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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年第一反应是,这破石头写错字了。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后背便猛地窜起一层寒意。
不对!
在这片桃源里,陈石喊他刘元,阿玄更是从头到尾都把“刘元”两个字刻在竹片上。
在这段因果里,他就是刘元啊!
刘年盯着阴脉石上的字,苦笑连连。
还活着的人,被写成了死人。
这是预言,还是宣判?
“你大爷的!”
刘年直接炸了。
“阴脉也玩赖的是吧?人还站这儿呢,你就先把死亡证明开好了?”
石室里没有回应。
丁福脸色惨白,跪在自己的木牌前,嘴唇哆嗦得厉害。
魏老头拄着拐杖,额头全是冷汗。
而石道上方,被绳子绑住的阿玄,也终于看见了那两个字。
他小脸瞬间没了血色。
“先生……”
刘年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用身体挡住那块阴脉石。
“看什么看?”
他扭头瞪了阿玄一眼,语气故意粗得像在骂人。
“这不是我的名字!古代叫刘元的人多了去了,路边抓一把,说不定都能抓出三五个。”
阿玄嘴唇发白。
“可先生……”
“可什么可!”
刘年抬手指着他。
“小孩少看这些不吉利的东西,你先生命硬得很,阎王爷见了都得先问我有没有空。”
话说得挺横。
可刘年自己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能感觉到,这几个字肯定不是随便写的。
下一刻,整座石室忽然震动了一下。
墙壁上的黑纹开始游走,原本阴暗潮湿的石壁,慢慢亮起一幅幅画面。
刘年抬头看去。
画面里,是后世道门祖庭。
山后古阵,九尊青铜古钟,墨绿色光门,还有那块渗血的石碑。
上面写着:“煞源归位,玄门始开”。
他看见自己站在光门前,脸上带着疼到扭曲的表情。
看见五姐、六姐、三姐、九妹、八妹她们被浩然正气拦在外面。
也看见八妹扑向光门消失的地方,红着眼睛喊他的名字。
那一刻,刘年心口揪得生疼。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假的。
这里不是单纯的幻境。
也不是让他看看过去,感慨几句,再哭一哭就能走人的记忆片段。
这是,被阴脉卡住的真实因果节点!
他现在踩着的每一寸泥,听见的每一声哭,甚至阿玄刻在竹片上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连着千年后的因果阵。
如果他处理不好,后世那扇门估计也会崩。
崩掉的,可能不只是祖庭。
还有外面正在尸煞横行的南丰,还有八妹她们等他回去的那个家。
刘年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所以你把我拖进来,不是让我看戏!”
他看着阴脉石,声音沙哑。
“你是想让我死在这儿?”
阴脉石幽光一闪。
石室四周的画面忽然变了。
黑暗里,八妹的身影先浮现出来。
她站在光影里,眼睛红得厉害。
“刘年!”
她大声嘶吼。
“回来!”
刘年身体一僵。
紧接着,九妹也出现了。
蓝白校服,高马尾,大眼睛里蓄着水光,脸色苍白得像一碰就碎。
“哥,快出来,我怕!”
三姐一身白纱,眉眼温柔,似乎在努力忍着泪。
“公子,莫要再往前了。”
五姐红衣劲装,腰间寒雨凛冬微微发亮,声音却少见地低了些。
“臭小子,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六姐闭着眼,齐耳短发被阴风吹动,语气依旧温和。
“刘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七妹苏小暖抱着一个空碗,眼巴巴看着他,声音又急又委屈。
“你回来呀,我还没吃饱呢!你得请我吃饭啊!”
一道道影子,站满了石室。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脸,熟悉到刘年的心口一阵阵发疼。
阴脉没有变出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鬼。
它只是把他最想见的人,一个个摆在了眼前。
离开桃源。
回去!
桃源是过去的人。
他们本来就已经死在历史里。
你救不救,都不会改变后世有你那间大平层,不会改变八妹还在等你,不会改变九妹会扑进你怀里喊哥。
只要走,就能活!
刘年的手指微微发抖。
说实话,他想回去,想得要命。
他刘年什么时候承受过这么大的压力?
以前看姐妹们的过往,觉得感动,觉得憋屈。
可他却忽略了压力。
如今这股压力压到了他身上,真的喘不过气。
他不是什么圣人。
他怕死,也怕孤零零死在一千年前,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可就在他呼吸变重的时候,石道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声。
“先生不会丢下我们的!”
阿玄不知道什么时候挣着绳子往前挪了半步。
小孩脸上全是泪,瘦得能看见骨头的手死死攥着竹片。
他害怕,怕得浑身都在抖。
可他还是挡在了刘年身前,冲着那些幻影大喊。
“先生教过我们,跪下等死才丢人!”
“先生答应过我爹,要带我们活下去!”
“你们都是假的!”
这一声喊出来,石室里所有幻影都安静了。
刘年怔怔看着阿玄的背影。
那么小。
那么瘦。
一根绳子就能把他拽倒。
可这孩子,竟然把他全部的信任,都押在了自己身上。
就像陈石临死前,把阿玄托给他一样。
就像村口那些火把亮起来时,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一样。
刘年忽然觉得这股压力,变味儿了。
变成了责任,变成了担子,变成了就算是死,也要去完成的事儿。
有些路,一旦被人用命和信任铺到脚下,就再也没办法装作看不见了!
刘年低下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阿玄。”
“下次骂架的时候,气势可以再足一点。”
阿玄愣住。
刘年抬起头,看向那些幻影,咧嘴笑了笑。
笑得难看,却硬。
“拿她们骗我,你算是挑对地方了。”
“可惜呀!”
他抬起带血的手指,白金火光在指尖一点点亮起。
“她们要是真在这儿,八妹会第一个抽我,骂我怂包!”
“你可能不知道吧?我这几个姐妹,一个比一个刚烈,一个比一个大义!”
“她们劝我离开?呵!”
“她们只会与我,一同赴死!”
刘年两眼一瞪。
“所以,别装了。”
“你学得一点儿都不像!”
轰!
话音落下,石室里的幻影同时碎裂。
阴脉石猛地震动,墨绿色幽光大盛。
墙壁上重新浮出冰冷字迹。
“三日后,鬼潮至,可携一童离去,守桃源者,皆死!”
每一个字浮现,石室里的温度就低一分。
丁福牙关打颤。
魏老头脸色灰败。
阿玄怔怔看着这几行字,似乎连呼吸都忘了。
刘年却沉默了。
阴脉终于不装了。
它给出的条件,比刚才那些幻影更狠。
带阿玄一个人走,自己和阿玄能活。
守桃源。
所有人都要死!
这似乎不再只是威胁了。
更像是选择。
也是把刀!
一把架在刘年脖子上,一把架在阿玄心口上的刀。
刘年看了很久。
久到丁福忍不住开口。
“先生……”
刘年忽然转身。
“走。”
丁福一愣。
“啊?”
“啊什么啊?”
刘年一把拽住他后领。
“留这儿等它请你吃席?”
魏老头反应过来,赶紧跟上。
阿玄还想看那块阴脉石,刘年上去就把他脑袋按了回去。
“别看了。”
“先生,那上面说……”
“它说它爹呢!”
刘年语气很冲。
“鬼东西嘴里能有几句真话?它说三天后鬼潮来,咱们就准备三天。它说守桃源必死,咱们就当它放了个响屁。”
阿玄抿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重重点了点头。
“嗯!”
几人沿着石道往上爬。
刘年没有再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那几个字。
刘元已死。
等重新回到地面时,天色阴沉得厉害。
古井旁的冰霜已经爬出数丈,井口黑气一缕缕往外冒,像地下有一口烂掉的肺在喘息。
村民们全都围了上来。
七嘴八舌,问东问西。
刘年扫了众人一眼,没有把木牌、阵眼、死亡命数全说出来。
说了没用。
只会让这些刚刚才站起来的人,再一次被恐惧压跪。
他抬手指向北口。
“三天后,会有大鬼潮。”
“比前几晚加起来都凶。”
“想活,就从现在开始备战。”
魏老头咬了咬牙,最先点头。
“老头子我去点齐人手,准备打仗!”
丁福握紧陈石留下的柴刀。
“我守北口。”
那个曾经敲铜盆的妇人抱紧孩子,脸色发白,却也站了出来。
“我带女人们补灰线,熬粥,烧水。”
阿玄擦干眼泪,捡起竹片。
“我记规矩。”
刘年默默地看着他们。
一个打更人浑身是伤,却握住了刀。
一个老头腿脚不利索,却要去清点活命的人。
一个孩子明明刚听见了父亲的声音,却还在刻字。
这破地方,怎么看都不像能赢。
可他们就是不信邪,因为,自己还在!
刘年忽然笑了。
“行!”
“那就干!”
村子很快动了起来。
木桩加固,浅壕加深,竹铃重新挂紧,火把分堆,山洞门缝再塞一层湿泥。
古井被远远围住,没人再靠近一步。
傍晚的时候,桃源上方的天像被墨泼过,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年没有再进屋。
他一个人去了北口。
陈石的坟就在那里。
坟很简陋,土是新翻的,旧弓挂在木桩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刘年坐在坟前,手里捏着一片阿玄刻废的竹片。
竹片边缘粗糙,扎得指腹微微发疼。
他看着远处一点点暗下去的林子,沉默了很久。
老半天,刘年缓缓低下头,苦笑一声。
“老陈啊,我可能真要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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