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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楼明显安静许多。护士台旁,一名工作人员已经在等候。
皋月走过去,第一句便问了远藤昨晚的情况。
“睡得还算安稳,早晨已经吃过东西,血压也比昨天稳定。”
工作人员说完,又主动补了一句。
“秘书室昨晚来过电话,藤田先生没有让接。文件也没有送上来。”
“很好。”
健次郎站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看了皋月一眼。
“你到底是来看病人的,还是来查他有没有偷着上班的?”
“都有。”
皋月答得理所当然。
“远藤现在最需要防的,大概就是远藤自己。”
病房里,藤田原本坐在窗边,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抬头看见皋月,立刻将报纸折好放到一旁,起身迎了过来。
“大小姐。”
皋月朝他点了下头,目光已经落到病床上。
远藤靠坐在床头,脸色仍有些苍白。看到皋月进来,他下意识去拿床头的眼镜,顺势便要坐直。
“大小姐。”
“躺着。”
远藤动作停了一下,最后还是靠了回去。
皋月走到床边看了看他。
“今天感觉怎么样?”
“已经好多了。医生说几项检查没有大问题,只是还要——”
他说到这里便自己停住了。
皋月正看着他。
远藤无奈地笑了一下。
“还要继续观察。”
“那就好好观察。”
“可集团那边这几天——”
“远藤。”
后面的话顿时没了。
“……也是,我确实该休息了。”
健次郎站在旁边,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他。
远藤这才真正注意到他,神情明显怔了一瞬。
“健次郎阁下?”
“好久不见。”
健次郎往前走了两步。
“看来我回来得挺巧。第一天上班,先被带来看你。”
远藤的目光落到他手里那只明显装得很满的公文包上。
“您今天开始到家主室?”
“第一天。”
健次郎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公文包。
“原本以为上午就会接到事情,没想到先来了医院。”
远藤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六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
“回来就好。”
健次郎稍微顿了一下。
“谢谢。”
两人之间一时没有更多的话。
病房门恰好在这时被敲响,主治医师拿着病历走了进来。
他先向皋月说明了情况。
急性心肌梗死和脑血管意外已经排除,真正的问题还是长期疲劳、血压异常和严重睡眠不足。
翻到后面的记录时,医生的语气稍微重了一些。
“其实去年十一月体检时我就建议远藤先生进一步检查了。”
“后来二月安排过一次,但又取消了;四月重新约过,也没有来。五月的复查最后又延期。”
皋月原本正低头看病历,听到第三次时,翻页的手停了下来。
远藤偏过脸,望向窗外。
“四月那次正好赶上戈尔巴乔夫访日。五月集团的事情又多了些,我当时也觉得可以稍微往后放。”
医生看了远藤一眼。
“当时确实还谈不上严重,只是如果能够按时复查,再把工作时间控制下来,大概不会发展到昨天这个程度。”
皋月低头看了眼病历上的几次记录。
“十一月、二月、四月、五月。”
她抬起眼。
“医生都已经提醒到这个程度了,你还一次次往后拖?”
“当时总觉得手上的事情处理完,再去也来得及。”
“然后事情就一直没处理完?”
皋月语气不重,却也没给他留下多少辩解的余地。
远藤没有再说什么。
皋月重新看向医生。
“现在呢?”
“继续休息,观察血压和睡眠情况。只要这几天没有新的异常,之后按时复查就可以。”
“那就照这个安排。”
“大小姐,我现在其实——”
“您要是觉得精神实在太好,我可以请护士把电话和电视一起收走。”
远藤看了她几秒,终于放弃挣扎。
“那还是留着电视吧。”
……
离开病房以后,皋月没有马上下楼。
护士台旁已经准备好远藤过去两年的体检记录,以及一份集团核心人员健康管理名单。
健次郎站在旁边翻了几眼。
名单上的名字不多,修一、藤田、远藤都在里面,后面还记录着长期用药、过敏信息和紧急联系人。
他看完以后,反而皱起了眉。
“资料都做到这种程度了,人还是倒了。”
皋月没有接话。
健次郎把文件放回桌上。
“医生提醒过,复查也排过。可只要远藤说忙,你们就一直往后拖。那这套东西做得再细,好像也没什么用。”
“所以今天才要来看。”
皋月把资料交给千鹤。
“我去年年末去了一趟苏联,临走前也强令过他去休息。”
“那次他倒是听话了,好好休息了一段时间。”
“但休息过后,他的工作强度却更大了,因为只有他能做的工作不会因为他休息就减少了,反而因为堆积会变得更急。”
健次郎听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电梯已经到了。
三人走进去以后,健次郎才重新开口。
“所以你把我找回来,也有这个原因?”
“那当然,不然我怎么会突然同意父亲大人。”
“准备拿我补远藤的位置?”
皋月被他说得笑了一下。
“叔叔刚回来一天,就已经准备接远藤的位置了?”
健次郎听出她又在挤兑自己。
“我只是问问。”
“那答案就是还早得很。”
皋月靠在电梯扶手旁。
“不过,就像我说的,很多东西确实是要你去做。”
“但是现在远藤手里的很多事情,你现在连背景都不知道。”
“先试着在一旁辅助远藤吧,看看能不能分一些事情去做。”
健次郎想一会,说道:
“你很看重他。”
皋月朝他看去。
“当然。”
健次郎看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
“我在下面待了六年,见过工厂长突然住院,也见过仓库班长辞职。经验再丰富的人走了,一开始都会乱上一阵,可只要公司还在,总能找到人顶上。”
“西园寺这么大,更不会缺会做事的人。”
皋月点了点头。
“集团里会经营会社的人很多。”
“会管工厂、会做投资、会和银行打交道的人更多。真缺一个社长,从下面提一个,或者从外面高薪请一个都行。”
她说得很平静。
“只要能把那个位置上的事情做好,对西园寺来说就够了。”
健次郎转头看她。
“所以你昨天说的‘人’,指的根本不是这些人。”
电梯里的数字又跳过一层。
皋月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你有一个别人不具备的优势,那就是——我叫你‘叔叔’。”
“集团有几十万人也好,以后有一百万人也好,对家主室来说都没有区别。绝大多数岗位本来就应该是可以随时替换的。”
“社长辞职,换社长;部长能力不够,换部长;一个工厂的管理层全部出了问题,把整批人换掉也行。”
“只要西园寺这台机器还能继续转,他们就是机器里面不同位置的零件。”
健次郎安静地听着。
皋月的语气没有刻意加重,正因为如此,听起来反而更加冷淡。
“远藤不一样。”
“藤田也是。”
“远藤的父亲就跟着我爷爷做事了,藤田清和藤田刚也是累代侍奉于西园寺家。”
“他们是‘自己人’,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人’,而非零件。”
她停了一下。
“这些‘人’,我才敢让他们碰真正属于西园寺家的东西。”
健次郎听着,总觉得心脏跳得很快。
这时,电梯门打开了。
大厅里的声音重新涌了进来。
皋月先走出去,健次郎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匆忙跟上。
大厅里的人不少,但这次健次郎跟上皋月的时候,才隐约发觉了一些事情——他们周围两米范围内都是空的。
西园寺安保明面上的护卫和暗地里的便衣,共同构建了一片真空地带。
把人和“人”隔绝了。
这个发现让健次郎后背发凉,却又隐隐有些兴奋。
一种别样的情绪在他的心里种下了一粒种子。
一旁的皋月等健次郎跟上了,头也不回地继续说着。
“西园寺发展到现在,我可不会标榜我们是什么‘良心企业’。”
“说实话,我们脏的很。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东西要‘人’去做。”
“家族自己的资产,不能放到普通集团体系里的持股,一些政治上的安排,还有海外那些不适合留下完整记录的事情,也不能随便透露。”
健次郎平复了一下心情。
“这些工作有多难吗?”
皋月微微摇头。
“很多都不难。”
“从集团里挑几个能力足够的职业经理人,把远藤手里的事情拆开,他们大概很快就能学会。”
健次郎已经听出了后面的话。
“但你不会给他们。”
“我为什么要给?”
皋月反问得很自然。
“一个职业经理人今年拿西园寺的薪水,五年以后也可能去三菱,十年以后甚至可能成为竞争对手。”
“就算他一辈子留在这里,我又凭什么因为他履历漂亮,就把西园寺家的东西全部摆到他面前?”
健次郎沉默片刻。
“所以远藤真正的问题,是很多工作明明可以分出去,你却不能让其他人碰。”
“嗯。”
两人穿过大厅。
“我宁可让十件事压在一个我信得过的人手里,也不会为了让他轻松一点,就把这十件事拆给十个我不了解的人。”
皋月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身后的住院楼。
“以前这样很方便。”
“现在看来,也有代价。”
健次郎低着头,看了一眼自己粗糙的手。
刚才那种异样的感觉又出现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六年待过的那些地方。
工厂里每天按时打卡的工人,仓库里负责点货的班长,凌晨还在中央厨房里准备第二天食材的人,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没有记住,只在某个岗位上相处过几个月的人。
在那些地方待得越久,他越能明白一个人被替换以后会留下什么。
熟练度、习惯、经验,有时候甚至只是某个人记得一台机器什么时候该多加一次油。
可现在皋月所说的东西又完全不同。
她并没有否认这些人的价值。
她只是根本没有把这种价值放进同一套衡量标准里。
那些人都是零件。
对于西园寺这台越来越庞大的机器而言,只要那个位置还能找到人填上,机器就不会停。
真正需要被家主记住的,是能够伸手碰到控制杆的人。
走道旁的玻璃被擦得很干净,映出健次郎的身影。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
西园寺健次郎。
仅仅是这个名字,就已经让他站在了与大厅里绝大多数人不同的位置上。
而皋月昨天那场考察,就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资格再往前一步。
想到这里,他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这感觉并不全是舒服。
甚至有些危险。
可他无法否认,自己确实在期待。
期待皋月有一天把那些普通经理人永远不会看到的文件放到自己面前,期待自己能够真正参与这台机器最深处的运转,甚至期待再次拥有决定某些事情的权力。
六年前,他想要的是西园寺家的权力。
那时候的他觉得,职位越高,能够支配的会社越多,手里的钱越多,权力自然也就越大。
可此刻站在皋月身边,健次郎忽然觉得,那些东西都太简单了。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
会社的职员、医院的工作人员,还有那些一眼看过去便知道收入不菲、职位不低的管理人员。
他们都在西园寺庞大的体系里占据着自己的位置。
可真正能够走到皋月身边,知道她在想什么,知道这个家族真正拥有些什么,甚至能够替她把手伸进那些不能见光的地方的人,却只有那么几个。
大哥。
远藤。
还有……
健次郎的心跳又快了一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期待那个名字里有一天能够加上“西园寺健次郎”。
这种期待比重新得到一家会社更强烈。
甚至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异样。
一旁的皋月不着痕迹地瞥了健次郎一眼。
嗯……从各种意义上,她这位叔叔都没有让她失望。
走到医院门口时,皋月的脚步慢了下来。
“叔叔刚才应该也想到了吧。”
健次郎看向她。
“你姓西园寺,又是父亲大人的弟弟,所以我愿意让你回来,也愿意给你接触这些东西的机会。”
皋月停了一下。
“但这还不代表,你已经和远藤、藤田他们一样了。”
她站在原地,看向健次郎。
“所以,叔叔。”
“你想成为人,还是‘人’?”
健次郎怔了一下。
他现在听得懂这两个“人”之间的区别了。
前一个,可以是会社的社长,可以是集团的高管,可以有漂亮的履历、丰厚的薪水和足够大的办公室。
但是只要还能找到替代者,就依旧只是这台机器上的一个零件。
后一个,却意味着皋月愿意让他真正地成为西园寺家的一员。
健次郎沉默了很久。
心里那点让他后背发凉的兴奋依旧没有消失。
反而越来越清晰了。
最后,他看着皋月。
“我想成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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