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土行孙身上，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怜悯。

    “至于你……”

    他故意拖长了腔调，没有说下去。

    土行孙顺着苏元的话，就想到了自己的下场。

    圣人不是要见苏元，而是要杀苏元？

    几分真，几分假？

    圣人高高在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用完的棋子，会怎么办？

    苏元所说若为真，面前的两界壁障，一步迈过容易，地脉塌陷之下，想活着出来，难了。

    他咽了口口水，快速喘了两下，咬牙切齿：

    “你既然知道是死局，你还这般从容？”

    “你在骗我！”

    还差最后一根稻草，看到土行孙的反应，苏元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回忆起玉虚宫面见元始天尊的场景。

    他不敢说自己参透了圣人心境，但元始天尊的眼神，只要看过，就不会忘记。

    圣人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准圣是蝼蚁，大罗是蝼蚁，天仙金仙更是蝼蚁都不如的尘埃。

    生死荣辱、悲欢离合，在圣人眼中不过是时间长河上偶尔泛起的一朵浪花，转瞬即逝，留不下半分痕迹。

    苏元再次睁开眼之时，学着元始天尊看自己的眼神，轻轻瞥了土行孙一眼。

    就这一眼，土行孙如遭雷击，大伙都是大罗金仙，但苏元的眼神高远缥缈，已近乎道。

    这哪里是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眼神。

    苏元收回眼神，却没有再看土行孙，而是转过身，昂着头，继续迈步往前走。

    他的声音从前头悠悠地飘回来：

    “死？”

    “你难道不知道，我早已执掌时间长河。”

    “过去，现在，未来，于我眼中不过是同一条河流上的三道波浪。”

    “生又如何？死又如何？万川归流，我自不磨。”

    “跟你解释这些，你也听不懂。”

    一步，两步，三步。

    他忽然觉得周身猛地一轻，紧接着，脚下一股大力涌来，托着他整个人向上飞去。

    四周的地脉飞速变幻，岩层在眼前次第破开，灵气暗河被挤压得向两侧翻涌。

    土行孙拽着他，不再往两界屏障的方向去，而是折了个弯，斜斜向上，朝地面冲去。

    苏元嘴角微微勾起，旋即又压了下去。

    成了。

    他方才那番话，其实是事发紧急，临机应变，根本来不及细细梳理，顺嘴胡诌。

    最开始感慨自己死于非命，最后又说自己执掌时间长河，前后矛盾不说，主旨也含糊不清，基本是想到哪说到哪。

    这番说辞随便一想都是破绽，若是换了黄龙那种老狐狸，当场便能把他的底裤扒个干净。

    但偏偏骗过了土行孙。

    闻仲在那卷玉简里给土行孙下的评语，字字精准。

    心志不坚，朝三暮四；

    眼界不阔，患得患失。

    贪小利而忘大义，好近功而昧远途。

    遇强则卑，遇弱则亢。

    这种人，聪明是聪明的，只可惜都是小聪明。

    土行孙多疑，多疑到连自己的判断都摇摆不定，无法坚持；土行孙又惜命，惜命到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在心底既羡慕自己的奇遇和地位，却又看不上自己这个被他捆成粽子的阶下囚。

    既自卑又自负，既贪功又怕死，

    外加自己学的那道元始天尊那高渺的眼神，虽然只能得其形、不能得其神，可拿来唬一个心中本就摇摆不定的土行孙，也够用了。

    土行孙一把拽着捆仙绳，催动地脉之力，裹着苏元飞速向上翻涌。

    他嘴里兀自骂骂咧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元，苏元，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也休想动摇我分毫！我只管完成圣人的差事，旁的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信！”

    “地下不成，我就带你从天上走！穿过这道两界屏障，管你什么时间长河、万川归流，我只把你交到圣人手上，便算大功告成！”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那张白净的面孔也涨得通红。

    “就算被人看见，又如何？我奉圣人法旨，自由圣人气运庇佑。”

    苏元被他拽着往上升，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土行孙见他这副模样，心头那股子邪火反倒烧得更旺了。

    他最恨的就是这种姿态，见得最多的，也是这种姿态。

    当年学艺时是这样，后来上了封神战场还是这样。

    自己的师尊、那些个阐教金仙、截教高徒，个个眼高于顶，连正眼都不带瞧他一眼。

    如今他把堂堂雷部部长捆成了粽子，这苏元却还是这副德性。

    他索性撕下了那副恭敬的伪装，龇牙咧嘴地啐了一口。

    “不说话？装高手是吧？”

    他抖了抖手里的捆仙绳，苏元整个人便被拽得晃了两晃。

    “你是雷部部长又如何？你执掌时间长河又如何？还不是被我捆着？”

    “不过是个嘴皮子利索些的散修罢了。你也就是命好，攀上了高枝，撞了大运。若是论真本事，论真刀真枪的功夫，你……”

    话还没说完，头顶忽然透下一缕天光，三界近在咫尺，土行孙的声音戛然而止，脚步也骤然停下，神识如同潮水般朝上方涌去，半柱香后，才收了回来。

    “苏部长，您在地下跟我东拉西扯，激我回到三界，是不是以为有人会在上面等着救您？”

    “您那个下属？您的朋友？生意伙伴？亲朋好友？”

    “不妨跟我出去看看？”

    他猛一拽捆仙绳，拉着苏元冲破最后那层岩壳，破土而出。

    天光刺目，海风腥咸。

    苏元被那耀眼的天光晃了一下，眯了眯眼，方才看清周遭的景象。

    这是一座西海上的荒岛，怪石嶙峋，草木稀疏，头顶盘旋着两只海鸥，叫声粗粝，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出老远。

    面前不远处的半空中，一道薄薄的光幕横亘在那里，流光溢彩，隐隐有佛音梵唱从光幕那头传来。

    土行孙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方才那副诚恳谦卑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得意。

    “可惜啊，可惜。苏部，您高看了自己的人缘儿，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会冒着得罪圣人的风险来救你？”

    “您也看低了我土行孙的遁术。三界之内，能追上我的，一个都没有。”

    他话音刚落，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哦？是么？”

    来不及细想，土行孙侧身便往旁边一闪。

    一道棍影擦着他的耳廓砸了下来，风声呼啸，碎石纷飞，整座荒岛晃了两晃，从中间缓缓裂开，整座海岛居然被一棍劈碎。

    “摸着天，你闪的够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