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繁复到极致的星空。

    大殿的穹顶之上，亿万星辰缓缓流转，银河倒悬，星辉如瀑，层层叠叠，周天星斗罗列如织。

    却又不同于天庭穹顶那副煌煌气象，反倒透着一股高古、寂寥的意味，

    苏元躺在地上，盯着那片星空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还有些昏沉，只觉得这星空有点眼熟。

    猛地想起，每次死了之后重开，第一眼看到的都是这片穹顶。

    这里是玉虚宫！

    元始圣人的道场！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脑子里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西海之上，番天印遮天蔽日地压下来，天穹塌陷，海面沸腾，然后便是一片漆黑。

    是圣人出手，逆转时光了？

    但是以前都是毫无感觉，这次为什么这么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旁便响起一个声音。

    “醒了？”

    那声音浑厚有力，中正平和，落在耳中让人觉得心安。

    苏元在瞬间便分辨出来，这不是元始天尊，天尊说话素来高渺轻灵，逼格满满，绝不会这么亲民。

    他急忙翻身爬起。

    果不其然，周遭氤氲缭绕，仙气如雾，正是玉虚宫无疑。

    他下意识朝前望去，元始圣人常坐的云床之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枚如意静静浮在半空中，散发着蒙蒙清光。

    如意旁边的次座上倒是坐着一个人。

    此人慈眉善目，鹤发童颜，额心一点丹红，身着玄色帝袍，袍上绣着的日月星辰与穹顶上那片星海隐隐呼应，明明暗暗，流转不息。

    苏元自然认得他。

    四御之一，南极长生大帝。

    自己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分管雷部的帝君，但上任以来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

    他不由得迟疑了一瞬。

    当日许旌阳传旨，南极大帝用全套仪仗压了许旌阳小半日，害得自己在狮驼岭把“我有一个梦想”讲完了才接到圣旨，把自己架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

    后来自己上任，这位帝君便不知所踪，连黄龙都联系不上。

    如今他忽然出现在玉虚宫里，想来西海之上便是他出手相救，摆出这副和颜悦色的模样。

    是敌是友？是真心搭救，还是另有所图？

    苏元心里头拿不准。

    官场上，救你的人和害你的人，有时候是同一拨人。

    他苏元能在天庭混到今天，靠的就是从不轻易给人定性。

    敌友之分，不是看一两件事就能下结论的。

    但人家毕竟是帝君，是四御之一，又刚刚救了自己的命，礼数不能少。

    苏元整了整衣袍，躬身一礼：

    “臣苏元，见过帝君……”

    话还没说完，南极便摆了摆手，姿态极为随意。

    “太白说过，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咱俩又不是在天庭，这是在玉虚宫里，你也要称职务么？换个称呼。”

    苏元闻言，顿时卡了壳。

    不称职务？那我叫你什么？

    大仙？响亮但不够文雅。

    前辈？文雅但过于亲近。

    道友？响亮文雅都有了，可又太过生分。

    苏元脑子转得飞快，把各种称呼翻来覆去地咂摸了一遍，忽然灵光一闪。

    “小子苏元，见过副教主。”

    自己是圣人嫡亲，勉强也算是阐教门墙，而燃灯投了西方之后，南极仙翁这些年一直在代元始天尊打理阐教事务，虽无副教主之名，却有副教主之实。

    这个称呼既尊重又亲近，既不失礼数又不显得生硬，在玉虚宫里用这个称呼，恰如其分。

    果然，南极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

    “好一个副教主，好一个副教主，你小子。”

    他伸手虚虚点了点苏元，

    “慈航临走前说你小子腹有机变，胸有丘壑，心思玲珑，当时我们还不信。今天一见，此言非虚。”

    苏元也跟着笑了笑，刚要谦虚几句，忽然猛地一惊。

    “临走前？”他抬起头，看着南极，“菩萨走了？”

    南极眨了眨眼，反倒被他问得愣了一下，满脸意外：

    “啊？你不知道？”

    苏元摇头。他不知道。

    小雷音寺一战之后，观音便回了玉虚宫疗养，这事他知道。

    可“临走前”是什么意思？走哪去？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没人告诉他？

    南极见他这副模样，便知道他是真不知情，叹了口气道：

    “小雷音寺一战之后，慈航历经时间长河冲刷，洗去了截天七剑的副作用。”

    “你也知道，那截天七剑威力虽大，却有个弊病，剑意入体，七情渐斩，六欲渐消。慈航修了这么多年，七情六欲早已淡薄如水，连带着性情也越来越清冷。”

    “时间长河那一遭，反倒是因祸得福，七情复归，六欲重生，心境圆满，道行大进。”

    “她找回七情六欲，向前迈了一大步，所以被圣人带走了。”

    “走了？”苏元下意识重复了一句，“去哪儿了？”

    南极下意识道：

    “圣人带着菩萨去……”

    “去……”

    他“去”了半天，，也没组织好语言，变颜变色，眼神飘忽，脸色尴尬，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把话往下说。

    苏元见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结合方才那句“找回七情六欲”，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试探着开口：

    “该不会是……带着菩萨去寻亲了？”

    南极眼睛一亮，如释重负，连连点头。

    “哈，对，寻亲，寻亲。”

    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急忙顺着台阶往下爬，“你这个表述很准确，很准确。”

    南极仙翁继续往回找补：

    “修道讲究财地法侣，可毕竟有侣的还是少数，更遑论圣人了。”

    “他老人家也不知该如何表述此事，只是跟我说，慈航既已找回七情，有些因果便该了结了。”

    “至于去哪里寻，怎么寻，寻到了又如何，那就是圣人手段，咱们既无法猜度，也无法理解，更无法言说了。”

    “就……你懂得。”

    苏元嘴角一抽，怪不得南极大帝说不出来。

    菩萨寻亲，那就是想妈妈了。

    菩萨的妈妈，不就是天尊道侣？

    在玉虚宫，元始天尊的随身至宝如意旁边，大谈特谈圣人去找媳妇，这话确实不好说。

    他正自出神，南极又开口了：

    “菩萨走之前，跟我们吃了顿饭，席间说她已经跟你交代过了。你怎么好像全然不知的样子？”

    苏元一怔，急忙从怀里摸出通讯灵符，指尖划开屏幕，噼里啪啦从置顶往下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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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