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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总是带着一股子肃杀的凉意,仿佛能顺着道袍的缝隙,直直地钻进人的骨缝里。这三天,惠春分院里静得出奇。往日里总能听到几声丹炉炸炉的闷响,或者後山演武场上法术对轰的动静。
但现在,一切都像是被一床厚重的棉被死死地捂住了。
那些平时在各个堂口里呼风唤雨的天骄们,那些自诩为半个脚已经踏入三级院门槛的老生们。全都在憋着一口气。
卯正三刻。
惠春分院,中央演武场。
这是自建院以来,极其罕见的一幕。
没有按堂口划分,没有按年级排位。
二级院的全体学子,足足数千人,密密麻麻地汇聚在这个平日里显得极其空旷的广场上。
鸦雀无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冷汗、薰香以及符纸燃烧後留下的淡淡焦糊味。
那是一种人在面对未知命运时,本能散发出的焦虑感。
高台之上。
久未露面的黎监院,穿着那件深紫色的官袍,双手负在身後。
他那张平时总是挂着几分和气笑容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表情。
黎监院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下方的学子身上,而是微微仰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等待着什麽。「鱼羊兄」
苏秦站在人群中段,他那件青色的道袍在风里微微地贴紧了身躯,勾勒出他并不算粗壮,却挺拔得犹如一杆修竹的脊背。他微微偏过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周遭那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黎监院这是在等谁?」
陈鱼羊就站在苏秦身旁右侧半步的位置。
他今天难得地没有穿那件总是皱巴巴的灰白长衫,而是换上了一件质地考究的玄色劲装。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着。
在这大半个月的三级院试听之中,两人在白松院里经历了数次交流。
那种默契,远比以往要来得坚实。
「这是在等惠春分院的魂儿。」
陈鱼羊那双总是透着几分倦怠的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了一丝清明。
他没有去掏耳朵,也没有伸懒腰,只是极其平静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聂争。」
聂争。
这两个字落在苏秦的耳膜上,让他的呼吸极其微弱地停滞了半息。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在传承空间里,王烨曾经极其郑重地提起过。
那位以一己之力,在【林渊四雅】中夺得【青梧院】第一,被赐予【青梧雅士】敕名的绝顶天骄。那位在三级院的修罗场里杀出一条血路,最终成功获取了【惊垫·复苏】果位关注的大修。亦是惠春院的兼任校长,平常神龙见首不见尾,在府城任职。
「他不是在府城任职吗?」
苏秦的声音依旧沉稳,但字句间透出了一丝极其隐蔽的探究。
陈鱼羊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谁告诉你,在府城任职,就不能管这偏远小县的事了?」
陈鱼羊的目光穿透了前方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那座高耸的高台上。
「其实」
「以聂争院长的资历和品级,哪怕是在三级院青云院担任院长,也是绰绰有余的。」
「他手里握着的,可是实打实的七品仙官大印。」
陈鱼羊停顿了一下,让这「七品」两个字在苏秦的脑海中充分沉淀。
在大周仙朝,九品是一个县的父母官,八品可以主政一方富庶大县。
而七品,那是可以在州府里呼风唤雨、甚至能左右一郡气运流转的封疆大史。
「只是他这人,性子太独,看不惯府城里那些世家门阀的乌烟瘴气。」
陈鱼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用真元传音。
「所以,他宁愿推了那些肥缺,只挂了一个惠春院院长的虚职。」
「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这惠春院的大小事务,基本都是黎监院在打理。」
陈鱼羊深吸了一口气,将肺腑里的浊气排空。
「但今天不一样。」
「还有一个时辰,年考便即将开始。」
「这一次年考改制,是整个青云府所有二级院,包含部分一级院的精锐弟子,统一大考。」「百万学子,同台竞技。」
陈鱼羊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
「这是一场能直接影响未来大周仙朝朝堂格局的豪赌。」
「聂院长这个大忙人」
「就算再不情愿,今天,他也必须得现身了。」
听着陈鱼羊这番犹如剥茧抽丝般的剖析,苏秦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七品仙官。
【惊垫·复苏】果位的执掌者。
这样一尊放眼整个青云府都排得上号的大佛,竞然只是他们这小小的惠春分院挂名院长。
这大周仙朝的底蕴,比他之前在紫气庙里推演出来的,还要深不见底。
「看来..这一次的年考,确实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苏秦在心底极其冷静地做出了判断。
「连这种级别的大佬都被惊动了,那遗蹟里的东西,其价值绝对远远超出了我的预估。」
「蔡云没有骗我。」
「那里面,绝对藏着能让人一步登天的造化。」
就在苏秦思索之际。
一阵极其细微的环佩叮当声,从人群的後方传来。
在这压抑得落针可闻的演武场上,这声音显得极其突兀。
苏秦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去刻意散发神识探查。
因为那股极其熟悉、带着几分世家贵女独有冷香的气息,已经告诉了他来人是谁。
沈俗。
她穿着一件极其华丽的冰蓝色长裙,裙摆边缘用银线绣着繁复的阵纹。
在这个绝大多数学子都穿着粗布道袍的场合,她这身打扮,就像是一只误入了鸦群的孔雀,极其刺眼,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高贵。她走到距离苏秦只有半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沈俗没有去看旁边的陈鱼羊,也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或敬畏、或嫉妒的目光。
她那双明艳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苏秦的恻脸。
「苏秦。」
沈俗开口了,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狠劲。
她轻咬着下唇,那张因为常年居於上位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层极其细密的潮红。「我说过」
「这一次,我会追赶上你的脚步。」
「进入三级院。」
苏秦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追赶他,甚至不惜放下世家贵女身段的女人。
他的目光在沈俗身上极其自然地扫过。
下一刻。
苏秦的眼神,极其隐晦地闪烁了一下。
他没有刻意去探查,但以他如今养气五层的修为,以及三倍悟性加持下的敏锐感知。
他极其清晰地察觉到了沈俗身上那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不再是通脉境那种需要不断向外扩张以维持威压的外放感。
而是一种极其内敛、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已经具备了雏形的生生不息之感。
养气。
苏秦的心里,微微一动。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了。
如今的二级院,虽然因为年考改制的风声,默认了可以包含养气、通脉两境。
但是
二级院的藏经阁里,是不教授养气法的。
想要突破养气境,要麽像他这样,获得了教习的青眼,被赐下法门。
要麽,就像陈鱼羊和莫白那样,依靠着三级院师兄的私下授课,用庞大的资源硬生生堆上去。而沈俗。
她没有去白松院试听,也没有薪火社那样的背景。
她能突破养气境,答案只有一个。
她的父亲,沈立金。
这位流云镇退下来的老史,恐怕付出了极多的心血,这才找人私底下为自己的女儿传授了养气之法。「可怜天下父母心。」
苏秦在心底极其客观地做出了评价。
沈立金为了这个女儿,也算是砸锅卖铁,把家族的底蕴都掏出来了。
只不过。
苏秦看着沈俗那张写满了骄傲与不服输的脸。
哪怕她拚尽了全力,哪怕她有父亲的鼎力支持。
她这养气一层的修为,和自己如今养气五层的实力比起来.
这中间的差距,非但没有缩小。
反而。
被拉得更大了。
「静候佳音。」
苏秦没有去戮破这层血淋淋的真相,也没有去展现什麽高高在上的怜悯。
他只是极其温和地,回了四个字。
在这个吃人的大周仙朝里,每个人都在为了生存和尊严拚命。
沈俗有她的骄傲,他苏秦没必要去扫她的兴。
沈俗听着这四个字,那双原本有些紧绷的眼眸,极其微小地放松了半分。
她极其用力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走进了人群深处。
她需要保持最佳的状态,去迎接即将到来的大考。
沈俗刚走没多久。
一个极其高大、犹如铁塔般的身影,从另一侧的人群中挤了过来。
是尚枫。
这位曾经在百草堂里呼风唤雨、稳坐次席宝座的入室大师兄。
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释然。
「苏秦」
尚枫走到苏秦面前,极其规矩地,以前臂交叠的姿态,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谢了。」
这句道谢,极其诚恳,没有半点虚伪的客套。
那是灵植一脉例行的月考。
按照苏秦如今展现出来的恐怖实力,只要他参加,那月考的魁首之位,绝对是他的囊中之物。但。
苏秦没有去。
他以闭关稳固修为为由,极其乾脆地放弃了那场考试。
这也让尚枫,终於在被王烨压制了那麽久之後,名正言顺地夺得了魁首。
获得了那极其珍贵的试听名额。
在这仅剩的三天之中,尚枫进入了白松院。
在那五品灵筑的元气灌注下,他的修为终於突破了那道卡了他许久的瓶颈,成功踏入了养气二层。这对於即将在古仙遗蹟中搏命的尚枫来说,无异於多了一条命。
苏秦看着尚枫,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尚枫师兄言重了。」
苏秦的声音极度平稳,像是一块在冰水里浸泡过的石头,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不必介怀。」
「那是尚枫师兄你凭自己本事拿的,与我何干?」
苏秦这番话说得极其坦然。
他没有去居功,也没有去标榜什麽同门情谊。
修行的意思,是攀登高峰,去看看山顶的风景。
而不是自己站上去了,还要去挡了别人的路,把下面的人一脚踹下去。
更何况。
如今的苏秦,二级院月考魁首的那点奖励,对他来说已经形同鸡肋。
他手里握着一万多点功勳,有着【大周仙官】的救名,还有着蔡云承诺的遗蹟底牌。
他犯不着去跟尚枫争那三瓜两枣,平白结下一个仇怨。
不如顺水推舟,送个人情。
在大周仙朝这冰冷的官场里,同窗之间的那点温情,弥足珍贵。
有时候,不争,才是最大的争。
尚枫看着苏秦那双清澈的眼睛,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腰。
他没有再多说什麽感谢的废话。
他只是将苏秦这份人情,极其郑重地刻在了心底。
「遗蹟里见。」
尚枫转过身,大步走回了属於百草堂的阵营。
就在这短暂的寒暄过後。
高台之上。
黎监院那件深紫色的官袍,在没有一丝微风的环境下,突然极其剧烈地鼓荡了起来。
「肃静。」
黎监院没有刻意拔高音量。
但这两个字,却像是一记重锤,直接在演武场数千名学子的耳膜最深处炸开。
台下原本还有些细碎的议论声,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碾碎。
所有的呼吸声,都被强行压制到了最低频率。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来了。
在所有人极其紧缩的瞳孔注视下。
高台正中央的那片虚空。
像是一块被巨力撕裂的破布,极其生硬地向两侧翻卷。
没有绚丽的霞光,没有震耳欲聋的雷鸣。
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仿佛连天地法则都要为之退让的恐怖寂灭感。
一个身影。
极其缓慢地。
从那片撕裂的虚空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一袭素白长袍的中年男人。
他的面容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苍老。
两鬓斑白,眼角有着几道极深的皱纹,就像是乡下那种最寻常不过的教书先生。
但。
当他双脚落地的那一瞬间。
整个演武场上方的聚灵阵,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哀鸣。
那些原本还游离在空气中的元气,仿佛遇到了天敌一般,疯狂地向四周逃窜。
那股无形的威压,并没有刻意针对任何人。
但却让在场的所有学子,包括苏秦在内。
都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想要双膝一软、跪地臣服的冲动。
聂争。
惠春分院兼任院长。
七品仙官。
【惊垫·复苏】果位的执掌者。
他没有去看下方那些被他的气息压迫得脸色惨白的学子。
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只是极其平静地,扫过这片演武场。
然後。
他缓缓开口:
「年考改制。」
聂争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闲话家常,但在场的人,谁也不敢把它当作家常来听。
「这四个字,你们这几天,想必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他的目光在下方那黑压压的人群中扫过,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过多停留。
「有人说,这是朝廷开恩,给你们这些二级院的学子,一次直通三级院的青云梯。」
「也有人说,这是天上掉馅饼,前十能拿【免试官身】,前百能拿丰厚资源。」
聂争的嘴角,极其微弱地牵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的、透着几分嘲弄的弧度。
「朝廷,从不发善心。」
这七个字一出,演武场上,气氛瞬间凝固。
连站在一旁的黎监院,脸色都微微一变,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生怕这位聂院长再说出什麽大逆不道的话来。但聂争不在乎。
他不在乎这些规矩,因为他本身,就有着无视一部分规矩的底气。
「这一次的考场。」
聂争停顿了半息。
「是一处,上古遗蹟。」
轰
人群中,终於还是压抑不住,传出了一阵低声的譁然。
上古遗蹟!
这四个字,对於这些绝大多数连惠春县都没出过的二级院学子来说,只存在於藏经阁的传闻和说书人的惊堂木下。那是伴随着无数机缘、法宝、失传功法的宝地,更是伴随着无尽凶险、阵法、以及妖兽的修罗场!站在人群後方的邹文,猛地抓住了旁边邹武的手臂。
他的手心全是汗,眼神里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惊恐。
「遗蹟?不是秘境吗?不是教习们布置的幻境吗?」
邹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在颤抖。
邹武咬着牙,没有说话。
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幻境里死了,只是神识受损。
而在真实的遗蹟里死了……
那就是真的死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麽。」
聂争的声音,如同冰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瞬间将那股骚动镇压了下去。
「这不是幻境。」
「这不是那种哪怕失败了,还能拍拍屁股走人的游戏。」
聂争的目光变得极其冷厉,犹如实质化的刀锋。
「在那处遗蹟里。」
「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没有教习去捞你们,没有阵法去护你们的真灵。」
「被妖兽咬断了脖子,被上古杀阵绞成肉泥,甚至是被你们身边的同窗,为了抢夺一株灵草而从背後捅了刀子……」聂争一字一顿地说道。
「骨头烂在里面,连个收屍的人都没有。」
死寂。
演武场上,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如果说之前的「免试官身」是吊在前面的胡萝卜,那现在聂争抛出的,就是藏在胡萝卜下面的捕兽夹。血淋淋的,不带一丝掩饰。
苏秦站在人群中段,面色如水。
他早就在蔡云那里,得知了这残酷的真相。
他看着周围那些原本还满脸炙热的学子,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眼神里闪烁着惧意。
这就是大周仙朝的体制。
用最丰厚的诱惑,去钓最贪婪的鱼。
然後,在遗蹟里,让这些鱼互相残杀,最终活下来的,才是朝廷需要的那把最锋利的刀。
「这还不算什麽。」
聂争并没有停止他的「打击」,他要的,是彻底把这些学子心里的那点饶幸,全部敲碎。
「往届年考,你们面对的,只是同县、同院的竞争者。」
「但这一次。」
聂争的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重。
「整个青云府,一百七十多个县,近百万学子,同台竞技。」
「这其中,不仅有你们这些刚刚摸到门槛的新人。」
「更有…
聂争的目光,在人群前列的尚枫、叶英等人身上扫过。
「那些原本已经拿到保送名额、却为了遗蹟里的机缘、为了那【免试官身】,而重新入局的三级院保送生!」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保送生!
那是些什麽人?
那是在各自的领域里,早已经做到了极致,被三级院教习亲自点名、提前预定三级院的怪物!他们手里握着普通学子根本接触不到的资源,掌握着更高维度的法术和认知。
让他们和这些二级院的学子同台竞技。
这哪里是考试?这分明是单方面的居杀!
「不仅如此。」
聂争的话,还在继续。
「往届年考,最高修为限制在通脉九层。」
「而这一次。」
「门槛,被放宽到了养气境。」
养气境!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在场数千名学子,达到养气境的,双手双脚都能数得过来。
绝大多数人,都还在通脉期苦苦挣紮。
让一群通脉期的修士,去和养气境的大修在遗蹟里抢东西?
这简直是荒谬!
「大修如云,天骄如雨。」
聂争看着下方那一张张煞白的脸,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怜悯。
「这就是你们即将面对的局。」
「这大饼,画得再圆,也得有命吃才行。」
「朝廷要的,是在生死之间磨砺出来的真金,不是温室里的花朵。」
聂争缓缓收回目光,双手负在身後。
「所以。」
「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有自知之明的。」
「惜命的。」
「现在,就可以退出。」
退出。
这两个字,在演武场上空回荡,像是一道催命符,又像是一道特赦令。
人群中,开始了极其剧烈的骚动。
没有人是傻子。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那些关於长生、关於官身的幻想,瞬间变得极其脆弱。
「我……我退出!」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贫家子修士,声音颤抖着喊出了第一句。
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那张被风霜吹打得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後怕。
他只是想在二级院混个结业,以後去坊市里当个护卫,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他不想死。不想成为那些世家天骄们脚下的垫脚石。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我也退出!」
「命都没了,要那些虚名有什麽用!」
「我不考了,我要回家!」
退出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场迅速蔓延的瘟疫。
无数人低着头,神色黯然地走出了队伍,向着演武场的边缘退去。
他们中,有寒门子弟,也有那些自知实力不济的小家族庶出。
在大是大非的生死抉择面前。
阶级的壁垒,反而显得没有那麽重要了。
活着,才是唯一的真理。
苏秦安静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些黯然退出的背影,心里并没有生出任何鄙夷或者嘲笑。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
有人选择在这条路上死磕到底,有人选择在中途下车,安稳度日。
这都没有错。
错的,是这个把资源和生存空间,极度压缩、垄断的大周仙朝体制。
「邹文,邹武。」
苏秦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这两位,进入百草堂,第一个结识的旧友。
「你们怎麽选?」
邹文和邹武的脸色惨白,他们的修为,在这数千人里,只能算是中游。
若是进了那遗蹟,那就是最底层的炮灰。
邹文咬着牙,那双平时总是有些唯唯诺诺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子执拗。
「苏秦师兄。」
邹文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攥成了拳头。
「我们百草堂的学子,求的是念头通达,求的是做这官场的薪薪之火。
不是为了在这最後一步退缩的。」
「我知道,进去可能就是死。」
「但……」
邹武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特有的狠劲。
「我们更怕,回去以後,继续过那种凡事不由己,只能眼睁睁望着世道腐朽的日子。」
「我们想搏一把。」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往上爬的路上!」
苏秦看着两人那坚定的眼神。
他没有再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既然选择了,就必须承担後果。
他只是默默地从储物戒里,摸出了两叠厚厚的符祭,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两人的手里。
「活着出来。」
苏秦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邹文和邹武捏着那叠符菜,眼眶微微泛红。
他们知道这些符纂的价值,那是苏奏用自己的功勳点换来的。
他们没有推辞,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原本密密麻麻站着数千人的演武场,此刻,已经空了一大半。
只剩下七八百人,还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这七八百人里,有像尚枫、叶英这样,各堂口的入室弟子。
有於旭、沈雅这样,底蕴深厚的世家天骄。
也有像邹文,邹武这样,为了改变命运,不惜拿命去填坑的寒门死士。
但无一例外。
留下来的这七八百人,他们的修为,最低也是通脉後期打底。
甚至..极大部分,都是通脉九层。
还有十几个,身上隐隐散发着养气境的波动。
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精锐筛选。
高台之上。
聂争看着下方那些留下来的人。
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残酷的笑意。
「很好。」
「你们有勇气。」
「你们想向上爬。」
「在这大周仙朝,有野心不是坏事。」
聂争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了远处那座象徵着二级院最高荣誉的天鉴阁。
「身为惠春分院的学子。」
「我,为你们骄傲。」
这句话落地。
演武场上,气氛出现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许多人陷入了沉默。
对於那些贫家子而言,他们听惯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把他们当炮灰的冷言冷语。
这是他们第一次,从一位七品仙官、一位真正的上位者口中,听到「骄傲」这两个字。
哪怕这两个字,只是战前的几句场面话。
也足以让他们的眼眶,泛起一丝极度克制的酸涩。
「我会期待有一天。」
聂争收回目光,看着下方的学子。
「你们进入三级院。」
「你们,真正踏入官场,披上那身官袍的日子。」
聂争的嘴角,极其罕见地,扯出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作为你们的院长……」
「既然你们叫了我一声院长,那我就不能看着你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去别人家地盘上送死。」「我也应该,给你们送上一份。」
「离别的礼物。」
礼物。
这两个字从一位院长的嘴里吐出来,其分量,足以压死任何一个二级院的教习。
站在前排的於旭,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其刺目的精光。
世家子弟的消息网最是灵通。
他太清楚这次年考的凶险了。
一百七十多个县,近百万学子,被随机投放到那片广袤无垠的古仙遗蹟中。
没有地图。
没有坐标。
甚至连你在哪里落地,落地後周围是凶兽巢穴还是上古杀阵,全凭那虚无缥缈的天意。
这种极其极端的「盲盒」式开局,是将所有人的底蕴、情报,强行拉平到一条起跑线上。
对於世家子弟来说,这种不受控的变数,是最要命的。
而现在。
聂院长说,要送一份礼物?
难道……
就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暗自猜测的时候。
聂争动了。
他那只枯瘦、却仿佛蕴含着无尽规则之力的右手,极其随意地,在身前的虚空中。
一挥。
「轰」
没有雷延炸响,也没有地动山摇。
但演武场上方的天空,却在这一瞬间,被强行改变了颜色。
那原本灰蒙蒙的云层,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强行抹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幅巨大到几乎覆盖了整个惠春分院穹顶的。
光影地图!
「嘶……」
人群中,倒吸冷气的声音,在此刻,终於不可抑制地响成了一片。
锺奕猛地擡起头,那双犹如铜铃般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天空。
「这……这是?」
他那张粗糙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地图上,山脉起伏,河流蜿蜒,甚至连那山林间弥漫的极其微弱的瘴气,都在这光影的勾勒下,分毫毕现。但这还不是最让人感到窒息的。
最让人感到窒息的,是那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满了无数个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散发着一种古老、苍茫,甚至透着几分血腥味的气息。
「古修士洞府。」
聂争的声音,在极其震撼的寂静中,平缓地响起。
「这,就是那片古仙遗蹟群的,全貌。」
这句话。
如同巨石砸入深潭,在所有人的识海深处,掀起了惊涛骇浪。
地图!
这可是历代仙朝大能联手封印、直到最近才重见天日的上古遗蹟!
连朝廷派出的探路先锋,都不知道死在里面多少。
聂院长,竞然直接把整片遗蹟的地图,连同那些隐藏极深的古修士洞府的坐标。
全部,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这……无价!
这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有了这份地图,他们就不再是瞎子。
他们可以避开那些标注着极度危险的绝地,直奔那些藏着机缘的洞府。
这哪里是礼物?
这分明是一张保命的护身符,一把通往造化之路的万能钥匙!
「不要高兴得太早。」
聂争的声音,如同冰水浇在炭火上,适时地压制住了下方即将沸腾的躁动。
他的手指,在天空中那幅巨大的地图上,轻轻点了两下。
「遗蹟极大。」
「上面的大能,根据这几日地脉反馈出的阵法波动和元气浓度。」
「将这些探明的洞府,分为了四个品级。」
聂争的手指,划过地图最核心的那片区域。
那里,有三个散发着极其刺目的紫金色光芒的巨大光点。
「最中心那三座。」
「是【绝等】洞府。」
「里面藏着的,可能是上古大能的本命传承,也可能是足以颠覆现今某些法术流派的残卷。」「其资源之丰富,造化之大。」
「不敢奢想。」
聂争的话音微顿。
「但。」
「这三座绝等洞府的护山大阵,虽然经历了岁月侵蚀,依然保留着极其恐怖的杀伐之力。」「哪怕是养气九层的大修,稍有不慎,也是个神魂俱灭的下场。」
这番话,让前排那些原本呼吸急促的世家天骄们,脸色瞬间冷硬了下来。
丁洛灵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羊脂玉佩。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三个紫金色的光点上。
绝等洞府。
这诱惑太大了。
如果能在里面找到一两张失传的古老阵方,恐怕,都能支撑一个阵法家族的崛起。
但。
命只有一条。
这买卖,风险太高,不划算。
聂争没有理会下方那些天骄的算计,他的手指继续在地图上移动。
「绝等之下。」
「是二十几座【上等】洞府,散布在内围区域。」
「再往外,是上百座【中等】洞府。」
「以及,最外围那密密麻麻、数以千计的【下等】洞府。」
聂争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运转规律的通透。
「品级越高,资源越丰富。」
「但同时,里面的机关、残存的凶兽、以及去争抢的同窗。」
「也就越致命。」
聂争收回手,目光深邃地看着下方的学子。
「这世上,从来没有绝对的好与坏。」
「不是说,你选了绝等洞府,就一定能一步登天。」
「如果你实力不济,你可能连洞府的门都摸不到,就成了别人的垫脚石。」
聂争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着每一个人的道心。
「相反。」
「如果你能清醒地评估自己的实力。」
「选择一座处於最外围的【下等】洞府。」
「并且,有能力将其中的资源,独占。」
聂争的嘴角,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一抹赞赏的笑意。
「那你的收获,绝对比那些在绝等洞府外面,打得头破血流、最後连根毛都没捞着的人。」「要大得多。」
这番极其通透的分析。
让道场内原本有些狂热的气氛,迅速冷却了下来。
所有人都陷入了极其理智的沉思。
邹文的胸腔极其缓慢地起伏了一次。
他看着地图最外围那些散发着黯淡白光的小点。
「院长说得对。」
邹文在心底默默地告诫自己。
「我一个贫家子,修为也仅仅只有通脉七层,去跟那些武装到牙齿的世家子抢肉吃,那是找死。」「我的目标,就是外围这些下等洞府。」
「能活着带出点汤汤水水,这趟就算没白来。」
不仅是邹文。
包括邹武在内的大多数寒门学子,都在这一刻,极其清醒地找准了自己的定位。
在大周的体制里,有多大本事端多大碗,这是生存的铁律。
而此时。
站在人群中段的苏秦。
他的目光,却没有在那些外围的下等洞府上停留。
也没有去关注那三个最核心的绝等洞府。
他端站在原地,那双幽青色的眸子,极其隐秘地,在地图的中内围区域,来回扫视。
他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疯狂地比对着蔡云之前在茶室里给出的那点零星情报。
「蔡云给的那滴精血……」
苏秦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微微收拢。
「是某位在炼丹和灵植一道上有着极其深厚造诣的大拿,其生前豢养的护山灵兽之血。」
「那座古墓,不在最核心的绝等区域。」
「也不在最外国。」
苏秦的视线,最终锁定在了内围区域,那二十几座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上等】洞府上。
「应该,就在这里面。」
苏秦在心底做出了判断。
他有了精血作为「身份验证」,在进入那座特定的古墓时,就能避开绝大多数外围的绞杀阵法。这,就是他在这次年考中,最大的底牌。
但。
这一切的前提是。
他得能精准地,落在那座古墓的附近。
「正常而言。」
聂争的声音,再次在寂静的演武场上空响起。
打断了苏秦的思绪。
「你们通过各县的传送阵进入遗蹟,是随机投放的。」
「天知道你们会被扔到什麽绝地里。」
聂争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但。」
「我既然给了你们地图。」
「就不会让你们拿着地图去碰运气。」
聂争的双手,极其用力地按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眸子里,爆发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芒。
「这一次。」
「我亲自出手,修改传送阵的底层铭文。」
「你们所有人。」
聂争一字一顿地说道。
「可以自己在地图上,选择你们想去的洞府区域。」
「我。」
「送你们过去。」
死寂。
演武场上,陷入了长达三十息的绝对死寂。
没有人说话。
甚至连那些平时最沉得住气的世家天骄,此刻的呼吸,都彻底乱了套。
指定落点!
这四个字,在大周仙朝这套极其严密的考核体系里,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作弊。
而且是极其明目张胆、毫不掩饰的作弊!
「这……
站在最前方的尚枫,那张犹如生铁铸就般的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接着。
他擡起头,看着高台上的聂争。
「院长。」
尚枫的声音压得很低。
「强行干涉百万学子级别的大考传送阵。」
「这其中的反噬,以及上面那些大人的问责……」
尚枫没有把话说完。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聂争这是在拿自己的前途,甚至是在拿自己的命,在给他们这七八百个惠春分院的学子,铺路!「问责?」
聂争轻轻一笑。
他那件素白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聂争在这偏僻的惠春县,挂个闲职。」
「教了你们这些年。」
「临了,送你们一程。」
聂争的目光极其深邃地看了一眼苏秦。
「这大周的官场,乌烟瘴气。」
「我护不了你们一辈子。」
「我只希望。」
聂争缓缓收回目光,仰起头,看着那片被他强行剥开云层的天空。
「你们这些人里。」
「能多几个,活生生地走出来。」
「能有朝一日,穿着那身官袍。」
「堂堂正正地,站到我的面前。」
风,彻底停了。
演武场上。
七八百名学子,无论是世家天骄,还是寒门散修。
在这一刻。
没有一丝杂音。
极其整齐地行礼。
对着高台上的那个男人,深深地埋下了头。
「谢院长,赐恩。」
这声呼喊,没有声嘶力竭,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金石的厚重。
苏秦在人群中没有擡头。
但在他的识海深处,那株已经达到归宗境界,早已遍布识海的【万愿穗】。
却在这一刻,极其剧烈地摇曳了起来。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
一股极其纯粹、极其庞大的愿力。
不是来自於那些被救的灾民。
而是来自於,这演武场上。
这七八百个,在这吃人的仙朝体制下,第一次感受到上位者庇护的人。
苏秦心中默默想着:
「这位聂院长……
「表面上看,他不管事,由着黎监院打理书院,像是个被边缘化的闲官。」
「但实际上,他比谁都护短,也比谁都看得清这吃人的官场。」
苏秦想起了刚才那一炷香的时间。
聂争用极其残忍、血淋淋的真相,逼退了绝大多数想要进去碰运气的底层学子。
在那些被逼退的学子眼里,聂争是个不近人情的冷酷上位者。
但苏秦明白。
在大周仙朝这台冰冷的绞肉机前,不让那些没有底蕴、没有实力的学子进去送死,才是最大的慈悲。那是真真切切在保他们的命。
而现在。
他又顶着被中枢问责的巨大风险,强行修改传送阵,让留下的精锐能够自主选择落点。
这同样是在保命。
这是在用他七品仙官的权柄,硬生生地在这场近乎盲盒式的残酷大逃杀中,给惠春分院的学子,凿出了一条相对安全的生路。「【惊蛰·复苏】。」
苏秦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咀嚼着这四个字。
「原来,这就是他所证的果位。」
「於万物垫伏的死寂中,唤醒一线生机。」
「这果位,与他的行事作风,简直是严丝合缝。」
苏秦的双手在袖袍里极其缓慢地握紧。
他太清楚这份「礼物」的含金量了。
一百七十多个县的二级院,近百万学子。
在绝大多数人还在遗蹟外围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为了几株下品灵草和未知的机关拚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他们惠春分院的人,却已经拿着详细的地图,精准地落在了自己能力范围内最安全的资源点。这是何等恐怖的领先优势?
「这种待遇……
苏秦的目光极其隐晦地闪烁了一下。
「恐怕在整个青云府,都是独一份的。」
「毕竞,不是每个二级院的院长,都有资格去三级院担任院长。」
「更不是每个院长,都有魄力、有意愿,去为了手底下一群尚未授祭的学子,去硬抗朝廷的规矩和反噬。」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人情。
苏秦将聂争那张古井无波的脸,极其深刻地刻印在了识海最深处。
「有此等人物护航……」
苏秦极其轻微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冷厉的锋芒。
他想起了蔡云在茶室里的那句狂言。
要在一百七十多个二级院里,为惠春分院争夺前五。
当时,苏秦觉得这只是一场豪赌。
但现在。
看着天空中那幅详尽的阵法地图,感受着周围这些同窗眼中燃烧的斗志。
苏秦的嘴角,极其隐秘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他在心底极其笃定地呢喃了一声。
「或许。」
「这一次。」
「惠春分院,真能在这一百七十多个学院的屍山血海中……」
「杀进前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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