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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越过葱岭与雪山,曲女城的天色仍带着南方特有的暖黄。街上香料气味浓重,赶着牛车象队的商旅与披着各色长布的行人挤在宫城外。
铜铃声混着叫卖声,从石砌街道传向远处河岸。
城中早已有种姓制度的身份区分,各地还依职业和婚姻还有宗族形成更加细密的界线。
不过这种秩序在不同邦国松紧不一,尚未变成后世三哥的模样。
但身份带来的尊卑依旧渗进城中许多角落。
大唐使馆所在街区,更是数日来最热闹也最敏感的地方。
数十名戒日王宫卫兵守在街口。
他们没有闯入使馆收走唐人的日常物品,只禁止使团成员离开院门。
院墙内,耶律胡剌赤着上身,正用布条缠住拳头。
每缠几圈他便朝木桩狠狠砸去。
王玄策坐在廊下,手里捧着翻译整理好的当地律文。
“六弟,你再打下去木桩便要断了。”
耶律胡剌又砸了几拳。
“断便断。”
“我现在想打的又不是木桩。”
王玄策头也没抬。
“想打谁?”
“戒日王。”
“那你得先穿过外面数百名宫卫,再闯进王宫,戒日王身边还有披甲武士与近卫。”
耶律胡剌冷笑。
“战象算什么?给我火箭筒,连象带人全给他们送上天。”
“可惜咱们是使团,不是仙界的合成营。”
王玄策翻过竹纸上的末页。
“况且此事最初便是你惹出来的。”
耶律胡剌动作停住。
“四兄,你再说这话,我拳头便收不住了!”
“来。”
王玄策放下律文,把脸凑过去。
“朝这里打。”
“最好打得重些,等吴王殿下带兵过来,我便说戒日王软禁使者,还纵容宫卫殴打正使。”
“这张脸正好能当证据。”
耶律胡剌瞪着他许久,最终还是没动手。
“四兄,你们读书人的心真脏。”
“多谢六弟夸奖。”
王玄策重新坐好。
数日前,使团抵达曲女城,戒日王以盛大礼仪接待。
宫宴上双方谈得尚算顺利。
戒日王既敬畏大唐军威,也想通过使团探听安西变化。
王玄策则奉李恪命令,希望摸清南方诸国关系,寻找商路与可供合作的邦国。
若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冲突,双方或许已经交换国书各自体面收场。
偏偏宫宴结束后,王玄策带着使团前往宫城外的商街查看风物。
戒日王宫中有名年轻军官名叫迦摩罗,出身刹帝利贵族,叔父还是王宫宿卫副统领。
此人酒意未消,又看不惯耶律胡剌等人。
他说大唐离此万里管不到恒河之地,又说唐军战胜突厥全靠妖术与天火,真正勇士若当面交战,未必会输。
耶律胡剌听到这里已经握紧拳头。
王玄策却始终拦着。
两国使者争几句并不算大事,只要没人动手,回头各自都能装作没有发生。
可迦摩罗见唐人不回应,竟越发放肆,抬手扯住使团仪仗上的唐旗,还朝旗面啐了口唾沫。
耶律胡剌当场炸了。
他冲过去揪住迦摩罗衣领,抡拳便打。
迦摩罗也是武人,拔出短刃还击,双方护卫随即推搡在一处,街上商贩和行人四散躲避。
混乱中,迦摩罗被耶律胡剌推出数步,后脑撞上石阶当场没了气息。
等王宫卫队赶来,地上已经躺着宿卫副统领的亲侄儿。
大唐使团则围着国旗站成战阵,谁也不肯放下兵刃。
戒日王得知消息后,整夜没有合眼。
放人,意味着唐使在他的国都打死贵族军官还能安然离开。
王室威严必然受损,贵族与军队也不会答应。
杀人,更不可能。
戒日王早已得到西域战报。
吐谷浑三个月被大唐覆灭,突厥诸部也被打得四散奔逃,吐蕃低头称臣,西域诸国更在唐军与那些天火铁车面前接连归附。
戒日帝国看似疆域广阔兵马众多,可内部邦国林立,贵族各怀心思。
真让大唐军队翻过雪山,戒日王自己都不敢说下面那些小国会不会立刻向唐军投诚。
更让他不安的是耶律胡剌被抓时毫无惧色,甚至梗着脖子叫嚷:
“人是我杀的,命也在这里。”
“有本事便砍了我。”
“等安西大军来到曲女城时,你们的王最好还能坐稳王位!”
这话让他越想越怕。
他甚至怀疑这场冲突根本就是唐人故意安排的。
唐使先在城中杀人,再逼他处置。
他若处置,大唐便有理由南下。
他若不处置,王室颜面扫地,国内贵族照样会闹。
无论怎么选,唐人都占便宜。
如此骑虎难下之际,王宫议政厅里群臣已经争论数日。
武将要求处死耶律胡剌,用唐使的血维护王权。
商人和外务官员却极力反对。
他们比武将更清楚西域商路变化,也见过来自大唐的精美货物。
若因这场冲突得罪大唐导致北方商路断绝,曲女城损失绝对比死掉几名军官大得多。
最终,年迈的婆罗门学者提议请玄奘法师出面。
玄奘在诸国游历多年,精通佛法,也受戒日王敬重。
由他调停唐使或许愿意退让,戒日王也能顺坡下驴。
戒日王当即派出快马,前往邻国的寺院寻人。
而他不知道的是,王玄策也把主意打到了玄奘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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