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最开始几个人都以为是医护人员，直到一个已经哭得变了调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皋月酱！”

    所有人同时转头。

    艾米一路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她大概是从台场直接赶过来，身上只胡乱套了一件浅色外套，里面甚至还是平时待在地下研究区时穿的薄衫。

    原本就不怎么整齐的头发已经彻底乱了，眼睛红得厉害，脸上的泪痕都没有擦干净。

    转进走廊的时候，她脚下一滑，肩膀差点撞上墙壁，旁边的人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她直接挣开。

    “皋月酱在哪里？”

    还没人来得及回答。

    艾米就已经看见了最里面那扇门。

    她的脚步一下更快，径直朝救治区冲过去。

    “皋月酱！”

    守在门前的两名创伤小组人员立即向前一步，将她拦了下来。

    “铃木小姐，里面正在进行急救处置，您不能进去。”

    艾米几乎本能地伸出手。

    “让我——”

    声音戛然而止。

    她抬头看着面前的人，又越过他们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急救处置。

    这几个字像是突然把什么东西塞回了她几乎已经失控的脑子里。

    艾米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里面的人正在救皋月。

    医护人员需要空间，需要秩序，也绝对不能在这种时候因为一个冲进去的人受到任何干扰。

    她如果硬闯，万一耽误了什么……

    艾米伸出去的手猛地收了回来。

    “……对不起。”

    怎么办？要是自己刚才喊得太大声影响了里面的人怎么办？

    她站在原地，呼吸仍然乱得厉害，眼泪也还在往下掉，任谁都看得出她濒临崩溃边缘的情绪，然而她却硬生生地控制住了自己。

    门前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艾米没有再看他们，只小声问道：

    “她还在里面，对吗？”

    “是。”

    “医生都在里面？”

    “是。”

    艾米点了点头。

    “那我不进去。”

    她说完，甚至主动向后退了两步，生怕自己站得太近也会妨碍里面的人。

    真纪原本已经准备过来拦她，看到这里才停下脚步。

    艾米低着头，用袖口很用力地擦了一下脸。她像是还想问皋月究竟伤得怎么样，可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她知道外面这些人也不知道。

    继续问没有意义。

    于是艾米转过身，慢慢走到走廊另一边，在离抢救区不远的位置蹲了下来。

    她没有去坐椅子，只把后背贴着墙，两只手紧紧环住膝盖。

    从这一刻开始，她反而变得异常安静了。

    不哭出声，也没有与任何人交流。

    有人从面前经过时，她甚至会主动把腿往里面收一点，免得挡住医护人员的路。

    可真纪看了她几次以后，反而觉得现在的艾米比刚才更让人在意。

    她始终盯着那扇门。

    眼睛红得厉害，脸上却已经没有多少表情。

    刚才一路跑进来时的恐惧、慌乱和无助并没有消失，只是全部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和压抑到了极限的怨念混在了一起。

    有人想杀皋月。

    有人准备了自动步枪、爆炸物，甚至专门安排了第二批人，就是为了让皋月今晚回不来。

    艾米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之间，环着膝盖的十根手指一点点收紧。

    走廊再次安静下来，但氛围变得更压抑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比刚才更快的脚步声。

    这一次，在场的众人都抬起头了。

    他们听得出这是修一的脚步声。

    果不其然，修一小跑着从走廊拐角处出现了。

    他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身上的深色西装还算整齐，领带却已经松开了一点，原本梳得很整齐的头发也有些乱。跟在后面的秘书手里还拿着外套和文件袋，几个人走得都很快。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大哥。”

    “家主大人。”

    修一只朝众人点了一下头。

    健次郎看清他的脸色以后，心里却猛地沉了一下。

    修一的脸阴沉得厉害。

    他认识这个哥哥几十年了，连他当初失态地求修一不要赶自己走的时候，也见不到脸色这么难看的修一。

    他默默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修一先朝最里面的救治区看了一眼，又看见了蹲在墙边的艾米，目光在那里停留片刻，才重新转向众人。

    “我在路上已经接到创伤小组负责人的报告了。”

    这句话一出来，走廊立刻安静了下来。

    艾米也抬起了头。

    修一没有故意停顿。

    “皋月没有中枪。现在确认到的伤势主要来自爆炸冲击、车辆碰撞以及玻璃碎片造成的外伤。”

    “她的生命体征从现场到医院一直保持稳定，目前也没有发现危及生命的内出血或者明显的颅内损伤。”

    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比刚进来时稍微缓了一些。

    “之前失去意识，医生判断主要还是连续碰撞和爆炸冲击，还有过度惊吓造成的。”

    “检查还没有全部结束，不过创伤小组给我的结论很明确——现在没有生命危险。”

    最后一句落下以后，走廊里竟然安静了两三秒。

    像是所有人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真正理解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随后，健次郎重重坐回椅子上，低着头用双手揉了一把脸。方才一直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他张了张嘴，最后只长长吐出一口气。

    “呼……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真纪原本握在手里的钢笔也慢慢放了下来。远藤一直坐得很直，此时身体才终于向后靠了一些，脸上仍旧没有什么明显表情，只是闭了闭眼。

    佐佐木则是用微微颤抖的手摘下了眼镜，拿出手帕慢慢擦着镜片。

    藤田刚始终站在原来的位置，听见“没有生命危险”以后，紧绷了许久的下颌终于松开。

    墙角的艾米没有出声。

    她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一些，肩膀轻轻抖了几下。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一句很轻的：

    “太好了……”

    这一刻，所有人才真正感觉到，从接到电话开始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一些。

    皋月还活着。

    而且会醒来。

    这个消息比他们赚了几十亿都要动听得多。

    修一同样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这些人的反应，脸上的神情也缓和了少许。可当他的视线重新落向那扇紧闭的门时，那一点刚刚出现的松动很快又消失了。

    因为人活下来了，并不代表今晚发生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恰恰相反。

    到了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开始想另外一件事了。

    竟然真的有人敢杀皋月？

    还是在东京这个西园寺大本营里？

    有人提前准备了自动武器、手榴弹和第二批枪手，在东京市区真正执行了一场针对皋月本人的刺杀。

    而如果创伤小组再晚一点，如果负责护卫的人少一个，如果某一辆车没有挡住那几秒钟……

    刚刚从众人心里退下去的恐惧，很快便变成了越来越强烈的愤怒。

    健次郎首先抬起头。

    远藤也重新坐直了身体。

    真纪没有说话，可握住钢笔的手明显收紧了一些。

    修一依旧看着那扇门。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这些年见过很多人和西园寺过不去。”

    声音并不高，甚至仍然保持着平时说话时的克制。

    “有人想要我们的土地，有人想让银行断掉我们的资金，也有人在政界、财界想办法阻止皋月做某些事情——这些都没有关系。”

    “既然利益不同，就总会有人站到对面，西园寺也从来没指望所有人都喜欢我们。”

    修一慢慢转过身。

    “可今晚不一样。”

    走廊里再没有别的声音。

    “有人不是想让西园寺损失一笔钱，也不是想逼我们退出哪一项生意。”

    他的语速并不快，每一个字却越来越沉。

    “他们是想杀我的女儿。”

    健次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修一看向正人。

    “现场所有能够留下身份的东西，都交给SIS重新查。鹫尾为什么会得到那些武器，什么人接触过他，今晚后面那批人又是谁，我不要只有一份警方最后送过来的报告。”

    “是。”

    正人低下头。

    修一又看向佐佐木。

    “警视厅、检察厅，还有之后可能牵涉到的所有程序，由法务去配合。今晚S.A.用了什么东西，该承担什么问题，我们自己处理。但是谁要是觉得可以借这个机会把真正的袭击者藏在后面——”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那就让他试试看。”

    佐佐木神情一肃。

    “明白。”

    修一最后没有再逐个人安排下去。

    其实也已经不需要了。

    站在这里的人都知道各自应该做什么。

    日本境内能查的，就从车辆、账户、枪械和人员一路往回追；如果这些线最后越过了国境，那么S.A.在美国的律师、投资机构和关系网络自然会继续接过去。

    总会留下东西的。

    人需要住店，枪需要运输，车辆需要登记，钱也不会凭空出现。

    只要今晚真的有人组织了这场袭击，就不可能什么痕迹都没有。

    修一重新看向救治区。

    隔着那扇门，他看不见自己的女儿。

    可几个小时以前，皋月就是在那里，被人用自动步枪追着射击，被爆炸掀翻，又在车辆碰撞中一次次受伤。

    甚至已经有西园寺的人死在了现场。

    修一沉默了很久。

    等他重新开口时，声音反而完全平静了下来。

    “我不管最后查出来的是暴力团、美国人，还是哪个觉得自己躲得足够远的人。”

    “也不管要查多久，要花多少钱，又要动用多少西园寺的关系。”

    他转过身，看向面前这些陪着西园寺一路走到今天的人。

    “今晚敢把枪口对准皋月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修一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皋月今晚受的，我要他们——百倍奉还。”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狠戾。

    “不惜代价，不择手段。”

    “明白了吗？”

    众人都直视着修一。

    健次郎第一个低下头。

    紧接着是远藤、真纪、正人、佐佐木与藤田刚。

    “明白。”

    几个人的声音在走廊里同时响起。

    并不响亮，却无比坚定。

    修一看着低头的众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就在这时，最里面那扇门上方一直亮着的指示灯熄灭了。

    紧接着，门从里面打开。

    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夺走了。

    刚刚才重新蹲回墙边的艾米几乎是在门缝出现的同时跳了起来。

    她跑得比任何人都快。

    “皋月怎么样了？！”

    医生才刚从里面走出来，艾米已经冲到他面前。

    这一次创伤小组的人没有再拦她。

    医生显然也被突然扑过来的女孩吓了一下，随后很快认出了她。

    “铃木小姐，请放心。”

    他摘下口罩。

    “大小姐并无生命危险。”

    艾米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她……她醒了吗？”

    “已经苏醒了。”

    医生点头。

    “意识清楚，基本神经反应也没有发现异常。接下来还需要继续观察一段时间，不过目前可以确认，最危险的情况已经排除了。”

    艾米嘴唇动了一下。

    原本还站得笔直的身体忽然软了下去。

    旁边的人伸手想扶，却没来得及。

    她直接跌坐在地上。

    双手重新抱住自己。

    头也跟着埋了下去。

    “太好了……”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衣袖上。

    “太好了……皋月酱没事……”

    她说到一半又开始笑。

    声音依旧带着很重的哭腔。

    “没事……真的没事……”

    这一次，没有人去把她拉起来。

    健次郎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墙边。

    真纪低下头，终于把那支一直握在手里的钢笔重新放回记事本。

    正人和佐佐木也没有说话。

    直到这个时候，这群从听到消息开始便一直强撑着处理各种事情的人，才真正相信今晚最坏的那个结果已经过去了。

    医生等了一会儿。

    随后重新看向修一。

    “家主大人。”

    修一立即走过去。

    “还有什么问题？”

    “大小姐现在需要静养，今晚最好不要让太多人进去。”

    医生稍微侧过身体，让开身后的门。

    “不过……”

    他看着修一。

    “大小姐刚刚醒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您到了没有。”

    修一怔了一下。

    医生继续说道：

    “她说想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