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靠回沙发。

    这才像是他熟悉的谈判。

    “第一，我们要一个固定窗口。”

    “以后西园寺查到任何美国人员、承包商、武器和资金线索，我们不想再经过三层外交转交，最后收到一句‘正在核实’。”

    “我们需要一个能够直接把信息送进正确部门的人。”

    “这件事可以谈。”

    “第二。”

    弗兰克完全没有停顿。

    “那个退休CIA人员的履历、退休以后接触过的主要私人安全公司，以及近期能够确认的国防承包关系，我们要尽可能完整的协查结果。”

    理查德摇了摇头。

    “CIA人员档案不会交给一家私人企业。”

    “我没说让我拿走他的档案。”

    弗兰克看着他。

    “我说的是协查结果。”

    “哪些能给，哪些不能给，你们自己判断。”

    “但不要拿保密两个字告诉我们什么都查不了。”

    理查德没有说话。

    弗兰克继续下去。

    “第三，武器。”

    “日本警方已经开始整理型号、弹药和现场遗留物。正式材料会走外交和警务合作渠道。”

    “美国方面需要配合往回查。”

    “采购记录、承包商库存、海外流转，只要你们查得到，就查。”

    “如果东西真的是从某个私人承包体系里漏出去的，我要知道从哪里漏的。”

    理查德听完，慢慢点了一下头。

    这些要求虽然麻烦，却还没有越过完全不可接受的边界。

    “还有吗？”

    “有。”

    弗兰克拿起自己一直放在旁边的公文包。

    这一次，他没有打开。

    只是把它放到了两人之间的桌上。

    “这才是今天真正重要的部分。”

    理查德的视线落到那个黑色皮包上。

    “里面是什么？”

    “应急方案。”

    “什么应急方案？”

    “如果美国无法证明这件事和美国政府无关，西园寺接下来应该怎样处理美国风险。”

    理查德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

    弗兰克看见以后，心情反而好了一点。

    总算开始认真听了。

    “东京给我的原话是‘不惜代价’。”

    “你应该知道这个词从西园寺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理查德当然知道。

    西园寺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钱已经多到很多常规威慑开始失去意义。

    一个正常企业不会为了政治争端轻易损失几十亿美元，它通常会有很多更现实的因素需要考虑。

    它会考虑股东的意见，考虑银行的看法，考虑机构的评级。

    西园寺却有着不考虑这些东西的底气。

    东京那边刚刚从日经交易里拿回来的利润规模，华盛顿并不掌握完整数字，可只从所罗门、高盛和几家清算机构能够看到的交易量推算，就足以让任何熟悉金融的人头疼。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还给一大堆相关部门和势力提供了相当可观的“分红”，华盛顿也不敢随便去敲诈这只肥羊。

    “这里面包括什么？”

    理查德问。

    “还没决定。”

    弗兰克回答。

    “取决于你们给出的答案。”

    “可能是暂停新的美国资产收购。”

    “可能是重新评估德州后续投资。”

    “也可能是把一部分原本准备继续投进美国军工和海外后勤体系的钱撤回来。”

    理查德几乎立刻接过了话。

    “凯雷的投资已经签署正式协议了。如果东京现在连已经落地的项目也准备重新处理，事情会比你想象中麻烦得多。”

    “已经签下来的合同当然会履行。”

    弗兰克看了他一眼。

    “西园寺还不至于因为这种事情毁约。我说的是以后——下一笔准备投进美国的资金，下一座油田，下一批等待收购的破产资产，还有那些原本准备继续交给美国体系去做的海外后勤项目。”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

    “这些东西，可还没有写进任何合同里。”

    “如果这个国家连自己体系里究竟是谁在试图杀掉西园寺的继承人都弄不清楚，东京为什么还要继续把几十亿美元放在这里？”

    理查德看着弗兰克。

    这句话确实没有什么可反驳的地方。

    可一旦西园寺真的开始做这些事情，影响也绝不会只落到一家日本企业身上。

    德州那些等待重新开工的油田背后有地方就业。

    凯雷背后有军工资产和华盛顿关系。

    五角大楼那些刚刚开始与S.A.环球救援谈长期合作的人，也不会乐意突然重新寻找承包商。

    更不用说华尔街。

    西园寺每年仅仅交易与托管产生的手续费，就足以让几家机构认真对待。

    而这些人一旦发现自己的利益因为一场来源不明的刺杀行动受损，他们不会把电话打给弗兰克。

    他们会打给这里。

    “这是威胁吗？”

    理查德语气变得严肃。

    “不是。”

    弗兰克居然回答得很快。

    “一项例行的风险管理而已。”

    理查德看着他。

    这几个字从一个华尔街人嘴里说出来，他不用任何人解释都听得懂。

    弗兰克脸上的表情甚至很认真。

    “我们刚刚发现，美国存在一项过去没有充分计价的政治风险。”

    “有人能够从美国体系里找到前CIA人员、职业枪手和军用武器，然后把他们送去东京袭击西园寺。”

    “那么重新调整美国风险敞口，不是很正常吗？”

    理查德一时竟找不到可以直接反驳的话。

    弗兰克已经继续说道：

    “当然，西园寺不希望事情走到那一步。”

    “我也不希望。”

    “所以我才坐在这里。”

    “只要你们证明，这不是美国政府做的，也不是美国政府默许的，然后一起把真正做这件事的人找出来，很多问题自然不会发生。”

    “可如果你们什么都不给——”

    他伸出手，在那个公文包上轻轻拍了一下。

    “东京就只能按照最坏情况做准备。”

    理查德的目光在那个皮包上停了一会儿。

    “你们准备把事情公开？”

    “如果有必要。”

    “日本国会已经有人准备追问，为什么美军制式武器和前CIA人员会同时出现在东京街头。”

    弗兰克语气淡淡的。

    “美国大使馆以后每天收到几次质询，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至于国会山……”

    他笑了一下。

    “西园寺在美国也认识一些朋友。”

    理查德知道。

    而且认识得比很多美国公司还多。

    这才是最麻烦的。

    他抬手揉了一下额角。

    “弗兰克。”

    “嗯？”

    “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如果换一个人坐在这里，我可能已经让人送客了。”

    “所以东京派的是我。”

    弗兰克毫不客气地接了过去。

    理查德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反而笑了一声。

    “这一点确实很像她。”

    弗兰克脸上的神情瞬间缓和了少许。

    只要谈到皋月，而且不是坏话，他的火气似乎就会自动往下掉一点。

    理查德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他突然很想问一句，你到底把那个小姑娘当什么了。

    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

    答案大概不会让自己舒服的。

    电视里，告别仪式已经进入后半段。

    皋月正在与死者家属说话。

    镜头隔得很远，听不见具体内容，只能看见她微微低下头，安静听着那个中年女人说了很久，最后再次鞠躬。

    理查德也看了一会儿。

    “白宫会给东京一个答复。”

    弗兰克没有出声。

    “我不能向你保证两天以内就把真正的幕后人物摆在桌上，也不能把情报机构的档案交给西园寺。”

    “但固定联络窗口可以建立。”

    “武器追查，我们会配合。”

    “那个退休人员以及他离开CIA之后的主要活动，美国方面也会重新调查。”

    理查德转回头。

    “另外，我可以明确告诉你。”

    “如果最后查出来，有美国现任官员或者政府承包商利用自己的职务参与这件事，白宫不会替他收拾残局。”

    弗兰克看了他几秒。

    “这句话我记住了。”

    “最好也告诉东京。”

    “我会的。”

    理查德伸手去拿那杯已经完全冷掉的咖啡，碰到杯壁以后又放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在事情查清以前，别让东京把每一个穿过军装、拿过政府合同的人都当成敌人。”

    他的语气很认真。

    “美国很大。”

    “政府也不是一个人。”

    “有人讨厌西园寺，有人喜欢你们的钱，还有更多人根本不在乎东京那个小姑娘是谁。”

    “如果有人真的利用美国的关系策划了这次行动，我们也需要时间把他从这么大的体系里找出来。”

    弗兰克听完，慢慢靠回沙发。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顶回去。

    “大小姐也是这么想的。”

    理查德有些意外。

    “她说过？”

    “她醒过来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之一，就是让东京把美国所有主要利益关系重新列一遍。”

    弗兰克说到这里，嘴角终于出现了一点真正的笑意。

    “她不喜欢先决定谁是敌人，再去找证据证明自己是对的。”

    理查德沉默了一会儿。

    “这倒是比很多华盛顿人聪明。”

    “当然。”

    弗兰克回答得理所当然，好像与有荣焉一般。

    理查德看了他一眼。

    算了。

    他就不该夸。

    弗兰克重新把公文包拿回来。

    “既然这样，我今晚先不打开这个。”

    “我代表美国人民感谢你。”

    “别谢我。”

    弗兰克站起身。

    “如果最后答案不好看，我还是会打开的。”

    理查德也跟着站了起来。

    走到门边时，弗兰克忽然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电视。

    皋月已经准备离开现场。

    摄影机一路跟着她走向车辆。

    那个娇小的黑色身影在无数记者和安保人员之间缓慢移动，右脸那块白色敷料仍然格外显眼。

    弗兰克看了两秒，重新转向理查德。

    “还有。”

    “嗯？”

    “麻烦告诉那些正在调查的人。”

    他的语气重新冷了下来。

    “快一点。”

    “西园寺这一次真的很生气。”

    理查德看着他。

    弗兰克打开门。

    “我也是。”

    房门重新合上以后，办公室里只剩电视里的英语翻译声。

    理查德站在那里，就这样听着。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这一次拨出的号码没有经过秘书。

    接通以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把今晚那份跨部门名单再扩大。”

    “军工承包商、私人安全公司，还有过去五年离开亚洲站系统的退休人员，全部重新过一遍。”

    他停了一下。

    “另外，告诉他们。”

    “这次别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