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山听完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鼻头猛地一酸。

    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远处的房子，但喉咙里的那股热意压了很久才慢慢消退。

    回程的路上，队伍里没有人说话，但气氛和来时完全不同。

    来的时候，他们是带着一种试试看的心态，带着忐忑和不确定。

    而现在，每个人的肩膀都好像放松了一些，脚步也比来时更稳、更快。

    赵大山走在自己家人的旁边，肖佳抱着睡着了的小女儿。

    大儿子跟在爸爸身边，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着远处那栋有彩色窗户的小楼，轻声问他：“爸爸，我们以后，真的可以住在这里吗？”

    赵大山蹲下来，平视着儿子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稳：“能住下来。只要爸爸好好干活，就能一直住在这里。到时候你就可以和妹妹一起，去那边上学了。”

    赵大山的儿子听完这句话，眼睛亮的犹如夜空里的星星，无比的璀璨。

    ……

    参观完整个农场后，李广边把他们带到了游客接待大厅，让他们在这里休息等候下。

    等什么？

    应该是等后面的面试考核吧。

    原本激动的人群，顿时紧张起来。

    在了解整个农场的工作环境和生活环境后，每个人都急迫地想要留下来，成为农场的一员。

    然而等待的时间，过得格外慢。

    接待大厅宽敞明亮，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沙发柔软，茶几上摆着几盘新鲜的水果和糕点，茶水冒着热气，旁边还有几个年轻的工作员人在给大家添水，陪着孩子们说话。

    一切都很舒适。

    但除了孩子们，没有一个人有心思碰那些茶点。

    刘铁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孙德胜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从端起来到现在一口没喝，茶水早就凉透了。

    陈小军坐在角落里，那条装着辅助支架的腿微微抖着，他的妻子抱着孩子坐在他旁边，偶尔用肩膀轻轻碰他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安抚。

    赵大山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又站起来。

    他强迫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肖佳坐在他旁边，拉着他的衣角，声音很轻：“别急。人家忙完自然会过来的。”

    赵大山低头看了她一眼，勉强笑了一下：“我知道。”

    可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打鼓。

    几分钟过去了，十几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

    门口始终没有人进来。

    只有志愿者偶尔过来询问是否还需要添茶。

    接待大厅里的人开始坐不住了。

    有人小声议论起来：“怎么这么久？”

    “他们是不是在商量怎么安排我们？”

    “商量这么久，是不是不太想要我们？”

    “也是……咱们这些人，带着一身伤，还有那么多家属……他们要不要得起啊……”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退伍老兵，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掩饰不住的自嘲：“咱们这批人，老的老，残的残，还有几个是能用的？人家农场也是做生意，不是开慈善堂的。怎么可能会白白收留我们……”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刘铁攥紧了拳头，沉默片刻，嗓音干哑地开口：“我们说好的，不管要不要我们，都是农场的权利，我们心里不能埋怨人家。”

    他说得很轻，但谁都能听出他话语里的那份沉重。

    赵大山猛地抬起头。

    他环顾了一圈大厅里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老兄弟，此刻一个个脸上写满了不安和忐忑。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声音故意提得比平时亮了一些：“大家别在这儿干坐着瞎猜了。我出去找人问问。”

    有人抬起头看他，语气里半是期待半是不确定：“大山，你要去问谁？”

    “这里不是有工作人员吗？我过去问问他们，农场到底要不要我们，需不需要考核，考核的标准又是什么。总不能一直干等着，心里没个底。”

    赵大山朝门口走了两步，伸手去推门。

    门就在这个时候从外面被推开了。

    李广走了进来。

    他身后没有跟着别人，就他一个人，穿着一件干净的浅绿色工装，进门的时候随手带上了门，目光扫过大厅里每一个人，脸上带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笑意。

    赵大山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脱口而出：“老李，你们商量好了没？咱们这这些人……到底能不能留下来？需不需要面试考核？考核的标准又是什么？”

    他的声音比预想的大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因为等待太久而堆积起来的急切。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句问话里带着一丝几乎藏不住的紧张。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李广。

    李广好似被赵大山的问题给问住了，愣怔了片刻。

    转头看到众人面上的紧张神态，他忍不住轻笑了下：“什么能不能留下来啊，我现在过来就是来带你们去签劳动合同的。”

    安静。

    整个大厅安静了约莫两秒钟，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下，人群里一下子炸开了。

    “签，签劳动合同？！”

    “李哥，你、你说真的？！”

    “你是说……我们全部都能留下来了？！”

    “考核都不需要考核吗？”

    李广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促狭：“谁说不用考核？你们的考核已经结束了啊。”

    众人面面相觑。

    赵大山愣了一瞬，下意识地问：“考核结束了？怎么考核的？我们什么时候参加的考核？”

    李广看着他，又看看其他人，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宣布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其实从你们踏进农场的第一步开始，考核就已经开始了。”

    整个大厅再一次安静下来。

    赵大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刘铁拄着拐杖站起来，语气带着不敢相信的迟疑：“李哥，你、你说从我们踏进农场的第一步就开始了？可我们什么也没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