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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元玉铺就的大殿内,那种能够滋养经脉的灵气,浓郁得仿佛能凝结成水滴。王虎站在那堆积如山的温元玉边缘。
他那双因为长期干粗活而骨节粗大的手,下意识地在一块玉砖的边缘摩挲了一下。
温润,细腻,透着一股子能抚平气血躁动的暖意。
但这股暖意,却怎麽也捂不热他此刻那颗五味杂陈的心。
王虎的目光越过玉砖,落在了不远处的青色背影上。
「苏秦……」
王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喉咙里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我的排名,已经显示,足够晋级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并且,拿到那一千功勳点了。」
一千功勳点。
这个数字,王虎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
那是一级院外舍弟子,做梦都不会奢望的数字。
那是能够让他脱离「泥腿子」的标签,真正拥有一门能在二级院立足的底层功法的买命钱。在踏入这次考核之前,王虎在心里给自己做了无数的心理建设。
他想过被空间乱流撕碎,想过被那些红了眼的二级院老生当做探路的炮灰..
甚至想过如果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自己是会慷慨赴义,还是毁吓得眼泪直流。
他设想了一百种九死一生的惨烈死法。
但他偏偏没有预设到。
这大考才刚刚开始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他甚至连那把崩了口的朴刀都没来得及拔出来。
他人生中最大的一个目标,那个足以让他拿命去换的目标。
就这麽轻飘飘地。
完成了。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不真实,也太……
廉价。
王虎知道这份「廉价」的背後,是因为什麽。
是因为他站在了苏秦的身後。
是因为苏秦,硬生生地在这修罗场里,给他砸出了一条毫无波澜的通天大道。
王虎看着苏秦。
他张了张嘴,那些积压在胸腔里的感激、愧疚、甚至是一丝深深的无力感,堵在嗓子眼里,怎麽也吐不出来。
他不想只做一个躲在兄弟背後乘凉的废物。
但他又极其清醒地认识到,在这座随便一块地砖就能买下他全家性命的上古遗蹟里,他那点可笑的自尊心,根本一文不值。
苏秦转过身。
他没有去接王虎话里的那份沉重。
两世为人的他,太懂这种底层人乍然获得泼天富贵时的那种惶恐与不安。
大恩如仇。
如果他这个时候摆出恩人的姿态去安慰,只会让王虎心里的那块石头变得更重。
苏秦只是极其平静地看了王虎一眼。
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一种基於同窗情谊的平淡。
他擡起手,极其随意地摆了摆。
「还有近六个时辰考核结束。」
苏秦的声音极度沉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客观事实。
「注意安全。」
四个字。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大包大揽的承诺。
但王虎那紧绷着的肩膀,却在听到这四个字後,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懂了苏秦的意思。
路,苏秦已经帮他铺好了。
但剩下的六个时辰,怎麽在这座遗蹟里活下去,怎麽守住那一千功勳点,还得靠他自己。
兄弟是用来拉一把的,不是用来当拐杖的。
王虎那张布满汗渍和灰尘的胖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随後,他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甚至带着几分以往在外舍时那种混不吝的笑容。「我能行。」
王虎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谢谢。
大周的规矩,恩情是记在心里的,不是挂在嘴上的。
他王虎虽然是个泥腿子,但这帐,他算得清。
「得抓紧时间了。」
蔡云的声音,在两人交谈的间隙,极其自然地插了进来。
这位薪火社的掌舵人,此刻已经收起了那张用来开启外围禁制的特制符纸。
他那张透着几分历经宦海沉浮的脸上,没有任何因为初战告捷而产生的松懈。
「外面既然有闯三关。」
蔡云的目光在大殿四周那些由温元玉砌成的墙壁上极其锐利地扫过。
「里面也一定有着考核的地方。」
这是一种基於大周仙朝主流传承的精准推断。
上古大能的道场,从来都不是什麽开善堂的施粥铺。
外围的杀阵,是为了阻挡那些没有资格入局的蝼蚁。
而内部的考验,才是真正用来筛选衣钵传人的试金石。
听着蔡云的话,众人默默点了点头。
哪怕是一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陈鱼羊,此刻也将双手从灰白长衫的袖兜里抽了出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困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的光泽。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
虽然靠着蔡云提供的那几滴精血,他们绕过了外面那足以绞杀养气九层大修的「问灵、问力、问心」三关,比外面那近百万的同窗快了不止一步。
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他们这群人,在二级院里呼风唤雨,被那些底层的试听生视为高不可攀的天骄。
但他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什麽「晋级三级院」,也不是那一千点用来打发叫花子的功勳。他们要的,是这座古仙遗蹟里最核心的传承。
是能够让他们在即将到来的三级院派系倾轧中,甚至在未来大周仙朝的官场里,多出几张可以保命、可以翻盘的底牌。
几人开始极其默契地散开,沿着大殿的墙壁,仔细地搜索着可能存在的机关暗门。
没有人在这个时候提出分配战利品的问题。
因为真正的「肉」还没端上桌。
半盏茶的时间後。
「你们看………」
丁洛灵清脆的声音,在靠近大殿西北角的地方响起。
这位在惠春分院符阵一脉稳坐首席的女修,此刻正站在一面极其巨大的墙壁前。
她那双犹如秋水般的眼眸里,透出一种极其专业的、见猎心喜的光芒。
「这些壁画!」
众人循声望去。
那是一面由某种不知名黑色石材雕刻而成的巨大墙壁。
墙壁上,并没有什麽极其繁复的上古阵纹,也没有什麽散发着恐怖威压的禁制。
有的,只是五幅看似极其寻常、甚至雕工都有些粗糙的壁画。
「这里……有机关!」
丁洛灵极其笃定地说道。
她没有去触碰那些壁画,而是闭上眼睛,双手在虚空中极其快速地掐出了几个极其繁复的阵法印诀。随着她的动作。
一股极其细微的、属於符阵一脉特有的精神力波动,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覆盖了那面墙壁。「这手探阵诀,用得极其精妙。」
苏秦在心底客观地评价了一句。
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丁洛灵神识的流转轨迹。
那是将精神力化作无数根极其细微的触手,去感知墙壁内部那些可能存在的、极其微弱的灵力回路。这种不触碰实体、仅凭神识和阵法造诣去反推机关结构的手段,没有十年以上的符阵底蕴,根本做不到。
「这大殿。」
片刻後,丁洛灵睁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
「只是个幌子。」
「这看似死路的墙壁,实则另有乾坤。」
「这五幅壁画,就是通往真正内府的门户。」
听了丁洛灵的判断,众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了那五幅壁画上。
第一幅壁画,画的是一只极其常见的灰毛野兔,在草丛里啃食着一截草根。
第二幅,是一头体型健硕的野猪,正用獠牙拱着一棵倒伏的老树。
第三幅,是一只羽毛呈现出诡异蓝色的猛禽,在半空中极其凶狠地扑杀一条斑斓毒蛇。
第四幅,画的是一只体型极其庞大、甚至占据了整幅画面大半空间的巨熊,巨熊的双眼被雕刻成了一种极其渗人的暗红色。
而最中间的那第五幅壁画。
极其诡异。
那上面没有任何具体的动物形象,只有一片极其混乱的、由无数道杂乱无章的线条交织而成的漩涡。那漩涡仿佛带着某种吸力,看久了,甚至会让人的神识产生一种极其微弱的眩晕感。
「这些畜生,刻得倒是有些门道。」
锺奕粗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这位御兽一脉的首席,走到壁画前,那双犹如铜铃般的大眼睛,极其仔细地在每一幅壁画上扫过。他没有去分析什麽阵法回路,那是丁洛灵的活儿。
他看的是那些动物的肌肉线条、骨骼比例,以及它们在壁画中所处的环境。
在大周仙朝,御兽师的眼光,有时候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的考据学者还要毒辣。
「第一幅。」
锺奕指着那只啃草根的野兔,语气极其平淡。
「普通的灰毛疾风兔,甚至连凶兽都算不上,顶多也就是个稍微灵动点的凡物。」
「这幅壁画背後如果藏着通道,那难度……应该也就是个走过场。」
「没有难度。」
锺奕的目光移向第二幅壁画。
「第二幅,铁鬃野猪。」
「看它拱树的力道和獠牙上的倒刺纹理,这畜生生前起码是一阶後期的凶兽,实力堪比通脉九层的修士「这背後的通道,难度应该对应的是【下等】。」
「如果是那些在刀口上舔血,有充足战斗经验的通脉九层进去,拚个重伤,有大概率能过。」「而若是不擅长赤谱法术的学院派,恐怕要到了养气境,才能稳过。」
锺奕继续分析。
「第三幅,蓝羽雷雕捕蛇。」
「这雷雕的爪子和羽毛的颜色,绝不是普通的二阶凶兽。」
「这是已经开启了部分灵智、懂得利用地形和雷电法则进行偷袭的妖禽。」
「【中等】难度。」
「养气初期的修士进去,如果手里没有两张保命的法术底牌,估计得留在那儿。」
「但如果是养气四层以上,且实战经验丰富的,基本就能稳过。」
锺奕的视线,落在了那幅占据了极大篇幅的巨熊壁画上。
他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轻松的粗犷脸庞,此刻极其罕见地严肃了起来。
「第四幅。」
「赤瞳裂地熊。」
锺奕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御兽师在面对顶级掠食者时特有的凝重。
「而且,看这红眼的色泽,这是进入了狂暴状态的成年期。」
「这畜生在狂暴状态下,不仅力大无穷,而且能够极其蛮横地免疫绝大多数的五行低阶法术。」「这背後的通道,绝对是【上等】难度。」
「养气中期的修士进去,估计也就是个五五开的概率。」
「只有达到养气七层,且手里握着七品以上的杀伐大术,才敢说能稳稳压它一头。」
锺奕分析完前四幅。
他的目光,极其艰难地,移向了最中间的那幅漩涡壁画。
足足看了十息。
锺奕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第五幅。」
「我看不透。」
「这上面没有刻画任何具体的生灵,但我能感觉到,这漩涡里透出的那股气息,比那只狂暴的裂地熊,还要恐怖十倍。」
「这应该是这五条通道里,难度最高的。」
「【绝等】。」
「按常理推断,这背後的危险程度,绝对不是我们现在这个境界能够轻易涉足的。」
锺奕的这番分析,条理极其清晰。
将御兽一脉的专业素养展现得淋漓尽致。
但。
在这种可能涉及到上古大能传承的遗蹟里,单凭一脉的经验,往往是不够的。
「锺奕说得没错。」
一直站在角落里、显得极其没有存在感的莫白,极其突兀地开口了。
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不起眼。
但当他开口的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冷硬了几分。
莫白没有拔出他那把崩了口的直刃长刀。
他只是极其安静地站在那里。
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眼睛里,瞳孔深处,极其隐秘地闪过了一丝极其诡异的暗灰色光芒。
相面师。
这是莫白在二级院薪火社里,能够稳坐一把交椅的核心底牌。
相面师不仅能相人,看透人心的贪嗔痴和未来的吉凶祸福。
修到高深处,更能相天地万物之面。
这五幅壁画虽然是死物,但在相面师的眼里,它们上面附着的那些经过岁月沉淀的因果和气场,是骗不了人的。
「我能模糊地感应到。」
莫白的声音极其沙哑,像是由两块粗糙的石板摩擦而出。
「这五幅壁画背後,确实隐藏着不同程度的凶险。」
「气场的强弱分布,与锺奕的推断完全吻合。」
「尤其是最中间的那幅漩涡壁画。」
莫白的眼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那里面的因果线乱得像一团麻,死气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大凶之兆。」
莫白的这番话,算是给锺奕的推断,盖上了一个双重认证的钢印。
众人看着那五幅壁画,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没有难度,下等,中等,上等,绝等。」
蔡云的目光在五幅壁画上依次扫过。
他那张历经沧桑的脸上,没有因为听到「大凶之兆」而产生任何退缩。
相反。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对於未知利益的极其冷静的计算。
在大周仙朝这套利益交换的法则里,危险,永远是和收益成正比的。
「那位青玄散人,既然费尽心思搞出这麽个五条通道的阵仗。」
蔡云的声音极度平缓。
「那就说明,这五条通道背後,藏着的东西,其价值也是截然不同的。」
「没有难度的通道,走过去,估计也就是拿到一些最外围的残羹冷炙。」
「而那【绝等】的通道背後………」
蔡云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幅漩涡壁画上。
「极有可能,藏着青玄散人最核心的那部分传承。」
「但问题是。」
丁洛灵清脆的声音,适时地打断了蔡云的思绪。
这位符阵一脉的首席,此刻正极其仔细地研究着壁画边缘那些极其细微的阵法拚接痕迹。
「这五个通道,并不是独立的。」
丁洛灵转过头,看着众人,语气极其郑重。
「我刚才推演了一下这面墙壁的阵法底层逻辑。」
「这是一种极其古老的【五行同心阵】的变种。」
「它要求……」
丁洛灵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
「这五个通道的机关,必须在同一时间被触发。」
「且。」
「这五条通道,都必须有人走。」
「只有这样,这座大殿通往内府的底层法则,才会真正开启。」
这句话落地。
大殿内,顿时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安静。
五个通道。
难度各异。
但这五个通道,都必须有人去走。
这是一个极其苛刻,且极其考验人性的规则。
谁去走那条没有任何难度的安全通道,去捡那些不值钱的边角料?
谁又有那个实力和底气,去硬闯那条连相面师都说是「大凶之兆」的【绝等】通道?
而最核心心的问题是。
那条【上等】难度的通道,养气七层才能稳过。
那条【绝等】难度的通道,危险程度更是深不可测。
而在场的这几个人里。
没有一个人是养气後期!
最高的,是苏秦,徐子训,蔡云,三个养气五层。
其余人,除了王虎外,皆为养气四层!
在不使用那些极其珍贵的底牌和禁术的情况下。
他们这些人,如果去硬闯【上等】甚至【绝等】的通道。
那跟找死,没有任何区别。
但。
大周仙朝的官场,讲究的就是一个论资排辈,讲究的是一个利益均沾。
既然大家是一个团队进来的。
这块蛋糕,该怎麽切?
谁去吃肉,谁去啃骨头?
谁去拿命填坑,谁去安安稳稳地摘果子?
这。
才是摆在所有人面前的,最现实、也是最残酷的问题。
苏秦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五幅壁画。
他的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关於这「五个名额」分配的,极其清晰的推演。
他没有开口。
在这个时候,第一个开口的人,往往是要承担最大政治风险的。
他在等。
等那个作为这场行动名义上的发起者、薪火社社长的蔡云。
给出他的答案。
「这兔子通道,就由王虎去走。」
蔡云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刻意拔高音量,甚至听不出一丝商量的口吻。
就像是在酒楼里点菜,极其自然地点了一盘最便宜、也最没人愿意动筷子的素拚。
这句话落地,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半息。
丁洛灵那张明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是收回了探测阵法的神识,退後了半步。
锺奕那犹如铁塔般的身躯微微放松了些许,摸了摸腰间的御兽袋,没有出声。
莫白更是连眼皮都没擡,像是一根生铁桩子一样杵在原地。
就连一直闭口不言的顾池,也只是极其细微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没有人反对。
或者说,所有人都在心底,极其隐秘地松了一口气。
在大周仙朝这套吃人的体系里,爬到他们这个位置的人,哪个不是踩着无数同窗的肩膀上来的?他们是惠春分院各脉的魁首,是整个青云府都能排得上号的天骄。
他们手里捏着高阶法器,怀里揣着教习私下传授的秘法。
他们进这古仙遗蹟,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他们是来搏命,来抢资源的!
这兔子壁画背後的通道,没有难度,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里面就算有东西,也顶多是一些不入流的残羹冷炙。
对他们这些志在三级院核心传承、志在【免试官身】的天骄来说,走这条通道,就等於白白浪费了一个进入上古遗蹟的绝佳机会。
时间,就是造化。
在这个步步惊心的地方,选错了路,就等於把机缘拱手让人。
但【五行同心阵】的规矩摆在这里,五条通道,缺一不可。
如果王虎不在。
如果只有他们这些心高气傲的魁首。
这兔子通道让谁去走?
让谁去吃这个哑巴亏,去放弃那可能让人一步登天的机缘?
这绝对会是一个比面对【绝等】通道还要棘手的大难题。
「苏秦……」
锺奕那粗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咧开厚厚的嘴唇,冲着苏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粗粝的真诚。
「还好有你兄弟在。」
「算是帮咱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不加掩饰的功利。
但在大周仙朝的语境里,这就是最大的实话。
你弱,你就去干那些脏活累活,去填那些无关紧要的坑。
这是底层修士的宿命,也是他们体现价值的唯一方式。
苏秦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幅画着灰毛野兔的壁画上。
他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极其缓慢地交叠了一下。
他没有去反驳锺奕的话,也没有因为王虎被当成「工具人」而表现出任何的不满。
因为他很清楚。
对於王虎来说。
这没有难度的兔子通道。
不是什麽屈辱。
而是他能在这个绞肉机般的遗蹟里,活下去的最大保障。
王虎听到锺奕的话,那张满是汗渍和灰尘的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难堪的神色。
他只是极其憨厚地抓了抓後脑勺。
「锺师兄说笑了。」
王虎的声音带着一丝底层人特有的拘谨,但也透着一股子实在。
「我这点微末修为,能跟着诸位师兄师姐进来开开眼界,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能为大家尽一份力,我也算没白来这一趟。」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他太懂自己的斤两了。
聚元九层,在这随便一头凶兽都能碾死他的地方,逞能就是找死。
安安稳稳地走兔子通道,混过这六个时辰,拿到那一千点功勳,风风光光地晋级二级院去换法种,这才是他王虎该走的路。
蔡云见王虎应下,微微颔首,目光随即移向了下一幅壁画。
「下等通道。」
蔡云的视线越过众人,极其精准地落在了顾池那张因为长期熬夜推演而略显苍白的脸上。
「顾池,你去。」
空气再次安静了下来。
这个安排,同样带着一种极其冷酷的算计。
下等通道,铁鬃野猪。
这背後的难度,对於通脉九层的修士来说,拚个重伤有大概率能过。
但对於在场的这些养气境天骄来说,几乎也没有任何挑战性。
没有挑战性,就意味着收益极低。
这同样是一条「吃亏」的路。
丁洛灵和锺奕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出声。
他们都是各脉的魁首,手里都捏着几样足以越阶杀敌的赤谱杀伐大术。
他们有实力,也有底气去闯【中等】甚至【上等】的通道。
谁也不愿意把精力浪费在一条注定油水不多的通道上。
顾池站在原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思索。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在权衡。
他是个极其现实的利己主义者。
在紫气庙里,那一炷香指引他看到了蔡云背後的庞大因果,也让他极其果断地放弃了冲击三级院的幻想,转而死死抱住了蔡云的大腿。
他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什麽虚无缥缈的传承,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强。
他只是来「帮忙」的。
来帮蔡云在这次大考中拿到足够的筹码,以此来换取自己离开二级院後,在县衙里去补上那个【印信掌印】实缺的机会。
然後...等候被举贤为官。
「我是来投资的,不是来拚命的。」
顾池在心底极其清醒地告诉自己。
「下等通道虽然收益低,但安全。」
「只要我帮他踩了这个阵眼,我这份人情,就算结结实实地送出去了。」
想通了这一层,顾池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下来。
他看着蔡云,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下等通道,我走。」
随着兔子和野猪两幅壁画的归属确定。
大殿内的气氛,非但没有轻松,反而变得更加凝重了。
剩下的三条通道。
【中等】。
【上等】。
以及那条连相面师莫白都直言「大凶之兆」的。
【绝等】。
「剩下的三条路。」
蔡云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他那张历经沧桑的脸上,透出一种上位者在分配最核心利益时的冷硬。他的目光越过丁洛灵、锺奕和莫白。
极其直接地,落在了苏秦和徐子训的身上。
「在座之中,就我们三人,修为最高。」
「皆为养气五层。」
蔡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这【绝等】通道的风险,理应由我们三人来担。」
他看了一眼那幅极其诡异的漩涡壁画。
「我们抓阄。」
「取一人进【绝等】。」
「其余人自由选择,进【中等】或者【上等】。」
「可好?」
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
甚至可以说是大义凛然,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把最危险的任务揽在了自己、苏秦和徐子训这三个修为最高的人身上,极其完美地照顾了丁洛灵、锺奕这些养气初期学子的利益。
任谁听了,都要赞一声蔡云社长仗义,有担当。
但。
就在蔡云的话音刚落,丁洛灵等人准备点头应下的时候。
「嗤」
一声极其慵懒、甚至透着几分嘲弄的轻笑,在安静的大殿内突兀地响起。
陈鱼羊。
这个一直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一旁看戏的男人,极其缓慢地将双手从灰白长衫的袖兜里抽了出来。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子把一切都看穿了的清明。
「蔡社长。」
陈鱼羊的声音拖得有些长,带着一种极其欠揍的惫懒。
「你倒是不必,帮他们两个把好人做了。」
蔡云的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起来。
他看着陈鱼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度隐秘的冷意。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极其平静地问道:
「鱼羊兄,此话怎讲?」
「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别在这儿演什麽聊斋了。」
陈鱼羊极其随意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两声乾瘪的脆响。
「咱们在座的这几个,哪个手里没捏着两手压箱底的绝活?」
他伸出手指,在半空中极其随意地点了点丁洛灵、锺奕和莫白。
「洛灵师妹的符阵,锺奕的御兽,莫白的丹法,相面双修。」
「哪一个拿出来,不是能在同阶里横着走的杀器?」
陈鱼羊的目光最终落在蔡云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
「养气四层和养气五层,同属养气中期。」
「在这上古遗蹟里,面对那些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怪物和杀阵,这点真元储备上的差距,真的有那麽大吗?」
「大到可以让你们三个,理所当然地把这最致命的风险给包揽下来?」
陈鱼羊向前走了一步。
「依我看。」
「既然大家都想吃肉,那就别怕挨打。」
「集体抓阄。」
「谁抽到了【绝等】,那是命。」
「谁抽到了【中等】、【上等】,那是运。」
「公平,合理。」
陈鱼羊的这番话。
就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刮骨刀,直接刮开了蔡云那番「大义凛然」表象下,隐藏着的最深层的算计。苏秦端站在原地,目光深邃地看着陈鱼羊那张略显疲惫的侧脸。
他听懂了。
陈鱼羊这不是在挑事。
他是在极其隐蔽地,维护他和徐子训。
蔡云的提议看似公平,实际上是把他们三个架在了火上烤。
三分之一的极大死亡概率。
对於苏秦和徐子训这两个刚刚踏入养气五层、底蕴远不如蔡云深厚的新人来说,这风险太大了。而陈鱼羊的「集体抓阐」,则是极其巧妙地,把这个风险的基数,从三个,扩大到了六个。六分之一的概率。
这是在用一种近乎於无赖的手段,强行稀释了他们可能面临的致命危机。
「这个人情,欠大了啊……」
苏秦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叹了一口气。
从一级院的那次随手相助,到後来的那碗「妙想成真饭」,再到今天在这生死关头的不惜得罪蔡云也要出头。
陈鱼羊这个看似最不讲规矩的人,却在这冰冷的仙朝体制里,把「义气」这两个字,演绎到了极致。大殿内的气氛,在陈鱼羊的话音落下後,陷入了极其漫长且凝重的死寂。
丁洛灵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挣紮。
锺奕那张粗犷的脸上,肌肉也极其细微地抽搐着。
他们当然不想去碰那个「大凶之兆」的【绝等】通道。
但陈鱼羊把话说到这份上,把他们作为各脉魁首的脸面和底牌都搬了出来。
如果这个时候他们退缩了,那不仅是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更是承认自己没有在这三级院里立足的胆魄。修仙界,名声有时候比命还重要。
「鱼羊兄说得对。」
莫白第一个开了口。
他那张犹如生铁铸就的宫上,没有丝毫的畏惧。
「都是死人堆变爬出来的,没谁比谁金贵。」
「抓阄吧。」
有了莫白带头,丁洛灵和锺奕也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可以。」
「我没意见。」
蔡云看着这一幕,那双廊渊般的眼睛变,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他廊廊地看了陈鱼羊一眼。
作为一个极其成熟的政客,他太知企什麽时候该进,什麽时候该退。
「好。」
蔡云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稳。
「既然大家都有此胆魄,那便依鱼羊兄所言,集体抓阄。」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
「但这【绝等】通介的凶险,毕竟非同小可。」
「谁抽到了,就等於是把大半条命交了出去,替大家抗了最大的雷。」
蔡云极其缓慢地,从储物戒变,摸出了一个极其小巧的、散发着淡淡青光的玉匣。
「作为薪火社的社长。」
「我不能让自家兄弟流血又流泪。」
蔡云极其丝重地打开玉匣。
一股极其纯粹、甚至带着一种能让人真灵产生共鸣的奇特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这变面。」
蔡云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某种冥冥中的法则。
「是一缕【惊蛰】节气的本源。」
嘶
合场内,倒吸久气的声音,在此刻,终於不可抑制地响成了一片。
丁洛灵的眼睛瞬间亳大了。
锺奕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连一直表晕得极其惫懒的陈鱼羊,那双半眯着的眼睛,也猛地亳开了。
二十四节气本源!!
那是铸就果位金身、踏牢大周仙朝核心权力层的通行证!
那是多少天骄在三级院变熬白了头发、甚至搭上性命都求而不得的终极造化!
蔡云,竟然随手就拿出来了一缕?!
这就是他口中「贵不可言」的底蕴吗?
「我在此承诺。」
蔡云极其缓慢地环视了一圈众人。
「只骤我们惠春分院,能在这次一百胳十多个县的年考中,总成绩进牢前五。」
「拿到朝廷奖励的节气资源。」
「这缕【惊蛰】。」
蔡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幅极其诡异的漩涡壁画上。
「就作为补偿。」
「送给那个,抽中【绝等】通合的人。」
重赏之下,咳有勇夫。
这缕【惊蛰】的出晕,彻底压制了众人心底对於死亡的恐惧。
风险再大,只骤回报足够诱人,那些在L尖上跳舞的天骄们,就敢拿命去拚。
更何况,这可是能直接省去数年苦功、直接触摸到果位门槛的通天造化!
「抓阄吧。」
丁洛灵的声音变带上了一丝极其明显的迫切。
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变,此刻燃烧着一种名为野心心的火焰。
「好。」
蔡云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双手极其快速地在虚空中结了几个印诀。
六个被浓雾包裹、完全看不出内部景象的能量光球,漂浮在了半空中。
「六个光球,一个【绝等】,两个【上等】,三个【中等】。」
蔡云的声音极」冰冷。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选吧。」
没有任何犹豫。
六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伸出了手。
极其果断地,各自抓取了一个光球。
苏秦的手指,在触碰到那个光球的瞬间。
光球表面的浓雾,如同被狂风吹散一般,极其迅速地消退。
两个极其古朴、散发着刺目红光的大字。
极其清晰地。
呈晕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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