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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聪盯着墙上那两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哒哒嘟。
玛咖迪。
王聪当初主动删除那些冗长的外卖记忆时,专门挑拣出一些特别的线索留了下来。
其中就包括那个圆滚滚的绿皮肉球喊出的哒哒嘟,还有那个三米高的巨型生物嘴里的玛咖迪。
在浩瀚的宇宙中,能够跨越维度点外卖的高维生命,哪一个不是超级存在。
这种层级的家伙,居然接连出现认错人的情况,本身就是一件极其邪门的事。
王聪收回目光,转向百脸。
“百前辈,请问这个哒哒嘟和玛咖迪,你还有印象吗?”
百脸顺着王聪的视线,走到另一面墙前。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摩挲过那两块木桩底座上歪歪扭扭和工工整整的刻字。
老头的表情很复杂,有些感慨,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摸了好一会儿,百脸才开口。
“不记得了。”
王聪嘴角抽了一下。
不想说就不想说呗,还找个借口说不记得。
好歹也是跟师父一个级别的大人物,撒谎都不走心的吗?
不过王聪也没再追问。
人家不愿意透露,自有不愿意的道理。
王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脑子里飞速转动。
既然百脸不说,那就自己推。
第一种可能,戴这种“永恒之躯”面具的人,都会携带某种相似的气质或气息。
就像穿了同一个牌子的香水,闻起来差不多。
所以那个绿皮肉球和大个子才会认错人。
第二种可能,自己封印的记忆里,不止有颛顼的东西,还混杂了其他佩戴者的残余。
第三种可能就比较极端了。
这墙上九十八个面具,全是自己的。
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陨落。
每一次失败后,记忆被彻底封印,过去被彻底抹去,然后从头再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的轮回,远比想象中要漫长得多。
王聪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想不通的事,以后再想。
他又换了个话题。
“前辈,你名字叫百脸,是不是意味着你只能打造一百张面具?”
王聪指了指墙上。
“加上我这张,刚好九十九。再来一个人,你就凑满一百退休了?”
百脸斜了他一眼。
“这你就得去问我父亲了。”
王聪以为会听到什么关于天地大道的深层隐喻。
结果百脸接下来的话,差点让他一口气呛死。
“不过我猜,是家父姓百,然后不要脸地追到了我母亲。”
王聪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好家伙。
这一家子的取名方式,也太接地气了。
……
离开了百脸的模具收藏室,王聪和君明继续住在山里。
面具还泡在冷水桶中,百脸说没成型之前不能碰。
王聪也不敢碰,老老实实等着。
君明倒是闲不住,跟那个冲天辫的小男孩满山跑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
王聪一整晚都没睡。
他就蹲在水桶旁边,盯着水面下那块黑乎乎的东西。
偶尔伸手试试水温,又缩回来。
不是烫,是百脸的警告还在耳朵里嗡嗡响。
月光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水桶上,泛着碎银一样的光。
整座山安静得只剩虫鸣。
第二天清早,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响了。
百脸打着哈欠走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作响。
老头揉了揉眼睛,看见王聪还蹲在水桶边,愣了一下。
“你一宿没睡?”
“睡不着。”
百脸走到水桶跟前,往里面瞅了一眼,点了点头。
“时候差不多了,成型了。”
王聪噌地站起来,膝盖蹲麻了,趔趄了一下才站稳。
百脸把袖子一撸,手探进冰凉的桶水里,将面具捞了出来。
王聪立马凑了过去,脑袋差点怼到百脸手上。
面具刚出水的样子不怎么好看,灰蒙蒙的,表面裹着一层粗糙的薄壳,像是干涸的泥浆。
百脸把面具平端在手里,另一只手轻轻一震。
嗡的一声细响。
那层灰蒙蒙的薄壳整片脱落,碎成粉末,被晨风吹散。
阳光透过树叶打在面具上。
王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面具通体纯白,白得干净,白得没有一丝杂质。
边缘和额头的位置有精细的镂空雕刻,花纹繁复却不花哨,像是自然生长出来的纹路。
眼眶的弧度恰到好处,鼻梁挺拔,嘴唇的线条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漂亮。
王聪只能想到这两个字。
“前辈,完成了吗?”
“马上。”
百脸把面具上残留的水珠甩干,然后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老头伸出右手的食指,悬在面具上方。
手指一点。
一团漆黑的纹理从他的指尖涌出,像活物一样沿着面具的表面游走。
那团黑色纹理在面具的右半边凝聚、扭转、舒展。
最终定型。
一条龙。
龙鳞分明,龙须飘逸,龙爪锋利。
黑色龙纹盘踞在纯白的面具上,一黑一白,相互映衬。
整张面具的气质陡然拔高了好几个层次。
王聪认出来了。
这正是之前一直长在自己身上的那条金龙护体的纹路。
只不过从金色变成了黑色,从皮肤转移到了面具上。
百脸果然没贪自己的东西。
“前辈,这次完成了吧?”
“还差最后一步。”
百脸说完,扭头冲着木屋的方向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小蛋子!出来!”
屋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像是打翻了什么东西。
几秒后,那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从门里跑了出来,脸上还沾着半粒米饭。
“爷爷,什么事?”
小蛋子跑到百脸跟前,仰着脑袋看他。
王聪看着这孩子,心里没什么防备。
这几天住在山里,他跟小蛋子混得挺熟。
这孩子七八岁的样子,性格跟普通小孩没两样,该淘气淘气,该犯蠢犯蠢。
有一回王聪闲着无聊,趁小蛋子弯腰捡石头的时候弹了他一下小弟弟。
换普通小孩早哇哇大哭了,这小子就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捡石头,屁事没有。
当时王聪还以为这孩子皮糙肉厚,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百脸拍了拍小蛋子的肩膀。
“你站这儿别动,爷爷有个事需要你帮忙。”
小蛋子乖乖站好,两只小手背在身后。
百脸转头看向王聪。
“王聪,你说说,我这孙子有什么不同?”
王聪被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懵。
他看了看小蛋子,又看了看百脸,斟酌了一下措辞。
“小蛋子长得可爱,人也聪颖。”
百脸没说话,等着。
“还有呢?”
王聪搜肠刮肚。
“额……年轻有活力?”
百脸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就这点眼力?让我失望了。”
王聪闭了嘴。
他不再敷衍,认真地看向小蛋子。
这一次,他用重瞳去看。
几秒后,王聪的表情变了。
沉默了两秒。
“他没有元神。”
王聪的声音低了下来。
“他不是正常的生命。”
百脸笑了,笑得很满意。
老头蹲下身子,和小蛋子平视。
一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那只手很慢,很轻柔。
“小蛋子,以后,你叫他哥哥。”
小蛋子歪着脑袋看了王聪一眼,咧嘴露出一排还没长齐的牙。
“哥哥。”
声音清脆,干干净净。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小蛋子的眼睛合上了。
整个人往前一倒,百脸一把接住。
孩子昏了过去。
百脸抱着昏迷的小蛋子站起来,手掌覆在孩子的后背上。
王聪看到了。
小蛋子的身体开始变化。
不是消散,也不是碎裂,而是整个人像是被揉成了一团光。
那团光在百脸掌心里跳动了几下。
百脸手一推。
那团光顺着他的指尖飞出,钻进了石桌上的白色面具里。
面具上的龙纹闪烁了一瞬,随后恢复了平静。
院子里安静了。
王聪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身后的君明也没有说话。
之前在这座山里的所有日子,都是温馨的,平凡的。
老妇人喂鸡,小蛋子追兔子,百脸在门槛上抽旱烟。
像一户最普通的山里人家。
直到这一刻。
百脸露出了他与众不同的那一面。
自己名义上的孙子,说献祭就献祭了。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
干脆得让人心里发毛。
残忍。
王聪脑子里只蹦出了这两个字。
但他没有资格去指责一个这种层次的存在。
“前辈,这是器灵?”
百脸没有转身,他还站在刚才抱着小蛋子的位置,背对着王聪。
“肉身永恒,只是一半的永恒。”
百脸的声音听不出悲喜。
“记忆突破三百六十年的上限,才是完全体的永恒。”
“小蛋子可以帮你寄存记忆。”
百脸终于转过身来,看着王聪。
“与你个人而言,几乎是无限的。”
无限记忆。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王聪的脑子里。
三百六十年的记忆上限,是王聪一直以来的噩梦。
每一次回档积累的经验、教训、情感,超过三百六十年就会被强制抹除。
他丢掉过太多东西了。
丢掉了无数次回档中积攒的细节,丢掉了和某些人之间的全部过往,丢掉了许多本该刻骨铭心的瞬间。
而现在,百脸告诉他,这个枷锁可以打破。
王聪没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太惊喜了。
如果说永恒之躯解决的是肉身的问题,那无限记忆解决的就是灵魂的问题。
肉身不灭,记忆不失。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永恒”。
君明站在王聪身后,脸色很难看。
他没有王聪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前两天还骑在他脖子上揪他耳朵的小孩,没了。
君明的目光死死锁在百脸身上,那眼神里全是杀意。
他想上去揍这个老头一顿。
但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所以只能攥着拳头站在原地。
百脸扫了君明一眼,没搭理他。
老头弯腰,从石桌上把面具拿起来,走到王聪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你要的副本奖励,给你了。”
王聪伸出双手,接过面具。
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丝温热。
那温热不像是材料本身的温度,倒像是某种生命的余温。
王聪把面具捧在手里,认认真真地看了两秒。
然后对着百脸,弯腰鞠了一躬。
“多谢前辈。”
百脸把手背在身后,表情淡淡的。
“我可是牺牲了一个孙子。”
“谢完了就滚吧。”
王聪直起身,还想再说点什么。
话还没出口,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
天旋地转。
山间的景象飞速后退,树木、溪流、木屋,全部化作模糊的光影,往身后倒去。
王聪和君明的身体同时被一股力量裹挟着,从神龙山的腹地被抛了出去。
……
院子里,只剩下百脸一人,静静地站在石桌旁。
他抬起头,望着王聪消失的方向,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木屋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那个围着粗布围裙的老妇人走了出来,她来到百脸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的天空。
“小蛋子送了?”
“嗯,送人了!”
老妇人和百脸同时沉默了许多,老妇人这才又开口问了一句。
“这少年,会是那个破局者吗?”
百脸收回目光,长长地叹了口气。
“或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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