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不怎么办。”

    这个答案显然让堤义明有些意外。

    他转头看向皋月。

    皋月脸上的神情却很平静。

    “西园寺在美国确实有不少朋友，也有很多资产和生意。”

    “可越是这样，现在越不能随便翻脸。”

    她抬手把落到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至少得先弄清楚，真正想杀我的是哪些人。”

    “总不能因为美国里面有几个人想让我死，就把整个美国都当成敌人吧？”

    堤义明看着她走了几步。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报复。”

    “我也想啊。”

    “刚醒的时候就想。”

    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可想归想，总得先找到人。”

    堤义明听懂了。

    这小丫头不是不准备追究。

    只是现在还没到她动手的时候。

    想明白这一点以后，他反而慢慢吐出一口气。

    “行了。”

    “既然你自己心里有数，我就不管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人没事就行。”

    皋月脚步稍微慢了一下。

    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

    “堤伯伯这是在关心我吗？”

    “少自作多情。”

    堤义明看都没看她。

    “西园寺现在跟西武绑了这么多项目，你要是真的死了，我还得重新跟修一谈一次。”

    “哦——”

    皋月故意把声音拖得很长。

    “原来只是担心生意啊。”

    “就是生意。”

    “我还以为堤伯伯终于开始喜欢我了呢。”

    “你能不能闭嘴？”

    皋月笑了起来。

    这一次堤义明也没再继续顶她。

    两个人一路说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展厅另一侧。

    原本排列着豪华轿车的区域逐渐被甩在后面，眼前出现的车型明显发生了变化。

    低矮的车身。

    夸张的进气口。

    还有在灯光下面格外显眼的红色、黄色与黑色漆面。

    堤义明这才反应过来，皋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他带到了专门摆放跑车的区域。

    他看了看眼前几辆车，又转向皋月。

    “你今天真是来买跑车的？”

    “对呀。”

    皋月刚才还在说美国和袭击，听到这一句，脸上的神情几乎马上就轻松了下来。

    “家里的车都太无聊了。”

    “所以我准备来进点货。”

    堤义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进……货？”

    “嗯哼。”

    皋月回答得理所当然。

    堤义明正准备问她到底准备怎么买，后面却传来了脚步声。

    绫子和礼子终于跟了上来。

    她们刚才一直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

    皋月和堤义明谈到六二七的时候，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靠近，现在看见话题已经结束，这才重新走过来。

    皋月听见声音，转过身。

    “哦，对了。”

    她朝两人招了招手。

    “给你介绍一下。”

    等绫子和礼子来到身边以后，皋月先指了指礼子。

    “伊索川礼子。”

    随后又指向另一边。

    “这是吉野绫子。”

    “都是我的大学同学。”

    两个人同时朝堤义明欠身。

    “堤会长，您好。”

    “您好。”

    声音明显比平时跟皋月说话时规矩了不少。

    堤义明朝她们点了一下头，态度不冷不热。

    “嗯，你们好。”

    他的目光先在礼子脸上停了一下，又看向绫子。

    “伊索川家……还有吉野家。”

    堤义明重新看向皋月。

    “都是你那边的人啊。”

    “什么叫我那边的人。”

    皋月有些不满。

    “她们可是我的好朋友。”

    说到这里，她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明显了一些。

    “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了。”

    堤义明轻轻哼了一声。

    “难怪。”

    他没有再继续问。

    对他们这个位置的人来说，有些关系根本不需要解释太多。

    伊索川诚一郎如今在永田町的位置，吉野家又已经掌握三井银行的重要权力。

    这两家投资的眼光可真不错啊……

    皋月已经重新和堤义明说起了眼前的车。

    绫子和礼子跟在后面，一开始还能听懂几句，后来发现两个人谈起话来根本没有给别人特意留出插话的位置，也就渐渐落后了半步。

    绫子偷偷看了一会儿。

    走在前面的堤义明正不知道说了什么，皋月听完以后笑了起来，还抬手朝他比划了一下。

    没过多久，堤义明自己嘴角也动了一下。

    绫子越看越觉得奇怪。

    她朝礼子靠近了一些。

    “礼子。”

    “嗯？”

    “你不觉得……”

    绫子把声音压得很低。

    “堤会长对我们，和对皋月同学，完全像两个人吗？”

    礼子听见以后，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不然呢？”

    她摊了摊手。

    “我们是什么身份，皋月同学是什么身份？”

    “可是……”

    绫子又往前看了一眼。

    “刚才堤会长跟我们说‘你们好’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接下来该不该继续说话。”

    “那不是很正常吗？”

    礼子语气理所当然。

    “他们两个能够这样说话，又不代表我们也可以。”

    绫子想了一下。

    似乎确实没有什么问题。

    堤义明是什么人？

    别说她们两个，就算自己父亲真正坐到他面前，也绝不可能像皋月这样一口一个“堤伯伯”，甚至还敢当面拿他开玩笑。

    “嘛……”

    绫子看着前面聊得越来越自然的两个人。

    “难怪皋月同学刚才说堤会长很好玩。”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对她来说，确实是这样吧。”

    礼子沉默了，没有接话。

    她们皆是出身名门，自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圈外人。

    刚才真正站到堤义明面前以后，那种身份上的差距远比平时从报纸和电视里看到的更加明显。

    她们各自的家庭当然都不普通。

    可那也要看站在谁面前。

    堤义明只需要站在那里，本身就足以让绝大多数日本企业家和政治人物认真对待。

    刚才他对两人的态度并不失礼，却也明显只是长辈面对两个有些背景的年轻人而已。

    可到了皋月那里，却完全不同。

    那个在她们面前连话都很难随便接上的人，到了皋月嘴里只是一个可以随意叫着“堤伯伯”、还能当面捉弄几句的熟人。

    这种差距，绫子也看得出来。

    所以刚才皋月和堤义明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她和礼子都很自然地慢了下来。

    有些话，不是关系好就可以随便跟着听的。

    有些场合，也不是站得越近越好的。

    这本来就是她们从小便懂的东西。

    只是意识到这一点以后，心里多少还是会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就在这时，前面的皋月忽然停下了脚步。

    “绫子？礼子？”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皋月已经转过身来，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们。

    “你们两个走那么后面干什么？”

    她说得十分自然。

    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两个人为什么会主动落后一样。

    可礼子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知道皋月不可能真的不明白。

    以皋月的性格，她连一场正式宴会里谁和谁应该坐在哪里都不会漏掉，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身边突然少了两个人。

    皋月却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连原本已经往前走了几步的堤义明，也因为她停下来而跟着停下脚步。

    “快过来呀。”

    皋月朝她们招了招手。

    等两人走近以后，她便很自然地把话题转到了旁边。

    “你们看。”

    一整排跑车沿着展厅摆开。

    灯光落在红色、黑色和黄色的车漆上，一直延伸到展厅另一端。

    皋月抬起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范围。

    “这——么多跑车哎！”

    她的眼睛都明显亮了起来。

    “都好帅啊！”

    绫子看着她，刚才心里那一点淡淡的异样忽然就散了不少。

    她当然知道皋月刚才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不需要专门说什么“你们不用避开”，也不需要刻意解释彼此是什么关系。

    皋月只是停下来等了她们几秒。

    可从这一刻开始，她们便重新站到了皋月和堤义明身边。

    礼子已经笑着走了上去。

    经过绫子身边的时候，她稍微侧过脸，声音压得很低。

    “不过……”

    绫子看向她。

    礼子的目光落在前面正兴致勃勃看着那些跑车的皋月身上，嘴角轻轻翘了起来。

    “至少对于我们来说，皋月同学就是最棒的朋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