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芳也没有料到沈临风会这么说，倒不是她怀疑沈临风的格局，而是没想到他不和自己商量就独自做了主，也许他内心里觉得自己肯定会同意吧，实际上陈秀芳真的不会反对。

    她在心里感谢他理解自己的心境，可心里的另一角也泛起一丝不太舒服的波动。

    她知道张清然不是坏人，平时对她亲亲热热的，可今天这场谈话让她隐约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些藏得很浅的计较，那些不愿意先开口的沉默。沈临风的决定，给了张清然一个台阶，可这个台阶让陈秀芳觉得有些不甘。她不是不想给小川，她是不喜欢这种近乎被动地被人推着往前走的感觉。

    小川一直在旁边玩游戏，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东一句西一句地听着，像一只耳朵听着游戏，另一只耳朵飘进这屋里的余声。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猛地抬起头，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姑父，你说什么？”

    陈母赶紧接话：“你姑父说了，回老家把咱家那房子装修了，将来留给你。”

    小川听完想了想，等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以后，脸上并没什么惊喜，眉头皱了一下：“农村的房子？”他还夸张地缩紧肩膀，做了一个发抖的姿势，“谁要？夏天到处都是蛤蟆叫，呱呱呱的，吵得我睡不着觉，一出门就被蚊子咬一身大包，我可不回去住。”

    他说得干脆，像是怕被粘上。

    陈秀江听不下去了，放下手里的水杯：“你不要拉倒，不要到时候给你浩哥。”

    小川满不在乎：“给就给呗，他要是愿意住他就去。”

    张清然看了儿子一眼，想说什么，但碍于大家都在场，只好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瞪着小川，小川没看她，低头又翻了一页手机，像是那些大人的事跟他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人影，却听不清声音。

    陈秀江也跟着叹了口气：“你这孩子，都多大了还这样。”

    小川头也没抬：“多大也一样，你们别安排我。”

    陈秀芳看着小川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

    这孩子，长得多高，1米85的个头，比她高了大半个脑袋，可说起话来还是一副天真的样子。她想起他小时候偶尔跟父母回去种园子，跑来跑去的样子，那时候也是夏天，他追蜻蜓，一脚踩进刚浇过水的菜畦里，哭着跑回来找她。现在他长大了，没想到，他竟然不怀念家乡。

    她心里叹了口气，开口说：“小川，现在农村不是你小时候那个样子了，蚊子少了也没有那么多青蛙，等你长到四五十岁的时候，我们基本上也就不在了，到时候就剩下你和你浩哥。你们俩一定要好好相处，珍惜兄弟之间的亲情。至于这个房子，到时候谁去住，你俩商量着办。”

    小川还是那句：“我不要，你们给我浩哥就行。”他说得随意，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他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稚气。

    话说到这份上，似乎没办法再决定这房子给谁了。话题停在了那里，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零件都悬在半空中。

    陈父干咳了一声：“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我也不瞒你们了。我手里有十几万块钱，是这些年攒的。”他看了一眼陈母，“老太婆，我有个想法，能不能说说？”

    往日家里的事都是陈母做主，陈父有什么想法，一般都先跟她说好了再当着孩子们的面提，像这样直接开口还是头一回。

    陈母自上次生病后，变了很多，今天也一改往日的强势，语气温和：“你说吧，反正都是你亲的近的。”

    陈父像是等到了那个允许他把最后一页翻开的机会：“我这钱，不想添在装修上。我知道你们都是孝顺孩子，你们想让我回乡养老，这也是我的心愿，我领情。可这些钱我想这么用——将来小川结婚，我给一点；浩浩和小川生孩子，我也给一点。等我们老两口生病了，我有医保，医保报销不了的部分和你妈的医药费，就从这钱里出。万一到时候不够了，你们姐弟俩商量着办，要是得了绝症，也没必要往里乱扔钱……”

    “爸！大过年的，说啥呢？”陈秀芳嗔怪。

    陈秀江也说：“别说这不吉利的，您有话就直接说。”

    陈父也没罗嗦，果然接着说：“要是我们俩都走了，这钱还有剩余就给小川和浩浩平分了，反正你们每家就这一个孩子，也算是公平。”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一个包袱，整个人仰躺在沙发的靠背上，叹了口气说，“这个房子现在是写的我的名字，至于将来写谁的，你们姐弟俩不好决断，就把这个问题留给我的孙子们吧！”

    还用再多说吗？陈父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很愿意回农村去度过余生，显然，沈林峰和小川爷俩的对话，给一个很棘手的问题设置了个延时，都是受过教育的人，谁还好意思再提起那个问题。

    当晚，陈秀江一家回去了。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下来，陈父陈母回屋歇着了。

    沈临风把客厅的灯关了，跟着陈秀芳回了他们那屋。

    陈秀芳坐在床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沈临风在她旁边坐下来，等她开口。

    “清然今天这事，”陈秀芳终于说话了，声音不高，“她肯定是留了私心的。她想要那个房子。”

    她说完这句话，心里压了好久的石头像是被搬出来放在了桌面上，轻松了不少。

    沈临风拉上窗帘回来说了一句：“这很正常。人家是儿媳妇，替自己家守着祖产，无可厚非。咱们做女儿女婿的，本来就是外姓人，要动娘家的房产，这想法本身就不对。”他走过来，在床沿坐下，语气平静，陈述他早就想明白了的道理，“咱们既然提出来要装修，那就得出钱，还得出力。否则的话，当初就不该提。”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要是现在后悔了，那咱们就收回，拎上箱子滚回北京去，要不就回苏州。别再提这事了。”

    陈秀芳低着头沉吟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问得很认真：“你刚才当着他们的面说，咱们出钱装修，房子以后给小川——你后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