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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松院外。青石板上的那层薄霜已经被日头舔得乾乾净净,只留下几块常年不见阳光的暗斑,透着股深秋的寒气。
苏秦跨出那道象徵着五品灵筑威严的高耸牌坊。
这门里门外,就像是两个世界。
门里是能让人脱胎换骨的五品灵筑,是教习手里漏下一点就能让人受用终生的「机缘」。
门外。
是真实的大周仙朝,是需要拿命、拿真金白银、拿前途去算计的官场预备役O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
苏秦擡起眼皮。
王烨正靠在一尊雕刻着骏貌的石狮子底座上,嘴里那根万年不变的狗尾巴草换成了一根不知名灵木的枯枝。
他那身灰麻短打在三级院这群衣着光鲜的学子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但他自己却浑不在意,两条长腿极其随意地交叠着。
在王烨对面三步远的地方。
站着陈鱼羊和莫白。
陈鱼羊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兜里,肩膀微微耷拉着。
莫白则像个铁塔似的杵在旁边,那双死水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苏秦的脚步放缓。
他的目光在这三个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在大周的官僚体系里,站位,往往比说话更能表明态度。
三步。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安全距离,既不显得过分亲昵,又保留了随时可以转身离去的余地。
苏秦走上前。
「王烨师兄。
「」
苏秦双手交叠,行了个极其规矩的平辈礼。
王烨把嘴里的枯枝吐在石板上,咧嘴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陈鱼羊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在看到苏秦走近後,极其缓慢地睁开了几分。
他没有去看苏秦,而是把目光落在了王烨的脸上。
「王烨兄。」
陈鱼羊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插科打浑的懒散,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正色。
「咱们,终究是踏上了不同的选择。」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但在场的几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当初,蔡云拿着薪火党的资源来招揽。
陈鱼羊接了,他选择了背靠大树,用最稳妥的方式去谋求三级院的资源。
而王烨拒绝了。
他宁愿顶着「不识好歹」的名声,也要保留自己作为一个独立修士的自主权,去走那条更难的保送之路。
那碗被王烨故意加了一勺辣油毁掉的汤,那个所谓的「因一点口味不和而分道扬镳」的荒唐藉口。
不过是这两个聪明人,为了不在二级院里把路彻底堵死,而联手唱的一出极其拙劣、却又极其管用的双簧。
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陈鱼羊看着王烨那件洗得发白的短打。
「但如今...年考改制。」
陈鱼羊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极其隐秘的、类似於老友之间的惋惜。
「一百七十个县的二级院同台竞技。
那些原本被大党派压在底下的资源,现在全都要重新洗牌。」
「没有学党在背後撑腰,没有庞大的情报网和资源倾斜。」
陈鱼羊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王烨兄,似乎,你的选择错了。」
这句话,戳中了大周仙朝这套体制的死穴。
在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面前,个人的天赋再高,如果不能转化为政治资本,如果不能绑定在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上..
最终的结果,只会是在那些无尽的内耗和打压中,被慢慢地磨平棱角,耗干心血。
截天党、长明党、甚至是他们薪火党。
这些庞然大物,不会允许一个不受控制的天才,安安稳稳地去摘取那个最大的果子。
莫白站在一旁,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不懂那麽多弯弯绕绕,但他懂生存法则。
独狼,在兽潮里是活不下去的。
王烨沉默了。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出言反驳,也没有用他那种标志性的痞笑去掩饰什麽。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三级院深处那片常年被云雾缭绕的亭台楼阁。
那里面,住着大周仙朝未来的实权官员,住着那些动动手指就能决定几万底层百姓生死的大人物。
良久。
王烨忽然收回目光,那张脸上,扯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甚至透着几分肆意的笑。
「错与对,又如何呢?」
王烨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极其坚韧的、仿佛紮根在泥土深处的底气。
「这大周的官场,规矩是他们定的,路是他们铺好的。」
「按照他们的路走,确实能走得顺畅些,能少吃些苦头。」
王烨看着陈鱼羊,那双眼睛里透出一种极其纯粹的清明。
「但我王烨,修的不是他们的道。」
「我只追求自己的本心。」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极其温和,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其微不足道的小事。
「当年...那碗汤的事,谢谢了。」
陈鱼羊那张总是显得有些疲惫的脸上,眼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知道王烨在谢什麽。
谢他当年没有点破那个拙劣的藉口。
谢他配合着演完了那场戏,让王烨能够体面地、不留隐患地从薪火社的泥潭里抽身而退。
陈鱼羊挑了挑眉,那股子惫懒的劲儿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谢什麽。」
陈鱼羊极其随意地摆了摆手。
「当年的我,也只是顺着本心而为罢了。」
他不想逼一个不想低头的人去低头,就这麽简单。
两人站在青石板上,相视一笑。
没有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也没有什麽割袍断义的决绝。
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因为一勺辣椒油而竖起的、长达数月的「假隔阂」。
在这相视一笑中,如同初春的冰雪,消融得乾乾净净。
大周仙朝的法度再森严,也总有些东西,是那些权贵们用银子和官位买不到的。
比如,两个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聪明人之间,那种「君子和而不同」的默契。
苏秦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心底,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这就是他愿意和这些人结交的原因。
在这冰冷的体制里,他们都在努力地、用自己的方式,去护住心里那点微弱的火光。
苏秦收回思绪,他看了看陈鱼羊,又看了看莫白。
「陈师兄,莫师兄。」
苏秦的声音极其平稳,带着一种极其自然的商量口吻。
「我和王烨兄,想单独聊几句。」
「劳烦二位,先回惠春院吧。」
这话里没有下逐客令的生硬,而是给足了对方面子。
陈鱼羊是个通透的人,他知道有些话,他不适合听,也不能听。
他拉了拉莫白的袖子,极其乾脆地点了点头。
「行,那我们就先撤了。」
陈鱼羊转过身,背对着苏秦和王烨挥了挥手,拉着莫白,慢悠悠地向着传送阵的方向走去。
直到那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王烨才转过头,看着苏秦。
「怎麽了?看你这脸色,不像是在白松院里占了便宜的样子啊。」
王烨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苏秦眼底那一抹极其隐秘的凝重。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去绕圈子,也没有去铺垫。
在这个三级院里,信息差就是命。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块极其危险的拼图补齐。
「王烨师兄。」
苏秦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今天在白松院,见到了授课师兄。」
「他自称王锤。」
苏秦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王烨的眼睛。
「但那张脸,那副神态,甚至连真元流转时带起的微弱气场。」
「和传承空间里,二师兄宋询的雕像。」
「完全一模一样。」
王烨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在听到「宋询」这两个字的瞬间。
瞳孔极其剧烈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那张脸上,肌肉极其生硬地绷紧了。
「你确定?」
王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秦极其缓慢地,但极其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确定。」
「而且,他表现得,完全不认识我。」
「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在公事公办地宣读一份早就定好的考评结果。」
苏秦将白松院里发生的一切,极其客观地、不带任何主观色彩地复述了一遍。
他甚至连王锤在宣布卢舟名次时,眼角那极其微弱的一次抽动,都毫无遗漏地说了出来。
王烨听着。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腰间极其用力地攥紧,骨节发出极其沉闷的「咔咔」声。
宋询。
那个为了查清长明和截天两党贪腐案,自毁真灵,终生困在养气九层的二师兄。
那个被两大党派联手封杀,连名字都快要在这三级院里被抹去的「废人」。
怎麽可能堂而皇之地站上白松院的讲台?
这不符合大周仙朝那种斩草除根的政治逻辑。
除非————
王烨的大脑在疯思索。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良久。
王烨看着苏秦,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
「我确实,不知情。」
苏秦的眸光微微黯淡了半分。
他没有去责怪王烨。
他很清楚,王烨虽然是罗师的亲传,虽然提前进入了三级院。
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养气境的学子。
在这个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国家机器面前,他能接触到的信息层级,终究是有限的。
能知道那麽多关於学党、关於果位的信息,已经是他极其用心地在为自己这个师弟铺路了。
大周仙朝的官场,水太深,泥太厚。
有些秘密,不是他们这种还没有真正握住权柄的底层学子,有资格去触碰的。
正当苏秦在心底极其冷静地评估着这件事可能带来的风险,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落子的时候。
王烨那张原本有些颓丧的脸上。
却极其突兀地,扯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看着苏秦,那双木讷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股极其熟悉的、属於胡字班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混不吝。
「我是不知道这背後的弯弯绕绕。」
王烨极其随意地拍了拍苏秦的肩膀。
「但,这有什麽关系?」
苏秦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地看着王烨。
「我们不知道————」
王烨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潇洒。
「但我们,可以直接去问宋询师兄本人啊!」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在苏秦的脑海中炸响。
去问本人?!
苏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
「王烨师兄,你打算带我去三级院见宋询师兄?」
苏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难得的急切。
只要能见到本人,只要能试探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他就能把这块极其关键的拼图补齐,就能看清这三级院里,究竟藏着一张怎样的大网。
然而。
王烨却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你想多了。」
王烨的语气极其理智。
「三级院的规矩,比二级院严苛十倍不止。」
「你现在只是个试听生,连正式的玉牒都还没换。」
「三级院里九成九的地方,你连阵法的边缘都摸不到,更别说去那些教习和授课师兄居住的核心区域了。」
苏秦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被这番极其现实的话语,硬生生地浇灭。
是啊。
阶级的壁垒,怎麽可能那麽容易就被跨越。
但。
王烨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极其狡黠的光。
「进不去三级院。」
王烨极其隐秘地向四周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神识探查後。
他将嘴唇凑到苏秦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吐出了四个字。
「但我们可以进,传承空间。」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极其轻微地停滞了万分之一息。
传承空间。
那个罗师用大神通开辟出来的、用来庇护他们这几个亲传弟子的绝对私密之地。
「那里面。」
王烨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有着联系宋询师兄的。」
「方法。」
苏秦的後背极其细微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层冷汗附着在中衣的布料上,带来一丝极其阴冷的触感。
他没有去问王烨是什麽方法。
他知道,在大周仙朝这种处处布满眼线的地方,有些话,说出来就是祸患。
他极其郑重地、极其缓慢地。
点了点头。
「好。」
苏秦的声音极度沉稳,像是在冰面上滑动的石块。
他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
一个隐藏在这三级院深处的大秘密,即将在他的眼前揭晓。
传承空间内。
幽蓝色的雾气以一种极度缓慢的频率,在两人脚踝处翻滚。
王烨没有走向属於自己的那方石雕底座,而是径直走向了中间那尊手持书卷、气度儒雅的宋询雕像。
他从宽大的袖兜里掏出一支毫笔。
笔尖没有蘸墨。
王烨极其随意地将体内的一丝真元逼入笔端。
「嗡——」
毫笔的尖端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银光。
王烨手腕翻转,在那尊雕像底座平整的石面上,极其快速地书写起来。
「宋询师兄,苏秦师弟...在【林渊四雅】之中,见到了和你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想请教...和你是否有所瓜葛?」
苏秦站在三步之外,看着王烨写下的这寥寥数行字。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错愕。
「还可以这样?」
苏秦的声音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空旷。
他一直以为,这传承空间里的雕像底座,只是前辈用来给後辈留下单向寄语的石碑。
王烨停下笔,将那支毫笔极其随意地塞回袖口里。
他那张脸上,扯出一个略显痞气的笑。
「当然可以。」
王烨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这传承空间,是罗师用大神通开辟的。」
「只要在这底座上留下带着我们真元烙印的文字,那些雕像的主人,哪怕远在天涯海角,只要他们还在这大周仙朝的版图内,心里就会生出感应。」
王烨的目光落在那些银色的字迹上,语气变得极其笃定。
「如果宋询师兄此刻手头没有紧急的庶务。」
「他看到这段话。」
「一定会来见我们的。」
苏秦的呼吸频率极其微小地放缓了半分。
他看着底座上那些字陷入了沉思。
王锤究竟和宋询师兄是否有关联?
宋询师兄...会来见他们吗?
时间,在幽蓝色的雾气中极其缓慢地流逝。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就在苏秦以为宋询可能被什麽事情绊住,无法回应的时候。
「咔————咔咔————」
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石块内部发生裂变的声响,从那尊手持书卷的雕像内部传出。
苏秦的瞳孔边缘极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那尊雕像。
原本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石材光泽的雕像表面,开始极其缓慢地褪去那种粗糙的物理质感。
就像是一层厚厚的茧被极其轻柔地剥开。
石材的纹理渐渐化作了一缕缕近乎透明的灵光,消散在空气中。
取而代之的。
是温润的皮肤。
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青色长衫。
是那双犹如深潭般深邃、却又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後特有的平和与儒雅的眼睛。
活了。
那尊雕像,在苏秦的注视下,极其不讲道理地,从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苏秦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疯狂地分析着眼前这一幕。
这不是什麽简单的幻影。
这是真灵的降临,是肉身的重塑。
这就是那个在都察院登闻鼓前写下血书、真灵受损、被长明和截天两党某些仙官联手封杀的二师兄。
宋询。
「宋询师兄。」
王烨那张总是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收敛了所有的表情。
他极其郑重地、以前臂交叠的姿态,深深地弯下了腰。
苏秦没有丝毫迟疑。
他的动作与王烨保持着绝对的同步。
双手交叠,躬身。
「宋询师兄。」
宋询站在底座上。
他的目光在王烨身上极其温和地停留了半息,随後便落在了苏秦的脸上。
那是一双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最深处秘密的眼睛。
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没有那种长辈看待晚辈时的慈爱。
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平等的端详。
「多礼了。」
宋询的声音极其温润,像是一阵吹过竹林的微风,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的奇异质感。
他极其自然地从底座上走了下来。
步伐平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你们。」
宋询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嘴角牵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在白松院里,见过王锤了吧?」
这句话。
没有使用任何疑问的语气。
它像是一句极其肯定的陈述,直接挑破了两人此刻最迫切想要知道的谜团。
苏秦的後背极其微弱地绷紧了半分。
他看着宋询那张与王锤一模一样的脸,甚至连下颌骨转角处那个极细微的凹陷都分毫不差。
「是。」
苏秦的回答只有一个字,但声音极其沉稳。
宋询看着苏秦这种近乎於冰冷的冷静。
眼底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激赏。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麽。」
宋询转过身,背对着两人。
他的目光投向这片传承空间最深处的虚无。
「那张脸,那种真元流转的气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你们一定在怀疑,王锤就是我。」
宋询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王锤。」
「可以说是。」
「也可以说,不是我。」
这句看似极其矛盾、充满了文字游戏意味的话语。
在这片封闭的幽蓝色空间里,仿佛投下了一颗极其沉重的巨石。
苏秦的呼吸节奏出现了一次极其明显的错位。
王烨那双眼睛里,也闪烁着极其锐利的光芒。
是,也不是?
这是什麽诡辩?
宋询没有卖关子。
他太清楚这三级院里的生存法则,任何一句故弄玄虚,都可能导致致命的误判。
「这在三级院的顶端势力中,或者说在那些把持着核心资源的学党高层眼里。」
宋询的语速变得极其平缓。
「并非是个秘密。」
「但你们一个刚拿到试听名额,一个虽然是正式生但刚入三级院不久。」
「接触不到这个层面的信息,也是正常。」
宋询的双手极其规矩地交叠在身前。
「王锤。」
「是我的,【节衍身】。」
节衍身?!
这三个字。
如同三把极其锋利的锥子,直接凿进了苏秦和王烨的认知体系里。
在大周仙朝浩如烟海的典籍里,在二级院藏经阁那些积灰的卷宗中。
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名词。
它就像是一个被某种极其恐怖的力量强行抹去的禁忌。
「节衍身————」
苏秦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咀嚼着这三个字。
节,是节气。
衍,是衍生。
身,是肉身。
这三个字的组合,在苏秦那经过三倍悟性加持的大脑中,极其迅速地碰撞出了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唯一符合逻辑的推演结果。
宋询看着两人眼中那种压抑不住的震撼。
他极其轻微地笑了一声。
「苏秦。」
宋询的目光落在苏秦那件青色的道袍上。
「听王烨的留言,你已经将《草木皆兵》和《草傀术》修到了五级道成?」
苏秦微微颔首。
「是。」
宋询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很清楚。」
「《草傀术》,能用极少的元气,创造出一个没有任何杀伤力、但外表与真人无异、甚至能保留一缕神识的真人傀儡。
「而《草木皆兵》,则能用庞大的生机,点化草木,创造出具有强大杀伤力的植物傀儡。」
宋询的声音极其温和,像是在为蒙童讲解最基础的法理。
「但这些傀儡,无论多麽逼真,多麽强大。」
「它们都有一个极其致命的缺陷。」
宋询的眼神变得极其幽深。
「它们,没有命格。」
「它们无法沟通天地法则,无法修炼,更无法触碰那代表着大周仙朝最核心权力的————」
「果位。」
宋询向前走了一步。
「如同草傀术和草木皆兵一样————」
「【节衍身】,是一门极其相似,却又有着本质区别的法门。
宋询的语速开始放慢。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它是用一缕极其精纯的节气本源为骨。」
「以修行者分裂出的一丝本命真灵为魂。」
「强行在这天地间,衍生出的一具————」
「拥有独立命格的,肉身。」
死寂。
传承空间内,陷入了极其漫长、极其压抑的死寂。
王烨那张脸上,被沉默所包围。
苏秦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攥紧。
指甲抠入掌心的皮肉,微弱的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传导。
拥有独立命格的肉身!
这意味着什麽?
这意味着,这具肉身不仅可以像正常人一样修炼,可以拥有自己的社交关系,甚至可以去参加科举,去考取百艺证书。
最关键的是————
宋询的声音在苏秦的耳膜上极其清晰地炸开。
「他。」
「甚至可以代替本尊,去求道。」
「去证得,果位金身。」
苏秦的瞳孔边缘,出现了剧烈收缩。
他终於明白了。
为什麽那个在白松院高台上,显得极其木讷、仿佛一个老吏的王锤。
能够拥有那种极其冷硬、甚至不输於教习的气场。
因为。
他根本不是什麽普通的授课师兄。
他是宋询。
那个曾经在都察院登闻鼓前写下血书、真灵受损、被长明和截天两党联手封杀、终生困在养气九层的二师兄!
他的本尊被毁了前程。
但他用这门极其恐怖的法门,硬生生地在这大周仙朝的铁幕上,撕开了一道□子。
重新走上了那条通天大道!
「所以————」
苏秦的声音极其凝重。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度儒雅的青年。
「宋询师兄。」
「你是想,以王锤这个【节衍身】的身份。」
「重新去求道?」
「重新去证得果位,尝试受籙成官?」
宋询此刻,面对苏秦那句几乎是把窗户纸彻底捅破的问话。
这位曾经名动三级院、後又跌落云端、甚至被逼得只能以「节衍身」苟活的前辈师兄,脸上却没有半点被揭穿底细的恼怒。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两个师弟。
眼神平和,像是一口枯井,任凭外面狂风骤雨,井水也惊不起一丝波澜。
「不错。」
宋询的声音很温润,带着点历经沧桑後的释然,像是一阵吹过老林子的晚风O
「【节衍身】,并非是灵植一脉的大术。」
「它是那些站在云端、手握大权的大修们,靠着窃取果位的权柄,硬生生从天道法则里抠出来的一门附属法门。」
宋询把手拢在袖子里,极其自然地掸了掸衣摆上沾着的一点石屑。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王烨听来,却无异於平地惊雷。
王烨那张总是挂着几分混不吝的脸,此刻难得地绷紧了。
他虽然平时表现得像个老油条,对什麽都不在乎,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大周仙朝的规矩。
大修?窃取果位权柄?
大周仙朝的律法森严如铁,每一尊果位都代表着实打实的朝堂权力,是皇室和那些顶级世家的禁脔。
能在这种密不透风的铁幕下抠出一条生路,还能弄出个拥有独立命格的分身,这背後牵扯的能量和算计,绝不是二级院那些教习能比拟的。
「宋询师兄,这法门,怕是不好练吧?」
王烨收起了平日里的散漫,语气里透着几分探究。
他太懂那些上位者的心思了,这种能多出一条命、甚至多出一条证道路子的法门,怎麽可能没有代价?
宋询看着王烨,微微点了点头。
「这法门的要求,极其苛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两人,看向了这片空间的极深处。
仿佛在回忆当年,自己是如何在这条绝路上,硬生生蹚出一条血路来的。
「不仅需要特定果位的垂青,需要一门极其偏门且残缺的果位法。」
「最要命的是。」
宋询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让人脊背生寒的凝重。
「它还需要一株完整的、哪怕是放在紫禁城里也勉强算得上是稀罕物件的。」
「六品灵材为基。」
六品灵材。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从宋询嘴里吐出来,听在苏秦的耳朵里,却重得像是一座山。
苏秦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太懂大周仙朝的物价和阶级壁垒了。
在二级院,为了兑换一株八品的法种,就需要同窗们砸锅卖铁、凑上几十两银子的彩礼钱。
他忘不了赵立和刘明把钱塞到他手里时,那发抖的嘴唇和充满希冀的眼神。
而六品?还是灵材?
那根本就不是用银子能衡量的东西。
那是需要用一个中等修仙家族的百年基业,或者去十万大山深处拿成百上千条人命去填,才能换回来的战略级资源。
宋询师兄,一个被两大党派联手封杀、断了道途的「废人」。
他从哪里弄来的这种东西?
是谁在背後,冒着得罪长明和截天两党仙官的巨大风险,给了他这足以逆天改命的筹码?
是罗姬教习?还是王锤师兄的师傅,唐逸尘教习?
亦或是其他人?
苏秦没有问。
他两世为人,心里很清楚,在这张名为大周仙朝的庞大蛛网上,有些线头,扯一扯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他只是把这份疑惑,默默地压在了心底最深处,脸色依旧平静,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青石板。
宋询没有理会苏秦眼底的思量,他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着。
「只有凑齐了这三样,才能勉强施展。」
「而且,这【节衍身】成型的那一刻,会根据那株六品灵材的特性,觉醒出一项独一无二、甚至能越过部分仙朝法则的特定天赋。」
宋询的目光在苏秦和王烨身上来回扫过,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这门秘术,大多是那些已经穿上了官袍、坐稳了位子的大人们,在想要铸就新的【果位金身】、谋求更高权柄时,为了防着政敌暗算,才会动用的压箱底手段。」
「当然。」
宋询看着这两人。
「三级院里,也从来不缺那种心气比天高的天之骄子。」
「他们不甘心只拿一个普通的官身,他们会尝试在受仙朝正式册封之前,就强行去铸造第二个果位金身。」
「在那个时候,他们也会用上【节衍身】。
受籙前,铸造第二个果位金身。
这句话,就像是冬夜里的一盆冷水,直接泼在了苏秦的头顶。
他瞬间想起了在紫气庙里,顾池那张脸,以及他那颤抖的声音。
【「这意味着,紫气庙认为,你能在受籙之前,证得两个果位金身!」】
【「这代表着位格的绝对压制!哪怕是你未来在官场上的官职品级,都会因为这初始的两道籙,而产生极其恐怖的跃迁!」】
苏秦的呼吸微微沉重了几分。
他终於懂了。
这【节衍身】对於那些顶级权贵子弟来说,不仅仅是多了一条命,它能让人在进入官场之前,就积累下常人几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底蕴。
这大周仙朝,果然从来都没有什麽绝对的公平。
寒门学子还在为了一个试听名额拼死拼活,甚至要搭上全副身家。
而那些世家天骄,却已经在琢磨怎麽用分身去卡天道的漏洞,去窃取更多的权柄。
而顺着这条线往下捋。
苏秦脑海里,那个一直盘旋不去的疑问,突然就有了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极其合理的答案。
蔡云。
那个在二级院里,因为命格「贵不可言」而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薪火社社长。
那个在虚实罩里,递给他一封信,信誓旦旦地说「在三级院等你很久」的蔡云。
那个在二级院的茶室里,喝着粗茶,一脸茫然地否认写过信的蔡云。
这两个人。
或许...也能用【节衍身】解释?
苏秦看着眼前气度平和的宋询。
「所以————」
苏秦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不愿打破这脆弱真相的小心翼翼。
「宋询师兄。」
「【节衍身】————」
「他自己,知道自己是【节衍身】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
传承空间里那流动的幽蓝色雾气,仿佛都停滞了一下。
王烨没有像平时那样叼着草棍,他那张带着几分匪气的脸上,此刻也敛去了所有的笑意。
他是个聪明人。
他比苏秦更早地接触到了三级院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
他也更懂大周官场那些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师兄。」
王烨往前迈了半步,挡在苏秦侧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直白,眼神却无比锐利。
「这事儿没那麽简单吧?」
「您当年因为那桩案子,得罪了截天和长明两家的某些仙官,真灵受损,这是满院子都知道的死局。」
「要是这【节衍身】随便一弄,就能帮您金蝉脱壳。」
「那两家那些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老爷们,能是吃素的?」
「他们能眼睁睁看着您换个马甲,再爬回去?」
王烨的话糙理不糙。
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斩草除根是常识。
宋询的「王锤」能在白松院安安稳稳地教书,这背後如果说没有更深层的利益交换或者极其苛刻的限制条件,鬼都不信。
王烨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
他心里其实有些发寒。
如果连宋询这种曾经的天骄,都要靠着剥离自我、制造分身来换取一线生机O
那他们这些新入局的人,未来要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他看了苏秦一眼,这个师弟天赋极高,心性也极稳,但终究还是太年轻,有些官场里的腌攒事,他未必能全看透。
面对着这两个师弟的追问。
宋询那张温润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他走到那尊属於自己的石雕前,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石面。
那石面上的纹理,就像是他这些年走过的、坑坑洼洼的弯路。
「的确,没有那麽简单。」
宋询叹了口气,像是在叹这世道的无奈。
「【节衍身】这门法子,相貌和原身是绑死的,一脉相承,改不了。」
「本体坐在幕後,也能随时看到、听到【节衍身】经历的一切。」
「但————」
宋询转过头,看着苏秦。
「真名,却可以改。」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了一下。
「若是继承了原身的名字。」
「那麽,本体所有的记忆、功法,甚至是那些挨过的刀子、吃过的亏,都可以选择性地传过去。」
「在真到了万不得已、生死攸关的时候————」
宋询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冷酷,那是经历过生死背叛後才有的狠厉O
「本体甚至可以强行禁锢他的意识,接管那具身体的权限。」
「但这种强行操控,伤天和,也伤本源。一个果位身,最多只能用三次。」
苏秦站在三步之外,眉头不自觉地拧在了一起。
他的呼吸放得很轻。
那些关於【节衍身】的残酷限制,像是一块块冰冷的石头,接连不断地砸进他的识海,砸碎了那些原本看似毫无破绽的表象。
蔡云。
那个在二级院里,总是端着一副运筹帷幄的架子,被众人捧在手心里,被朝廷大员批过命格「贵不可言」的薪火社社长。
那个在虚实罩里,递给他一封信,信誓旦旦地说「在三级院等你很久」的蔡云。
那个在二级院的茶室里,喝着粗茶,一脸茫然地否认写过信的蔡云。
不是装傻。
不是骗局。
是真的不知道。
苏秦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半拍。
他脑海里那些散碎的线索,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瞬间串联得严丝合缝。
难怪。
难怪三级院的那些顶尖高手,那些心高气傲、连普通教习都不放在眼里的师兄们,会对一个二级院的学子那麽亲昵。
他们知道蔡云爱喝什麽茶,知道他什麽时候习惯皱眉,知道他所有的小怪癖。
因为,他们认识的根本不是现在这个自以为是的「蔡云」。
他们认识的,是蔡云背後的那个本尊!
那个在三级院里,和他们并肩作战、甚至可能比他们地位还要高的老友!
难怪一个二级院的学子,能被高高在上的仙官点名,说他未来贵不可言。
因为他的未来,早就被本尊和那些大人物们规划好了。
难怪蔡云能提前知道年考改制这种级别的核心机密。
难怪他敢放出狂言,要在这场波及一百七十多个县的残酷大考里,去争那前五的位置!
他根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是一个在三级院大修们精心布局下,被投放进二级院这个鱼塘里,用来收割资源、抢夺那个【免试官身】名额的————
利刃!
苏秦的後背,隐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冷汗附着在中衣的布料上,带来一丝阴冷的触感。
他终於明白,为什麽蔡云作为薪火社的社长,却偏偏没有出现在【林渊四雅】的试听名单里。
不是他不想来。
而是这五品灵筑的规则,早就已经烙印下了他本尊的真灵气息。
一个人,怎麽可能在同一座灵筑里,占两个名额?
所有的秘密。
在这一刻,被彻底剥光了外衣,露出了大周仙朝这套吃人体制下,最冰冷、
最让人绝望的算计。
这些出身寒门的学子,还在为了几块灵石、一个试听名额争得头破血流。
而那些真正的权贵和天骄,却已经开始用分身、用降维打击的方式,来收割他们这些底层人拼了命也够不到的资源。
这大周的天下,公平二字,究竟要用多少血泪才能填满?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滚的思绪强压了下去。
他没有去感叹世道不公,两世为人,他早就过了那个会为了几句不平就拔剑四顾的年纪。
他现在要做的,是看清这盘棋局的走势,然後,给自己,也给那些还在泥潭里仰望他的同窗们,挣出一条生路。
「宋询师兄。」
王烨的声音,在空旷的传承空间里响起,打破了这份沉重的死寂。
他没有叼着那根万年不变的枯草根,脸上的痞气也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往前走了半步,那双总是潇洒不羁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子罕见的凝重。
「何至於此?」
王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压抑着什麽。
「您当年因为那桩案子,得罪了长明和截天两党的仙官,真灵受损,这事儿满院子都知道。」
宋询看着王烨,那张温润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像个局外人一样,轻描淡写地反问了一句:「是啊,我都已经是个废人了,那两党的大人物们,又有什麽好担心的呢?」
王烨盯着宋询,他太懂那些上位者的心思了。
「因为他们太自负了。」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这世上所有的争斗,都逃不开一个利」字。
所有的修士,不过都是些为了长生、为了权柄,可以随时把同门、把至亲推下深渊的饿狼。」
「所以,长明和截天两党的那些老怪物,根本不担心您弄出这个【节衍身】。」
「因为在他们看来,如果您选择第一条路,保留宋询」的真名,那您就只能自己去斩那个由分身化作的心魔。
可您现在的身体,连真元都无法运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您拿什麽去斩心魔?
这在他们眼里,就是一盘您自己吃不下去的死局!」
苏秦站在一旁,听着王烨这番条理清晰的剖析,心里也是猛地一沉。
是啊。
大周仙朝的那些仙官,哪个不是从屍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精?
他们怎麽可能留下这麽大一个隐患?
他们不阻止,不是因为心慈手软,而是因为他们算死了宋询的结局。
这就好比,看着一个快要饿死的人,费尽心机种出了一片金灿灿的麦田。
但在麦子成熟的那一天,那个人却连挥动镰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麦子烂在地里。
这才是最残忍的折磨。
「但是————」
王烨的眼神突然变了,变得极其复杂,里面夹杂着敬畏,不解,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
「他们算透了人心里的恶,却算漏了您骨子里的轴。」
王烨看着宋询,声音涩得发紧。
「他们根本没料到。」
「您从一开始,选的就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条路。」
「王锤。」
王烨咬着牙,吐出了这个名字。
「他叫王锤,不叫宋询。」
「您根本没打算保留真名,您选了那条最难走、最不可控的第二条路。」
这句话一出来。
传承空间里,连那流转的幽蓝色雾气,都仿佛瞬间冻结了。
苏秦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猛地擡起头,看向宋询。
另起真名?
那意味着,王锤是一个有着自己独立命格、完整记忆的全新个体。
他不再是宋询的提线木偶,他甚至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是一具被衍生出来的躯壳!
「您故意让他另起真名,彻底斩断了你们之间的因果羁绊。」
王烨轻声呢喃,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割裂他的喉管。
「因为您知道,以王锤那恐怖的独立天赋,他一定能在学院里熬出头,一定能去证得果位金身。」
「但————融合的条件是,必须有一方心甘情愿地去死。」
「那些老怪物以为,您会像他们一样,躲在幕後,冷血地逼迫那个分身去献祭自己。」
「可是————」
王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战栗。
「您从来没想过要让王锤去牺牲。」
「您是想————」
「把王锤培养起来。」
「然後————」
「自身殉道。」
「拿自己的命,去成全他,对吧?!」
自身殉道?
苏秦的呼吸彻底乱了。
拿自己的命,去填那个自己亲手造出来的分身?
为了让那个分身能有一个乾净的底子,能摆脱自己这个「废人」本尊的拖累,去走那条自己没能走完的路?
这算什麽?
这还是修仙吗?
这大周仙朝的修士,哪个不是自私自利,为了几块灵石就能把同门推下深渊?
哪怕是那些名门正派,嘴上喊着匡扶天下,背地里乾的也是男盗女娼的勾当。
谁会为了一个连自己记忆都没有的分身,去舍弃自己好不容易修来的性命?
哪怕,那个分身曾经也是自己的一部分。
宋询沉默了。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王烨。
那双像古井一样的眼睛里,没有被看穿底牌的恼怒,也没有视死如归的悲壮。
只有一种深深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底发酸的疲惫。
良久。
宋询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极轻,却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了苏秦和王烨的心头。
「王烨。」
宋询终於开口了。
声音依旧温润,但却透着一股子历经千帆後的通透。
「我从罗师那里,第一次听到你名字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宋询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轻轻地拍了拍石雕底座上沾着的一点灰尘。
「但你————」
宋询擡起头,看着王烨那张绷紧的脸。
「还是太聪明了些。」
这算是一句夸奖,也是一句最无奈的承认。
王烨没有笑,他那张平时最爱插科打浑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甘。
「为什麽?」
王烨的声音有点发颤。
「宋询师兄,为了一个连您记忆都没有的别人」,搭上自己的命,值吗?」
「您就算成了废人,只要留在三级院,罗师总有办法保您一生衣食无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至於走到这一步?」
王烨不理解。
他是个实用主义者,在他看来,命都没了,还谈什麽大道,谈什麽理想?
他当初能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拒绝薪火社的拉拢,甚至不惜和陈鱼羊演一出反目成仇的戏码。
他太懂生存的重要性了。
他亦有心中的道,但他更知道,践行自身道的前提,是有着这条命。
所以,他看着宋询这种近乎於自毁的选择,心里除了震撼,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屈。
宋询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不再看王烨和苏秦。
他的目光投向了传承空间那片幽蓝色的深处,仿佛透过那些雾气,看到了当年那个在都察院登闻鼓前,被杖责得皮开肉绽,却依然死死咬着牙,不肯低头的自己。
「我这一生。」
宋询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声嘶力竭。
就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讲一件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不求长生,不求仙位。」
「只求,能践行我心中的道。」
宋询缓缓地转过身。
那一刻,他那原本略显单薄的身躯,仿佛突然被注入了某种极其沉重的力量。
就像是那些屹立在风雨中数百年,任凭风吹雨打,却依然不倒的古老城墙。
「哪怕————」
宋询的目光落在王烨和苏秦的身上。
「王锤没有继承我的记忆。」
「哪怕他只是一个被天道法则随机生成了记忆的普通人。」
「但他依旧,选择加入了【清正】学党。」
「他和我有着一样的脸,流着一样的血,更重要的是————」
宋询的眼底,突然亮起了一团火。
那不是野心勃勃的欲望之火,而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炽烈的信仰之火。
「他和我,有着一样的理念。」
「他看不惯这官场里的藏污纳垢,他见不得那些穷苦百姓被当成牲口一样压榨。」
「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宋询。」
宋询往前走了一步。
青布长衫在幽蓝色的雾气中微微飘动。
「我既然已经断了道途,没有了未来。」
「与其像个行屍走肉一样,躲在罗师的羽翼下苟延残喘。」
「倒不如————」
宋询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麻的决绝。
「以我这具残破的躯壳为柴。」
「借着他王锤这把火。」
「在这死气沉沉的三级院里,在这烂透了的大周官场上。」
宋询那张温润的脸上,此刻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悲壮与锋芒。
「点燃这把薪薪之火!」
「我要让这吃人的大周仙朝————」
「刮起一股。」
「【清正】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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