弄出点动静来教她注意到自己。

    可真到了跟前,他却什么也不想做了。

    张隆安看着眼前熟睡的人,心里那点常年翻涌着整日叫嚣着小月亮偏心张隆泽不宠他的酸意,此刻竟半点也提不起来。

    那些争闹与不满,此刻都像被这满室月光漂洗过一般,寻不着痕迹。只是站在这里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口便软得一塌糊涂。

    虽然张隆安平日里总琢磨着要把张隆泽那臭弟弟拉下水,让他再也没法在自己面前装大度,最好能撕破他那张冷脸,让他也尝尝什么叫气急败坏。

    可眼下这机会就摆在面前,他却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的小月亮睡着了。

    张隆安在床边缓缓跪了下来,将脑袋凑近,两条胳膊交叠着垫在床上,下巴搁在臂弯里,眼巴巴地仰头望着张泠月。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看过小月亮了。

    久到他已记不清上一次这样毫无负担地待在她床边是什么时候。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好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机就不对。

    那时候的张泠月已经和张隆泽在一起生活了好几年,是张隆泽把她养大的,从那时候开始她最依赖的人就是张隆泽,也只有张隆泽。

    他头一回见她时,她就被张隆泽抱着从廊下走过,小小一团,裹在件滚了白毛边的红斗篷里,远远地朝他这边望了一眼。

    张隆安当时便想,这小孩好大的派头竟然能让张隆泽给她当代步工具,待日后熟了,定要寻个机会吓她一吓。

    后来熟了,却再也舍不得吓她了。

    那时候的张泠月和张隆泽两个人住在别院里,同进同出,默契得像是打一个模子里长出来的两棵藤。

    而他自己却像个贸然闯进去的生人,插不进话,也靠不了前。

    张隆安惘然若有所思。

    双生子在张家不可谓不罕见,尤其是他们那一代,血脉传承更是艰难。

    他和张隆泽的降生,好像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平凡。

    两位族老亲自为他们批命,说这兄弟二人一静一动,相辅相成,可承家业。

    张隆泽从小便沉稳端方,行走坐卧皆挑不出半点差错,自幼便锋芒内敛。

    而他张隆安,打小上房揭瓦,下至族亲伯叔、上至族老长老,棋盘张一脉出来的张家人谁没被他整过?

    闯的祸比吃的饭还多,整日里被长老追着满山跑。

    张隆安也不知道自己遗传到了哪位父亲的脾性,竟和张隆泽判若两人。

    好像张隆泽是母亲唯一的孩子,把所有的好都占尽了,而他自己这性子,更像从外面尸堆里捡来的,粗野散漫,没个正形。

    旁人看着总觉得他轻浮放浪,难堪大任。

    有了他做陪衬,张隆泽一跃成为长老们眼中最标准的张家子弟,说话办事滴水不漏,进退有度。

    而张隆安这个名字,则成了张隆泽那些美好功绩的“不幸”前缀,用来衬托张隆泽的稳重和能力。

    族中长辈提起来,总说“隆泽自小便如何如何”,末了再补一句“不像他那个兄长”。

    好像他活着的意义,便是站在那儿,用自己的离经叛道去丈量弟弟的出色。

    张隆安对此不屑一顾。

    他可不在乎那些老家伙怎么看,也懒得去分辩半句。

    外人都道他不如张隆泽,他那只是让着玻璃心弟弟而已。

    那小子从小就被一堆条条框框的规矩困得死紧,再紧一紧就要断。

    张隆泽那小子打小就爱端着,受了委屈也不肯说,只会沉着一张脸闷不吭声。他若不表现得浑些,族老们便会变本加厉地将两兄弟往一条模子里逼。

    他这么一闹腾,那些人反倒没了脾气,只求他别捅娄子便好,管得也松了。

    如此,张隆泽尽可去当他的少年英才,他乐得自在。

    ……

    月光偏移,从张泠月的眉眼滑到枕边,照见她露在锦被外的一截手腕。

    那上头缠着渡厄铃铛,青铜铃铛覆在月光下,透出一层青幽幽的光,七枚并作一束。张隆安盯着那串铃铛看了许久,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柔软的倦意。

    张隆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眼巴巴地望着她。

    帐中的人似乎无知无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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