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代号「吴老师」的敌人不是刘芸，赵飞心里也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望。

    不过这个线索非常重要。

    任大勇不仅透露出「吴老师」的一些体貌特徵，还说出那个死信箱的具体位置。

    就在工业大学附近的一个菜市场。

    赵飞不由皱眉，兜兜转转居然又回到工业大学附近。

    想到这，赵飞看一眼时间，乾脆把吴迪和苟利德留在医院，他立即回市局去找李局长汇报。任大勇交代的情况非常重要，不适合赵飞擅自做主安排下一步行动。

    况且，赵飞抓捕任大勇，查清陆浩的死因，已经算立了大功，这时候更没必要承担风险冒进。市局医院离市局不太远，赵飞骑摩托车两三分钟就回到市局大院。

    轻车熟路上到三楼。

    来到李局长办公室外，刚要伸手敲门，却没想到办公室门从里边自个开了。

    赵飞愣一下，就见一名身材高大，国字脸的中年人从里边出来。

    赵飞一眼认出，赶忙往边上侧了半步，微微躬身叫了一声：「周局长。」

    周局长也是市局的副局长，资历和排位还在李局长之上。

    周局长也没想到会在这遇上赵飞，却是笑着伸手拍拍赵飞肩膀：「小赵，你这次干得不错。」赵飞诧异，周局长夸他夸的有点莫名其妙，周局长也没给他解释的意思，夸了一声便朝自个办公室走去赵飞看他走远，才继续进入李局长办公室。

    李局长没说话，擡了擡手示意他关门。

    自己则站到办公室的窗边打着哈欠，抽了一个懒腰，脸上有些倦容，又使劲用双手在脸上搓了搓，才重新打起精神，笑着问道：「小赵，你小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半夜三更过来，又有啥事儿？」赵飞咧嘴一笑，往前走几步道：「李局长，您这话说的就不实事求是。我哪次来不是给您报喜、报功？啥时候干过那些吃拿卡要的事？」

    李局长哈哈一笑，没跟他掰扯，直接道：「行了，没工夫跟你扯用不着的。快说到底啥事？你要没事儿，我还有别的事。」

    赵飞收敛笑容，立即把任大勇的情况仔细汇报一遍。

    李局长从旁边仔细听着，一会微微皱眉，一会眉头舒展。

    直至赵飞说完，李局长不由轻轻鼓掌：「不错！咱们的判断果然没错。正因为我们对工业大学，及其相关单位的人事排查，敌人坐不住，想弃车保帅，用科技局的案子，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说到这，李局长笑了笑：「看来我们距离张小龙已经越来越近了，只要继续顺着这条线摸下去，准能把他揪出来。」

    又似笑非笑扫了赵飞一眼：「不过，你小子这次借着市局的名头，拉大旗做虎皮……」

    赵飞情知李局长说的是张建成的事，索性也不辩解，直接低着头道：「局长，我检讨。」

    李局长愣一下，见他这样反而不好说什麽。

    一来，赵飞初衷是好的，把张建成抓起来，都不用深入挖，表面这些事都够枪毙几回的了。赵飞不仅为民除害，而且从明面上的程序，虽说借了市局的名头，但程序上也挑不出大毛病。真要说批评，也只能说赵飞从一开始调查陆吴的案子，就有点儿居心不良。

    可赵飞没巧言令色，直接闷头认了，还主动检讨，真不好说了。

    再则，李局长说到底不是赵飞直属领导，揪着这事批评赵飞，仍是名不正言不顺。

    有点一拳打棉花上的感觉，擡手指了指赵飞：「你呀……行了，别搁我这装模作样的。刚才你们冯主任已经跟我打过招呼，张建成那边由市局挂名牵头，你们保卫处主要负责，这事就这麽定了。」赵飞一听就明白，这是李局长和冯主任已经交涉完毕，心里松一口气。

    有李局长和冯主任背书，以後没人能利用他这次针对张建成的事做文章。

    赵飞情知李局长帮了忙，连忙道谢。

    李局长摆摆手道：「别跟我扯那点子没用的。你要真想谢我，就给我抓紧任大勇这条线，继续查下去，把那个「吴老师』找出来。」

    赵飞这次过来汇报，也是为说这个事。

    一听李局长主动交代，当即立正：「保证完成任务！」

    李局长就喜欢他这股乾脆和自信满满的劲，笑着道：「行，我等你的好消息。」

    又道：「上次李必冲跟你说的，你不用有啥想法。我跟你透个底……」

    赵飞愣一下，情知是指上次李必冲邀他去沪市的事，不明白李局长怎麽又提起来。

    这事在赵飞看来本来，不怎麽靠谱。

    从滨市隔着十万八千里往沪市调，可不是那麽容易的。

    他相信李必冲是真心实意，甚至口口声声给他一个副科长。

    但能不能落实，落实到哪一步，赵飞心里却没底。

    最怕他真当去了，那边再出岔子，随便卡他几下，都够赵飞难受，到时候想回来都不成了。所以赵飞压根没考虑去沪市，至少现在不是时候。

    却没想到，李必冲给的条件在这个年代相当有诱惑力，哪怕李局长也不得不有所考虑。

    李局长道：「现在京城正在研究，调查局、公安，还有内务处，可能在下半年会有大调整。」赵飞吃了一惊，他重生前不是公安系统的，不了解李局长所说的「大调整」是什麽。

    只能听李局长往下说：「这一次大概要抽调精干力量，在公安系统外，成立一个新的，专门针对内外迪特分子的部门。到时候我应该会调过去组建新部门。我已经跟你们冯主任提了，把你要过来。到时候，你这副科长不用去沪市，照样能当上。」

    赵飞听完，不由瞪大眼睛，旋即反应过来，李局长指的应该是国安局。

    不由暗忖：国安是今年成立的？

    赵飞不及多想，李局长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道：「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赵飞连忙应一声「是」，从李局长办公室里出来，仍在思忖刚才李局长说这番话。

    这里边蕴含的信息量可太大了。

    首先，就是这件事他这个当事人虽然不知道，但李局长已经提前跟冯主任通气了。

    赵飞估计，这事郑处长和王科长，肯定不乐意。

    赵飞是王科长的心腹，也是郑处长这条线上的後起之秀，来到保卫处连着破好几个大案，还立了集体三等功和个人二等功，让保卫处在滨市公安系统露了大脸。

    但冯主任是市供销总社的大领导，不会单考虑保卫处的利益。

    而且一旦调到新部门去，由李局长主持建设，李局长肯定升半级，从现在的副局长成为正局长。赵飞这个股长也能升半级，二十三岁的大局副科，在市里都是相当罕见，大学毕业也达不到。这在冯主任看来，这绝对是帮了赵飞一把，反而死按在供销社，等於挡人晋升的前路。

    赵飞一边想，一边下到一楼。

    从楼里出来，跨上摩托车，才把心里思绪按捺下去。

    现在考虑这些为时尚早，即便下半年真调过去，也是几个月後的事。

    现在要紧的，是把眼前事做好。

    赵飞狠狠一脚踹着了摩托车，「突突突」从市局大院出去。

    此时已经快十二点，正经是三更半夜。

    马路上除了路灯，几乎看不到行人。

    从市局出来，赵飞骑摩托车没直接返回市局医院，打算先绕道去看看任大勇交待那个死信箱。按任大勇说法，死信箱在一个农贸市场南头。

    那有一个居委会设的读报栏。

    赵飞过来，这边一片静谧，偶尔听到菜市场旁边的平房传出一两声狗叫。

    菜市场南边是一条大马路，读报栏就在路边。

    马路上有路灯，但多数都坏了，隔三差五的亮着一盏。

    赵飞由西往东过来，在马路南边。

    他也没掉头过去，直接把摩托停在一家副食商店门前。

    拧钥匙熄火，翻身从摩托车上下来，正要到马路对面的读报栏查看。

    读报栏很简陋，就是立着一个带雨挡的铁架子，上面装着木板。

    拿大头钉把报纸按在木板上，报纸日期也不是一天一换，一般是街道的旧报纸，拿过来，装上去。有时候两三天，有时候一星期才换。

    所谓的「死信箱』也不是真箱子，就是把传递信息的纸条放在这个读报栏的左下角。

    纸条内容加密，就算被一般人发现，也完全看不懂。

    一般来说，很少有人会动阅报栏的报纸，这个年代买份报纸并不便宜，有免费读报的地方，大夥还比较珍惜。

    赵飞停好摩托车，正要过去查看。

    却在这时，忽然顺着马路对面的人行道走过来一个人。

    赵飞心里一凛，当即停下。

    路灯坏了不少，那人没注意到赵飞，慢悠悠走向阅报栏。

    阅报栏附近的路灯虽然也是坏的，但旁边农贸市场门前有灯，勉强能照到这边。

    赵飞定睛一看，有些意外。

    这人并不是成年人，而是一个看着十三四岁，有些瘦高的少年。

    赵飞皱了皱眉，心说谁家孩子，半夜三更，不家待着，在外边瞎晃悠。

    正常孩子肯定没这时候出门的。

    既然外头瞎晃，肯定是没人管，大概是那种父母离婚又再婚，或者家里遇上什麽事，顾不上管孩子，只给一口饭吃，别的就不管了。

    赵飞内心暗忖，稍微放下警惕。

    却也没动，想等少年过去再说。

    岂料那少年走到阅报栏前竟不走了！

    反而径直到左下角，任大勇所说的地方，闷头翻找起来。

    赵飞目光一凝，立即查看小地图，难道这孩子也是个迪特！

    他刚发现对方年纪不大，没往这方面想。

    马路有十米宽，赵飞在马路对面，小地图的边缘正好罩住少年。

    下一刻，赵飞却一怔。

    少年并不是蓝色，而是白色。

    说明这少年既不是敌特，也没做过什麽作奸犯科的事。

    赵飞「啧」一声，当即不等了，径直穿过马路。

    少年正聚精会神找东西，没察觉身後来人。

    赵飞到近前，喝一声：「干啥呢？」

    把少年吓一跳，猛然回头。

    还以为见鬼了，先瞅赵飞脚下。

    看见有影子，才松一口气，却仍有些发慌，往後退一步反问：「你是干啥的？」

    赵飞没跟他废话，撩起衣服露出腰上枪套：「公安。」

    少年顿时有些害怕，但也不是特别惊恐，反而梗着脖子道：「公安怎麽了？我又没犯法。」赵飞道：「你干啥呢？」

    少年居然大大方方道：「找东西呢。」

    赵飞问他：「找啥？」

    少年虽然嘴硬，却不敢废话，一伸手道：「找这个」

    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字条。

    赵飞皱眉：「半夜三更，谁让你上这找东西来的？」

    此时，赵飞已经笃定，这少年跟「吴老师」没啥联系，应该就是雇来办事的。

    少年道：「有个女的叫我过来，让帮她到这拿个字条，就给我三块钱。」

    赵飞立即问：「啥样女的？」

    少年道：「就一个普通女的，三十多岁吧，长的有点胖。」

    赵飞顿时想到「吴老师」，忙问道：「她让你拿到字条送哪去？」

    少年摇头道：「哪也不送，她说拿到找个下水道扔了就行。」

    赵飞失望，要过字条。

    少年乖乖交出，却下意识捂一下自个裤兜。

    赵飞情知应该那三块钱，却无意抢这孩子钱。

    把字条拿过去扫一眼。

    写的却是一大堆颠三倒四，笔画不全的字。

    赵飞也没意外，任大勇早说了，字条用了加密方法，外人拿到也看不明白。

    把字条卷起来揣到兜里，顺手摸出五块钱递给少年：「没事别在外边瞎转悠，早点儿回家。」少年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他原以为面前这个高大青年会把纸条和三块钱都收走。

    没想到赵飞非但没拿钱，还又给他五块。

    令他喜出望外。

    他虽然年纪不大，却在街面上混了有段时间，看出赵飞行径跟一般公安不大一样，不由问道：「大哥，你真是公安？公安可没这麽给钱的。」

    赵飞诧异，一般遇到这种情况，应该赶紧拿钱就跑。

    这少年却有点不同，非但不跑，反而怀疑他身份。

    赵飞反问：「我是不是公安，用着你管？」

    少年忙道：「那肯定用不着。但……我觉着你有点不一样。我叫陈小舟，平时就在市场这片儿，要有啥事，用得着的，过来随便找个孩子都能找着我。」

    赵飞听他故意装作老气横秋的口气，倒是有些奇怪，问道：「找你？你有啥能耐，我啥事能用得着你？」

    陈小舟愣了一下，旋即道：「有啥跑腿送信儿的，盯梢儿跟踪也行，你都可以找我。」

    赵飞觉着这少年有些吹牛，笑着道：「口气还不小。」

    陈小舟道：「我一个人自然不行，但我手底下还有一帮弟兄，大的小的，十好几个。」

    赵飞这才恍然大悟，闹了半天是个孩子王。

    索性应了一声：「行~那我记住你了，陈小舟。回头要是有什麽事用得着，我就上这边来找你。行了，回家吧。」

    赵飞说完，拿着字条，转身过马路，跨上摩托车。

    看见赵飞骑着摩托车走远，陈小舟不由盯着赵飞骑摩托车的背影，眼里充满羡慕和渴望。

    拿到字条，回到市局医院。

    字条上用暗语，赵飞虽然看不懂，任大勇却是轻车熟路。

    而且这次虽然引出吴老师，但陈小舟的出现依然说明许多问题。

    这张字条是「吴老师」提前留给任大勇的，她没料到任大勇会被抓。

    但在任大勇被抓後，第一时间收到消息，立刻想切断联系，销毁这个字条。

    却又担心这个死信箱被公安盯上，这才利用陈小舟把这字条销毁。却仍是慢了一步，被赵飞堵个当场。任大勇看到字条，没太意外。

    他供出死信箱的位置，就是想让赵飞拿到一些东西，才好争取立功，换他自己活命。

    虽然任大勇设计杀了陆吴，但陆吴本身也不是什麽好人，只要他能将功折罪，未必非得杀人偿命。任大勇看到赵飞拿回的字条相当配合，立即认真解读出字条上的内容。

    冲赵飞道：「字条上，让我转移之後，先静默半个月，再启用新的死信箱接收命令。」

    赵飞皱了皱眉。

    虽然解读出来，却没有什麽实质信息。

    要说唯一有用的，反而通过这张字条的内容，告诉任大勇：之前赵飞说他是「弃子」的说法并不成立。通过这张字条，敌人明显觉着他应该撤离，不是当成「弃子」被牺牲掉。

    不过事已至此，说什麽都没用。

    任大勇经过心理斗争，已经做出抉择。

    即便现在发现，於他而言也没多大意义。

    他也只在看到字条的一瞬，眼里闪过一抹异色，便恢复如常。

    赵飞也是心照不宣，都没再提这事。

    虽然说有些失望，赵飞仍拍拍任大勇道：「干得不错。」

    至於「吴老师」为什麽会知道任大勇被抓，从而想销毁这张字条，也没什麽好意外的。

    昨天抓人，赵飞开了三枪，动静实在不算小，还找了科技局保卫科的人配合。

    有心人不难探听。

    赵飞好整以暇，拿回字条，让任大勇先休息，自己则打算找个安静地方，思索下一步的行动。然而就在赵飞要走时，任大勇忽然叫了一声「等等」。

    赵飞脚步一顿，又看向他：「你还有事？」

    任大勇咬着嘴唇，有些犹豫。

    赵飞明白他想要什麽，直接道破：「刚才你能帮我翻译字条上的内容，说明你心里已经做出抉择。我也可以给你承诺，会在报告上帮你争取宽大。」

    「如果还有有价值的东西，别待价而沽，尽快拿出来，这些都是立功表现。」

    「耽误时间就是浪费机会。等他们反应过来，你这些东西就废了。」

    任大勇咽口唾沫，咬咬牙道：「我明白，不过这都是我的推测和判断，我也没把握。」

    「没事儿，你说~」赵飞表示明白。

    任大勇道：「你可以去查死信箱对面那家副食商店。」

    「我每次去的时候，都感觉那边有人在暗中盯着。我经过多次暗中观察，应该是副食商店里有他们的人，专门盯着这个死信箱。至於能不能找到，那就看你本事了。」

    说完之後，任大勇整个人也像抽乾了力气。

    打出最後一张底牌，他接下来是死是活，只能听天由命了。

    赵飞眼睛一亮。

    他刚去那个阅报栏，马路对面的确是有一个规模不小的副食品商店，刚才赵飞摩托车就停在副食品商店门前。

    而且赵飞也有疑惑，这个死信箱并非特别隐秘，存在非常多不确定因素。

    比如说，「吴老师」把字条藏在读报栏的报纸後边，万一遇到什麽人给扯走了，或者别的原因，意外破坏掉了，怎麽办？

    虽然纸条内容有加密，一般人拿了也看不懂。

    但是信息传递也会出现纰漏。

    这就需要边上有人守着，一旦出现这种情况，立刻采取补救措施，进行二次情报传递。

    果然！赵飞没想错。

    看来这个预防万一的人就在副食商店！

    赵飞想罢，不由一喜，快步离开病房。

    与此同时，距离市局医院几公里外，工业大学附近的一栋楼里。

    刘芸光着脚丫子，踩着新的羊毛地毯，一边美滋滋走着猫步，一边数着手里犬养刚送过来的三千美元现金。

    加上这三千美元，前後两次，犬养已经给了八千美元。

    这让刘芸相当满意。

    这些钱与其他人都没关系，全是她私房钱。

    她付出那麽大代价，冒这麽大风险，图的是啥」

    不就是图钱麽！

    岂料恰在这时，突然传来敲门声。

    刘芸陡然一惊，神色倏地冷下来，一边问一声「谁」，一边飞快把手里的美元，塞到一旁茶几下面的小抽屉里。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女人声音：「是我。」

    刘芸皱眉，听出是吴姐，没再应声。

    径直走过去，打开房门，问道：「这都几点了？你上我这来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