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皋月又翻看了一会笔记，然后合上了。“还有另一件事，艾米。”她把笔记本搁在自己膝盖上。
“嗯？”
艾米坐在旁边晃着腿，心情明显比刚才好了不少。闻言转过头来。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些人真的全都和六二七有关，然后按照你原来的办法，一个接着一个出事，美国会有什么反应？”
艾米脸上的笑容停住。
“怎么样？”
“总统特别助理、政府顾问、退役情报人员、国防承包体系的人。”
皋月抬起手里的本子。
“一个两个还可以解释，接连倒下一大片，美国政府会坐在那里等你继续吗？”
“呃……”
艾米眨了眨眼。
过了几秒，她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没想过。”
皋月一点都不意外。
艾米确实能够把每一个目标单独拆得很细。
谁和谁有关系，哪里可能存在漏洞，又该怎样降低风险。
做到这些事情，她甚至可能比SIS里的大部分专业人员都快。
可一旦问题从一个人变成一个国家，她的思路就很容易停留在那些能够直接拆解的环节上。
她就像一个严谨而高效的工程师。
工程师可以计算一座桥每一根梁应该承受多少重量。
却不一定会顺便考虑桥建成以后，河两岸的城市会变成什么样子。
皋月轻轻抚摸着放在腿上的笔记本。
池边的树叶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艾米。”
“嗯？”
“苏联快不行了。”
话题转得太快，艾米明显愣了一下。
“苏联？”
“嗯。”
皋月看着远处的池水。
她去年才刚刚亲自去过那个国家。
列宁格勒的港口、莫斯科的商店、研究所里的设备，还有那些拿着并不算高的工资，却仍然能够做出世界顶尖研究的科学家，都还留在她的记忆里。
那依然是一个庞大得令人敬畏的国家。
几十年的工业积累、核武器、军队、科研体系和横跨欧亚大陆的领土，都不会因为几间商店缺货就凭空消失。
可撑住这一切的东西已经开始裂了。
皋月原本知道它会在今年年底彻底结束。
只是六二七以后，她已经不再敢把具体日期当成绝对不会变化的答案。
过程或许会变。
时间也可能提前或者推迟。
但有一点，她仍然很确定。
这个国家已经撑不了多久。
“等苏联真正解体以后，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在国家层面与美国抗衡的国家，也就没了。”
皋月转过脸。
艾米听得很认真。
她虽然不知道皋月为什么突然敢如此笃定地判断一个超级大国即将消失，却完全没有一丝质疑的意思——就算对于一个活在一九九一年的人来说，苏联可是一个占了地球六分之一面积的、拥有几万枚核弹头的、拥有能够让整个欧洲颤抖的军队的帝国，也是如此。
反正在她的世界里，这件事的逻辑很简单——皋月酱说苏联要不行了，那它就是要不行了。
“届时，美国将成为全世界唯一一个、且是当之无愧的霸主。”
皋月继续说道：
“它会变得非常强，可能比现在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强，那将是一个单极的世界。”
“它拥有全世界最强的军队，最大的金融市场，美元，最先进的一批科技公司，还有一大群愿意跟在它身后的盟友。”
“很长一段时间里，世界上甚至找不到第二个能够真正和它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说话的国家，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对它说‘不’。”
艾米脸上的神情渐渐发生了变化。
她显然已经把这番话重新接回了刚才那个问题。
“那……”
她迟疑了一下。
“这样的话，我们以后怎么报仇啊？”
皋月看着她担心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担心的居然是这个？”
“当然呀。”
艾米甚至有些焦急了。
“如果美国变得那么厉害，阿瑟后面还有一大群人，我们不是更难处理了吗？”
“放心。”
皋月靠回长椅。
“美国这个世界霸主，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她俯身从长椅旁边的坡地上折下一小截伸到石径边缘的蕨叶。
细长的叶柄在手指之间转了一圈。
“美国接下来确实会有一段非常舒服的日子。”
“苏联没了，欧洲短时间内整合不到能够真正威胁它的程度，日本自己还陷在泡沫破裂以后的一堆麻烦里。”
“可是国家和会社其实差不多。”
“做得越大，要维持的东西也越多。”
军队、盟友、金融市场、产业。
在全世界各地不断扩张的利益。
还有越来越多人开始习惯于美国永远能够解决一切问题以后，逐渐堆起来的傲慢。
皋月知道接下来那十年会发生什么。
现在美国自己的银行体系和储贷机构就还在清理坏账，经济才刚刚从衰退里爬出来。
可再过几年，一轮由计算机、通信和互联网推动的巨大繁荣又会接上。
其他地方出事，资本便会涌进美元资产。
华尔街差点把自己玩死，但就是总会有人在最后关头把最重要的机构拉回来。
危机一次又一次发生。
有些甚至已经伤到了非常危险的位置。
可回头去看，最后总像是差了一点。
只差一点点，美国就可能真的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偏偏就在那个时候，下一轮增长、下一项技术、下一批国际资本或者下一次信用扩张又来了。
伤口重新被盖住，强行给美国续了一波血。
然后就继续拖着伤痕累累、但又精神饱满的躯体往前走。
“我以前一直觉得美国运气不错。”
皋月用两根手指捏住蕨叶最前端的一小片羽叶。
“每一次出了很大的问题，最后受损的程度都刚好还在能够恢复的范围里。”
艾米看着她手里的叶子。
“然后呢？”
“然后……”
皋月微微笑了起来。
“现在多了一个西园寺，多了一个‘变量’。”
她轻轻扯下一片羽叶。
“原本有十份钱能够救回来的危机。”
“我们在危机发生前拿走一份。”
又扯下一片。
“原本有一批人才会留在那里。”
“我们带走一点。”
“原本全世界出了事情，钱最后都会往纽约跑。”
皋月又摘下一片。
“那我们就在东京准备一个能让它们留下来的地方。”
“原本某一场危机最后只差那么一点就撑不过去……”
她低头看了看已经缺了几片的蕨叶。
“我们就再加一点。”
艾米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皋月把叶柄折成两截。
“下一次再加一点。”
又折了一下。
“再下一次，也加一点。”
最后那一小截叶片终于承受不住，在她手里断开。
皋月随手把它丢到草丛边。
“然后——”
她抬起双手，忽然在艾米面前张开。
“bOng！”
手掌忽然散开，五根手指朝外弹出去，模拟了一个爆炸的形状。
艾米被她那个有些幼稚的动作弄得眨了一下眼。
皋月自己倒笑了起来。
“谁知道呢。”
“也许本来还能跨过去的那道坎，就因为多出来这一点，突然就跨不过去了。”
“到时候，才是我们清算的时机。”
她说到这里，重新望向三四郎池。
以前她并没有认真想过要把美国怎么样。
甚至恰恰相反，西园寺过去几年从美国拿到了很多好处。
她在美国投进去的钱，未来原本会替她带回来更加庞大的收益。
只要美国继续繁荣，西园寺同样能够跟着赚钱。
所以从利益上说，让美国一直强下去，本来并不是什么坏事。
可六二七改变了皋月的想法。
既然美国体系里已经有人觉得西园寺最好从世界上消失，那她也没必要再像过去那样，只考虑应该从这个国家身上赚多少钱。
她不需要现在就和美国正面对抗。
那太蠢了。
未来几年，甚至未来十几年，她都可能继续在那里投资。
继续利用美元。
继续和华尔街合作。
该赚的钱一分钱都不会少赚。
只是等到那些本来就会出现的裂缝重新打开时……
她会记得今天这笔账。
“所以现在不用急。”
皋月说道。
“我们还太弱。”
艾米听见这句话，眼睛都睁大了一点。
大概在她的认知里，“皋月酱”和“弱”两个词根本就不应该放在一起。
“先把该拿的东西拿到。”
“钱，技术，人才，市场，还有那些能够让别人越来越离不开我们的东西。”
皋月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等下一次机会自己出现。”
“我们再决定往上面放多少筹码。”
艾米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皋月酱……”
“嗯？”
“好厉害！”
她一下凑了过来。
“竟然都想到几十年之后的事情了吗！”
她突然拍了一下手掌。
“比我强一百倍！”
又拍了一下。
“哦不，强一千倍！一万倍！”
皋月原本还维持着那副运筹帷幄的表情。可被这么一通越来越夸张的数字砸过来，嘴角先是抽了一下，然后绷不住了。
“这是什么比喻，你怎么还越来越贬值了？”
她哭笑不得地伸手按住艾米的额头，把不断往自己这边凑的人推远了一点。
“可是皋月酱就是超级厉害嘛。”
艾米完全不觉得承认自己远远比不上皋月有什么不好。甚至，她好像还很享受这种差距。
别人越夸皋月，她就越高兴。
至于自己在这个比较里处于什么位置，艾米大概从来都没有在意过。
“我刚才只想到怎么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处理掉，皋月酱已经想到一个国家以后会怎么样了。”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就是值得呀。”
艾米说得十分认真。
皋月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终于放弃继续纠正。
“好了。”
她重新拿起腿上的黑色笔记本。
“几十年以后的事情几十年以后再说。”
“现在报仇，确实太不划算了。”
“我们要做的是积蓄实力，等真正值得动手的时候再动。”
皋月伸手捏住艾米的一边脸颊。
“听明白了吗？”
“是！”
艾米立刻坐直身体。
随后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右手往胸前一放，十分滑稽地低了一下头。
“我明白了！主人！”
皋月已经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次被她逗笑了。
“主人又是什么称呼啊……”
艾米看着皋月捂着脸轻笑着，也跟着乐了起来。
风从池面上送来一阵凉意。远处的树影在水中碎成了好几块，又慢慢拼回去。
“不过，铃木艾米同学。”
皋月笑了好一会，才停住。
“嗯？”
皋月举起手里的笔记本。
“这东西做起来很费时间吧？”
艾米脸上的笑容一下停了。
“……”
“有没有占用工作时间？”
“啊……呃，这个……”
她的视线开始往旁边飘。
皋月太熟悉这个反应了。
“有多少？”
“有一点……吧？”
“嗯？”
皋月重新捏住她的脸。
“铃木小姐的一点点是多少？”
“唔……”
艾米两边脸颊被挤起来，说话顿时含糊了不少。
“就素一点啦……”
“不过窝真的有好好工作！”
“哦？”
“真的！”
她努力把皋月的手拉开。
“而且皋月酱之前交代我的那个也已经做完了。”
皋月原本只是随口查一下她有没有偷懒，听到这里倒真的有些意外。
“哪个？”
艾米揉着自己的脸。
“政府那个呀。”
皋月一下想起来了。
六二七以后，她和父亲讨论政府信息系统的时候，曾经让艾米先准备一套技术方案。
目标很简单。
政府现在已经存在大量计算机系统。
都厅有。
各区役所有。
税务、福利、住民登记和其他部门也都有。
麻烦的是这些系统很多来自不同年代、不同会社，彼此之间根本不认识。
想把所有东西全部拆掉重建当然可以。
只是花的钱倒还在其次，真正的问题是时间。
因此皋月当时给艾米的要求，是尽量不动下面那些已经运行多年的大型机和业务系统，另外做出一层能够把它们接起来的东西。
“你这么快就做好了？”
“是啊，其实我们本来就已经具备条件的。”
艾米说到技术问题，整个人顿时精神了。
“我们最近一直在做网关。政府那些大型机虽然系统不一样，可只要先规定好能够交换什么数据，再把每一种系统需要的格式转换掉，新系统就可以通过统一接口去调用。”
她伸出手，像是准备继续比划。
“比如一个窗口需要查——”
“停。”
皋月很果断地抬手。
艾米的话停在半路。
“哎？”
“这种东西你现在解释给我听，我也只会听懂一半。”
皋月把那本黑色笔记重新塞回艾米怀里。
“能用了再告诉我。”
“剩下的让正人去头疼就行。”
艾米抱住本子。
“已经可以用了呀。”
“那更好。”
皋月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一片碎叶。
“回去让人准备测试。”
她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好了，今天的休息差不多到这里。”
“我也该回去了。”
“啊？”
艾米一下也跟着站了起来。
“这么快？”
她伸手拉住皋月衣角。
“要不去食堂吃点东西吧。”
“或者喝点东西也行。”
“我知道附近有一家——”
皋月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抓住的衣角。
“铃木小姐。”
“嗯？”
“无故旷工是要处分的哦。”
“哪里无故了？”
艾米回答得非常快。
“负责接待集团重要成员，本来就是很重要的工作。”
“谁给你规定的？”
“我刚刚规定的。”
皋月一下被她气笑了。
“你在东大的项目里还有这种权限？”
“可以申请新增嘛。”
“好了好了。”
皋月伸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别玩了。”
“就算你还有时间，我今天的‘放风时间’也该结束了。”
她说着，抬手指了指自己脸侧还没有拆掉的医用胶带。
艾米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一些。
抓着衣角的手也很快松开。
“啊……”
“对不起，皋月酱。”
“我忘了你还要休息。”
皋月看着她忽然低落下去的样子，很快便知道这丫头又想到了哪里。
六二七以后，艾米几乎只要看见她脸上的伤，就会重新变成这样。
皋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艾米。”
“嗯……”
“我不会告诉你别去在意。”
艾米慢慢抬起头。
皋月的语气很平静。
“因为这种事情，我自己也做不到。”
她可以忍。
可以等。
可以把仇恨暂时压在心里，然后继续和那些可能与敌人来自同一个国家、同一个体系的人谈生意。
可忘掉是不可能的。
皋月也从来没打算忘。
“所以记住就好了。”
她的手从艾米头顶慢慢放下来。
“所有敢伤害我们的人，我们迟早都会一个一个找到。”
“在那以前，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艾米看着她。
“忍耐。”
皋月说道。
“等我们手里的东西足够多。”
“等真正合适的机会出现。”
她脸上重新浮现出一点很淡的笑容。
“再让全世界看看——”
“与西园寺为敌，会有什么下场。”
艾米安静了几秒。
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皋月也笑了一下。
“所以。”
“就当是为了我。”
“好好记着这份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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