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中旬，绵阳星舟科技产业园。

    早上七点二十三分，刘海波骑着蜂鸟S1驶进园区东门。

    车头的彩色仪表盘显示剩余电量百分之六十八，足够他再跑两天。

    经过闸机时，他抬手刷过员工卡，门禁随即放行。

    七点二十七分，他把车停进三号充电棚。

    那里原本只有两排插座，如今已经扩成了六排。

    所有车位都带独立充电接口，员工只需要在星舟内部应用里扫码，电费月底统一结算。

    从停车棚走到装配车间需要五分钟。

    刘海波在七点三十三分完成指纹和人脸双重打卡，比班前会提前了十二分钟。

    这样的生活，他已经过了一年多。

    准时打卡，按标准装配，中午去食堂吃饭，晚上骑车回宿舍。

    月底工资一分不少，加班费精确到分钟，考核奖金也能在应用里查到明细。

    东莞那几年的日子，已经很少被他主动想起。

    银行卡里的存款从三位数变成四位数，又一点点超过五位数。

    这个数字算不上多，却让他晚上睡觉时不再担心家里突然要用钱。

    车间里，新来的员工正在工位前等候。

    班组长递给刘海波一张装配流程表。

    “今天你带一下小罗。他以前在沿海做过电机，不过没接触过蜂鸟的控制器和线束标准。”

    刘海波接过表，朝年轻人招了招手。

    “先别急着上手，把防静电环戴好。我们这里不是装上去能通电就算合格，每个接口都要过检测。”

    小罗看着面前的工具架，有些紧张。

    “刘哥，这个扭矩枪怎么调？”

    “先扫工单，系统会自动下发参数。不要自己乱拧，偏差超过标准，整套控制器都得拆下来复检。”

    刘海波拿起一组线束，示范了一遍卡扣安装。

    “听到这个声音没有？”

    “听到了。”

    “光听到不算，还得回拉确认。线束松了，车在路上颠几个月就可能接触不良。返工是小事，用户出事才麻烦。”

    小罗连连点头，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刘海波站在旁边盯了十几分钟，连续纠正了三处细节。

    直到对方完整装好第一组控制器，他才在流程表上签字。

    职位没有变化，工牌上依然写着装配技工。

    可新员工开始叫他刘哥，班组长也会把培训任务交给他。

    遇到临时换线，老张还会过来问一句他的意见。

    刘海波对此挺满意。

    他没有多高的学历，也不觉得自己能突然坐进办公室。

    只要手里的技术越来越熟，工资不往下降，公司别突然关门，他就愿意一直干下去。

    午休时，他和老张去二食堂吃饭。

    产业园这两个月变化很大。

    新食堂已经投入使用，窗口从十二个增加到二十七个，川菜、面食、盖饭和夜班餐全部分开。

    宿舍区也新开了两栋楼。

    厂区往绵阳城区的班车，从每天四班增加到了八班。

    周末回三台县的员工，还能在应用里申请临时线路。

    老张端着餐盘坐下，把一份回锅肉推到刘海波面前。

    “你娃今天吃这么少，减肥嗦？”

    刘海波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叹了口气。

    “没胃口。”

    “昨晚又熬夜了？”

    “算账算到十二点。”刘海波揉了揉眼睛，语气发愁，

    “翻了几张楼盘的宣传单，把首付、月供还有七七八八的费用加一块儿理了理，越算越睡不着。”

    老张一听，顿时来了兴趣，筷子在半空一停。

    “看房子？怎么，你跟质检线那个妹儿准备结婚了？”

    刘海波没有否认，只闷头吃了两口饭。

    他确实在厂里谈了对象。

    对方也是普通职工，在质检线上上班。

    两个人平时没有送过多贵的东西，约会通常是在休息日进城吃顿饭，再去超市买些生活用品。

    这几个月，他们已经把结婚的事情摆到了台面上。

    酒席办多少桌，婚后住哪里，每个月给双方父母多少钱，甚至以后孩子由谁照顾，都一笔一笔列在本子上算过。

    女方没有要求他买车，觉得蜂鸟S1平时上下班足够，两个人出远门还能坐园区的班车。

    绵阳本地本就没有高价彩礼的习惯，对方更是善解人意，主动提出婚后一起攒钱，一起还贷款。

    每每想到这些，刘海波在沉甸甸的生活担子下，总能生出一丝由衷的庆幸。

    可即便如此，房子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

    刘海波最近抽空看了四个楼盘。

    靠近市中心涪城区的房子，像跃进路、临园口那些热门地段，均价早过了五六千，随便买个稍微宽裕点的，总价就得五十多万。

    他们所在的经开区倒是一直在去库存，作为刚需主力区，均价降到了四千三四，可大多周围还是工地，通勤远不说，连个像样的菜市场都没有。

    售楼顾问拿着计算器给他算得很清楚。

    哪怕就在经开区买个总价三十多万的普通户型，首付也得拿七八万。

    虽说最近有房交会的专项补贴，契税能补一半，公积金贷款额度也提高了，但交房后简单装修又是一大笔。

    家具、电器、婚宴再加进去，他那点存款连开头都不够。

    公积金确实能减轻月供。

    可买房不是只看月供。

    几十年的贷款压下来，任何一次失业、生病或者家里用钱，都可能让原本平稳的日子出现麻烦。

    他怕自己刚安定，就背上一份不敢停工的压力。

    手机收藏夹里还放着三套经开区的小户型。

    他每天都会点开看一眼，有时觉得再攒攒，有时又担心等两年之后逢上大涨更加买不起。

    “你说买个房咋就这么难？”

    刘海波放下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以前在东莞，那边一平米早破万了，觉得绵阳四千多肯定没问题。回了老家拿六七千的工资，本来以为啥子都能解决。现在才晓得，就算今年绵阳房价便宜，真要掏空口袋去背几十年的债，我心里还是发虚。”

    老张慢悠悠喝了口汤。

    “看中哪一套了？”

    “哪套都不敢买。”

    刘海波把手机递过去。

    “这个中玮海润城，八十平三十四万，算是经开区卖得最火的刚需盘了，但每天骑车到厂里还要将近半小时。还有这个海赋长兴，九十多平要四十万出头，户型是可以，以后有了娃父母过来也住得下，但光首付加装修，把我俩掏干了都不够。”

    老张往下翻了几张图片。

    “你对象咋说？”

    “她说一起出首付，房贷一人一半。”

    “那不是挺好？”

    “就是因为她这样说，我才更不能乱来。”

    刘海波压低声音。

    “她这几年也就攒了几万块。全拿出来买房，两个人手上一分钱都不剩。万一家里有事，难道去借高利贷？”

    “我现在最愁的，就是结婚之前连个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总不能结了婚，还住四人宿舍吧？”

    老张没有接话。

    食堂外面传来工程车倒车的提示音。

    隔着玻璃，能看到园区西侧成片的塔吊，以及正在施工的十几栋住宅楼。

    刘海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片工地从今年夏天就开始动工。围挡外面只写着星舟家园，平时进出都要检查证件，工人们也不知道具体要卖多少钱。

    老张抬手指了指那边。

    “你晓不晓得，那是干啥子的？”

    “不是新楼盘吗？”

    “是楼盘，但不是普通商品房。”

    老张把椅子往前挪了些。

    “那是公司给职工修的人才社区。研发、制造、供应链和管理岗都能申请，里面还有青年公寓、九年一贯制学校、卫生服务中心和运动场。”

    刘海波愣了几秒。

    “给我们住的？”

    “要满足条件，不是随便发。”

    老张刚升任班组副主管，参加过两次内部协调会，知道的信息比普通工人多一些。

    “我听人事那边说，明年一期就要开始装修和内部认购。正式细则还没发，不过方向已经定了，价格会比周边商品房低不少。”

    刘海波身体往前倾。

    “低多少？”

    “这个没人敢保证，听说是周边商品房市场价的六七折。要是按经开区现在四千五的均价算，折下来一平米才两千大几甚至三千出头，算下来一套房首付才两三万块钱的事！而且绝不对外开放赚差价。”

    “有什么限制？”

    “只能自住，不能短期炒房转手。申请人得在公司连续工作，房子主要给夫妻共同居住。服务年限不够就离职或者违约的，公司有权按内部规则回购。”

    老张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

    “听说结婚的老员工、生产骨干和紧缺技术人员会优先。而且如果夫妻双方都是咱们厂里的正式员工，优先级是最高的。你去年进厂，考核一直是优，最近还在带新人，你对象又正好在质检线上班。你们俩要是结婚去申请双职工家庭，那稳稳排在最前面。”

    刘海波盯着窗外的工地，没有说话。

    塔吊正在转动，几栋住宅楼已经修到了十多层。

    以前他每天经过，只觉得那里又多了一片工地，从未想过其中可能有一套房会和自己有关。

    “老张，你没拿我开玩笑吧？”

    “这种事情我敢乱说？”

    老张拿筷子敲了敲餐盘。

    “正式文件没下来之前，别到处嚷。你回去先把双方资料准备好，工龄、考核、公积金记录都别出问题。”

    “那我现在结婚，来得及吗？”

    老张看了他两秒，忽然笑出声。

    “你娃刚才还怕背贷款，现在就急着结婚了？”

    “这不是一回事。”

    刘海波抓起手机，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完。

    整个下午，他装配速度没有变，检测流程也没漏一步。

    可每次抬头，他都会看见车间西边窗外的住宅楼。

    傍晚六点，生产线准时停机。

    刘海波换下工装，骑着蜂鸟S1赶到厂区南门。

    质检线比装配线晚十分钟下班，他把车停在路边，来回看了好几次时间。

    六点十四分，她从人群里走出来。

    刘海波快步迎上去，站在她面前。

    一路想好的解释和买房计划，此刻全忘得干干净净。

    对方疑惑地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在这里等我？”

    刘海波开口没有任何铺垫。

    “我们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