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梅根抱着文件夹站在门口，声音一下高了半截。

    她显然没想到，自己来应聘一份校内兼职，还能撞见去年报到当天帮她搬过行李的人。

    沈昭野看看梅根，又慢慢转过头看向顾屿。

    “认识？”

    顾屿放下手里的矿泉水，

    “去年她新生报到那天，我给她提过一次行李，一面之缘。”

    他说完朝梅根招了招手。

    “进来坐吧。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昭远教育的创始人沈昭野，也是今天负责面试的人。”

    梅根走到桌前，主动伸出手。

    “沈先生，你好。我叫梅根·安德森，是清华的留学生，现在读大二。”

    “你好。”

    沈昭野跟她握了握手，又指向旁边的顾屿。

    “这位就不用介绍了。顾屿，我们公司的编外顾问，主要职责是偶尔过来喝水，顺便打击我的创业热情。”

    顾屿纠正道：“水是你主动给的，打击是免费赠送。”

    梅根听懂了，笑着坐到对面。

    沈昭野却没急着翻简历。

    他先打量了一遍梅根，又抬眼看向顾屿，右手在桌面下轻轻摆了两下。

    顾屿看懂了。

    昭远教育目前做的是留学申请，把国内学生送去海外。

    现在招一个金发碧眼的留学生进来，无论放在前台还是咨询组，场面都有点奇怪。

    沈昭野见顾屿没反应，又冲他抬了抬下巴，暗示得更加明显。

    顾屿端起水杯，假装没看见。

    梅根也没察觉两人的小动作。她坐直身体，把简历双手递了过去。

    “我的中文写作还不够好，所以简历有一份中文，一份英文。如果有表达不清楚的地方，我可以直接解释。”

    “中文已经不错了。”

    沈昭野接过简历，低头看了起来。

    第一页内容很普通。

    堪萨斯州公立高中毕业，SAT一千九百六十分，中文水平考试四级，清华公共政策与全球治理项目大二学生。

    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第二页那份申请记录。

    梅根把自己去年从搜集信息到拿到录取的全过程，拆成了十七个步骤。

    她先比对了二十三所亚洲高校的学费、住宿费和奖学金政策，又整理出十二个中国政府奖学金项目，逐一核验申请期限、语言要求和材料格式。

    为了降低失败风险，她还给八名往届留学生发了邮件，核实奖学金发放比例，并自己做了一张时间表。

    公证、体检、推荐信、签证、中文考试，每个环节都标注了花费、耗时和备用方案。

    沈昭野翻到最后，手指在那张流程表上停了好几秒。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对。”梅根回答得很快，

    “我家里没有人了解跨国申请，也请不起留学顾问。我只能自己在网上查。”

    “你为什么不找本地机构？”

    “他们不熟悉中国学校。”

    梅根摊了摊手，中文里还带着明显口音，但日常交流已经没有障碍。

    “我问过三家机构。第一家建议我申请纽约州的社区大学，第二家让我贷款，第三家收了我两百美元咨询费，最后发给我一份网上就能下载的学校名单。”

    她说到这里，表情有些无奈。

    “所以我决定，两百美元已经浪费了，不能再浪费更多。”

    顾屿差点笑出声。

    这姑娘来中国一年了，显然已经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及时止损。

    沈昭野继续问：“那你为什么来应聘咨询助理？”

    “我需要了解中国学生为什么选择海外大学，也想练习中文。”

    梅根把另一份材料推到他面前。

    “我看过你们的招聘要求。信息检索、材料核验、英文邮件沟通，我都能做。美国学校的官网条款很复杂，但我知道去哪里找有效信息，也知道哪些论坛内容不能相信。”

    “兼职时间呢？”

    “周三下午、周五全天，还有周末。我可以接受按小时结算，也可以先试岗。”

    沈昭野靠回椅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简历。

    顾屿注意到，他原本随意搭在桌边的手已经收了回来，第二页那张申请流程表也被单独抽了出来。

    从执行力来看，梅根确实比刚才那两位强得多。

    但昭远教育的客户全是国内家庭。

    梅根熟悉的是一个普通外国女孩如何申请中国大学，与现有业务方向完全相反。

    沈昭野合上文件夹，语气客气了不少。

    “你的经历很有意思，准备也很充分。不过我们目前的主要业务，是帮助国内学生申请海外学校。客户沟通需要很强的中文表达能力，还要理解国内家庭的教育需求。”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你虽然来清华一年了，但对国内的这些情况可能还不够熟悉。所以这份兼职……”

    顾屿伸手按住了那份简历。

    沈昭野后面的话被堵了回去。

    “等一下。”

    顾屿没有看梅根，而是盯着沈昭野。

    “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提过的另一种玩法？”

    沈昭野怔了几秒。

    “你说的是那个利润更高，但当时条件不成熟的方向？”

    “对。”

    “可你那时候只提了一句，后面怎么问都不肯说。”

    沈昭野身体往前倾了些，“现在条件成熟了？”

    顾屿点头，把桌上的简历转了半圈。

    “昭远教育去年刚成立的时候，客户少，案例少，也没有稳定的招生渠道。那时贸然碰新业务，做不好只会砸牌子。”

    “现在不一样。你手里已经有一批付费客户，材料组、语言组和海外服务团队都搭起来了。哪些家庭愿意为教育投入，哪些服务最容易出问题，你也有了自己的数据。”

    沈昭野没有打断，目光落在那张流程表上。

    顾屿继续说道：“学校给了你两百多平方米的创业场地，墙上挂着真实录取结果。你有客户基数，有服务团队，也有校方认可。”

    “该踩的坑已经踩过，该补的流程也补齐了。现在迈出第一步，风险可控。”

    沈昭野抬手敲了敲桌面。

    “第一步往哪迈？”

    顾屿抬起手，指向坐在对面的梅根。

    梅根左看看，右看看，手里的圆珠笔都停住了。

    “你们在说我吗？”

    “准确地说，是在说你代表的那类人。”顾屿回答。

    沈昭野盯着简历，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

    “你的意思是……”沈昭野的声音有点发紧，

    “梅根能自己搞定，是因为她执行力强。但海外有大量想逃避高昂学费的普通家庭，他们没有梅根这种信息检索能力！”

    顾屿赞赏地打了个响指：

    “对。你一直盯着怎么把国内学生送出去，所以看见一个外国留学生，第一反应就是业务不匹配。”

    “可梅根已经用自己的经历证明，海外有一批家庭付不起高昂学费，又想接受优质高等教育。他们不是没有需求，只是没人告诉他们，中国高校同样可以成为极具性价比的选择。”

    沈昭野的神情豁然开朗。

    “你的意思是，做中国高校的留学生申请？”

    “不只是填表申请。”

    顾屿拿过笔，在简历背面写下几项服务。

    “院校筛选、全额奖学金（CSC）申请包装、材料公证、签证指导、乃至落地后的脉搏支付开通、回音APP注册指引、全套入学适应，再加中文培训。”

    “国内家长愿意为孩子出国花钱，海外普通家庭同样愿意为降低试错成本付费。昭远教育已经跑通了一套跨境服务流程，只需要把方向调过来。”

    顾屿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用英文写下“InbOUnd StUdy-AbrOad Market（入境留学市场）”。

    梅根听着两个男生快速的中文交锋，有些费力地捕捉着关键词。

    直到顾屿在纸上用英文写下那些专业词汇，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SO… 你们想帮助外国学生，来中国？”梅根忍不住用英语切换，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顾屿看着沈昭野，笑了起来。

    “对，反向操作。”

    “把外国人弄到国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