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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异常(10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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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阁。

    片片药圃如梯田盘旋而上。

    一身白衫的乔荞,正在自己负责的药圃中忙碌。

    听到陈成的消息後,她毫不犹豫地扔开药锄,朝山下狂奔而去。

    她当然知道自身实力太过弱小,单凭自己一个人,根本改变不了什麽。

    但她知道有一个人,肯定能救陈成。

    太阳西斜,远山的轮廓被夕光浸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靛青。

    天边的云烧得正酣,橘红与暗金层层叠叠地堆上去,又从天顶开始一点点冷却成灰蓝陈成一路策马,蹄声在山道上敲出一串碎密的回响。

    穿过最後一道隘口时,前方豁然开朗,起伏的丘陵在暮色中铺展成一幅灰绿色的旧毯,一条官道隐约蜿蜒其间。

    :

    :

    陈成在马背上微微直起身,目光越过最後一道山脊。

    穿过去,便彻底出了北麓山脉。

    然後,再往南走十几里,有一座官家开设的驿站,名唤落云驿。

    当初来的时候,陈成曾在那里住过一夜,环境很一般,最大的特色是专为往来军马与入阶坐骑备着上好的精料。

    今晚,陈成同样打算在那里过夜。

    风餐露宿、幕天席地,对他来说不算什麽。

    但胯下这匹宝马不行。

    入阶坐骑脚力惊人,耐力更非寻常骏马可比,但相应的,消耗也大得吓人。

    山间的青草勉强填一填肚子可以,却远远补不上长时间全力狂奔的消耗。

    要想明天继续保持这个赶路速度,必须喂饱专供宝马的上上等精料。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在入阶坐骑身上是绝行不通的。

    落云驿。

    最好的那间厢房,独占二楼尽头,窗外正对着官道与远山最後一抹暗紫色的余烬。

    屋内灯火通明,臂粗的牛油蜡烛烧得正旺。

    桌上摆着美酒佳肴。

    冯鸣雷背窗而坐,一手按在桌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另一只手握着酒杯,酒已温过三轮,却只抿了两口。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老人。老得看不出确切年纪,头发稀疏雪白,在脑後松松地绾了个髻,用一根乌木簪别着。

    此人名叫方寿,冯家资历最老、实力最强的武道大供奉。

    即便是家族宗子冯鸣雷,也得恭恭敬敬地尊他一声老祖。

    他的眼睛始终半阖着,偶尔睁开一道缝,瞳孔深处竟泛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精光,像两粒被埋在灰烬里的星辰,亮得惊人。

    而在冯鸣雷左手边,还坐着一名年轻女子。

    观其年龄约莫二十六七岁,相貌中上,身段亦是中上。

    但她那身衣裙却极其奢华。

    料子是浮光锦,云雷商会海商堂的船队从海外万里迢迢运回来的稀罕货。

    这锦缎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珠光,而是像把珍珠碾碎了织进经纬里,随着她擡手举杯的动作,袖口的光泽便如水波般层层漾开,流光溢彩却又丝毫不显轻浮。

    市面上一匹浮光锦的价格,堪比二阶天材地宝,关键还有价无市,通常浮光锦尚未到港,就已经被权贵瓜分一空。

    她叫白雨梦,是云雷白家的二房大小姐,也是长房嫡女白惜颜的堂姐。

    仗着白惜颜的父亲是云雷商会海商堂堂主,整个白家都富得流油,海外运来的稀罕物,对白家来说,早已司空见惯。

    「冯少。」

    白雨梦端起酒杯道:「虫谷围捕今日才刚刚开始,乾坤未定,你又何必心急?来,我再敬你一杯。」

    「雨梦小姐说的是,来,我先干为敬。」

    冯鸣雷立刻双手举杯,杯沿刻意压得比对方低了三分,然後仰头一饮而尽。

    白家在云雷城的地位远高於冯家,即便面前这位不是白家嫡脉的千金,他也不敢有半分怠慢。

    「我现在担心的,不是黑风虫谷那边。」

    冯鸣雷放下酒杯,沉声说道:「我们此次的行动,可谓天衣无缝,派去围捕的强者,实力都在三炁神藏以上,陈成那小子,必是插翅难飞。」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担心的,是啸风的伤势————万一他没能挺住,我们在虫谷的行动,也便没了意义。」

    「放宽心。」

    白雨梦语气从容,不失笃定道:「这些年,我一直在背後资助啸风,他的卓绝天资我都看在眼里,他的心性毅力、乃至他的气运福泽,我也心里有数。」

    「他是个有福之人,肯定能平安度过眼前的难关————再者,海外有句老话,天将降大任於斯人,必先降劫难以考之。」

    话到此处,白雨梦眼中的期许之色愈发浓重:「我听闻,武者每次渡过生死大劫,都有可能因祸得福,突破自身的某种极限」,迎来实力暴涨。」

    「如若这种说法能在啸风身上应验————帝落原上,未必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这话一出,冯鸣雷和方寿的神色都微变了一瞬。

    帝落原。

    如若冯啸风真能在那方武道圣地占得一席,整个冯家的地位都将随之暴涨,强如白家也只能甘拜下风。

    「确实有这种说法。」

    方寿半阖的老眼缓缓睁开,说话时,声音沙哑低沉,却字字清晰:「老夫当年就曾亲眼见过一位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被仇家打得浑身筋烂骨碎、丹田尽毁、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按当时的话讲,连他亲妈都认不出他了。」

    「後来他背後的一位资助人,不知用了什麽手段,为他求来一枚海外灵丹,他的伤势迅速恢复,直到彻底痊癒那日,他的修为境界连破三关,一举登临神藏之上。」

    方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人名叫陆斐,一度在北境打遍同阶无敌手,後来出海寻访武道上宗,如今的成就,早已难以估量。」

    「陆斐麽?我也曾听闻过此人的名号,他确实是个传奇。」

    白雨梦点了点头,眼中明显浮出憧憬之色:「啸风只要能渡过此次劫难,在帝落原占得一席之地,将来成就必远胜陆斐!我,乃至我们白家都能跟着沾光!」

    此言一出,冯鸣雷和方寿也皆连连点头,都盼着冯啸风能渡过死劫,涅盘蜕变。

    「小姐。」

    这时,屋外传来一名中年男人的声音:「白玉宝鸽刚刚送来急信,是家主亲笔,还请小姐即刻查看。」

    「进来吧。」

    白雨梦应了一声。

    那人随即便推开房门,快步走过去,双手将一个火漆完好的小竹筒递了过去。

    白雨梦接了过来。

    拆封。

    阅读。

    下一瞬,她的脸色顿时巨变,从捏着信纸的手指开始,颤抖不断蔓延到手臂,再到肩头乃至整个人都在发颤。

    「雨梦小姐,出什麽事了?」冯鸣雷立刻意识到了不妥。

    「疯了————简直是疯了————」

    白雨梦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已然煞白,声音颤得厉害:「山海龙阁姜玉蛟,血洗了我白家旁系支脉的一个小家族,还有————还有你们整个冯家————核心高层,尽数杀绝————」

    「你说什麽!?」

    冯鸣雷闻言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再顾不上什麽尊卑礼数,一把夺过白雨梦手中的书信。

    仔细看过後,冯鸣雷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虚脱般从椅子上滑落到了地上,像是丢了魂一般,两眼发直,嘴巴大大张着,却是半天说不出话来。

    「宗子,如若情况属实,你便要接掌冯家家主之位!不论如何,你绝不能倒下!否则,冯家就彻底完了!」

    方寿直接欺身过去,硬将冯鸣雷拽了起来,扶他坐好,并肃然安抚道:「只要你和啸风少爷还在,冯家就还有翻盘的机会!老夫必定会尽心辅佐你们,绝不背弃!」

    「没了————老祖————」

    冯鸣雷嘴唇惨白,声音仿佛是从嗓子眼里倒抽上来的气声:「啸风他没了————他是第一个被杀的————」

    真正的绝望,并非直观看到的片面,而是先让人牢牢握住希望,再眼睁睁看着希望在手中彻底碎掉。

    片刻之前,冯鸣雷还在幻想,拿到小还丹,让冯啸风康复,继而修为暴涨,登临帝落原,跻身北帝派,整个冯家随之水涨船高,成为云雷城的一流豪门大族。

    然而,此时此刻,这所有美好的希望与憧憬,彻底被碾碎成齑粉。

    冯鸣雷的心态,瞬间到了崩溃边缘,整个人都颓软下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方寿的脸庞也瞬间扭曲起来,咬牙切齿道:「啸风人在山海剑阁,由剑阁二长老白启盛亲自看顾,谁能杀他?」

    「姜————姜玉蛟————」

    冯鸣雷哀嚎道:「她当着剑阁阁主袁飞彻的面,不仅杀了啸风,还彻底废掉了白启盛————完了,我们冯家彻底完了————」

    「别慌!」

    方寿双手死死按住冯鸣雷的肩头,肃然喝道:「天无绝人之路!我们还有机会!」

    「没了————全没了————」

    冯鸣雷无力地哀噎着,手中信纸滑落,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姜玉蛟已经亲自杀过来————信上说,以她的速度,天黑之前,就能到这落云驿。」

    「这————这这这————」

    方寿闻言瞬间大惊,他非常清楚,自己绝对不是姜玉蛟的对手,脸上除了惊骇更有恐惧。

    「方老,冯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与此同时,白雨梦已经站了起来,跟着那中年男人快步离开。

    「白小姐留步!」

    方寿定了定神,肃然道:「我们还有机会!你想想,姜玉蛟此番发疯是为了什麽?」

    「她是为了————」

    白雨梦想了想,立刻得出答案:「陈成?」

    「没错!」

    方寿肃然道:「只要我们拿下陈成,便有了制衡姜玉蛟的筹码,她强任她强,主动权始终还是在我们手里!」

    「没意义了。」

    白雨梦摇了摇头:「我与陈成无怨无仇,与你们合谋围捕他,完全是为了啸风,现在啸风已死,我实在没理由陪你们继续冒险,告辞。」

    白雨梦说完,直接带人离开,头也不回。

    然而。

    她前脚刚迈过门槛,後脚便退缩了回来。

    她身边那个中年男人,更是脚下发软,退缩时一个跟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遭了————」

    冯鸣雷瞳孔骤然收缩,已经意识到了接下来可能出现的画面。

    方寿同样脸色巨变,心态彻底稳不住了:「老夫从始至终六识全开————竟丝毫未能提前察觉————强!太强了!」

    话音刚落。

    一道黑纱笼罩全身的倩影,恍如一抹黑色流光,瞬间便站在了众人眼前。

    「————拜见姜阁主。」

    白雨梦压了压情绪,毕恭毕敬地欠身见礼。

    她从没见过姜玉蛟。

    但那身段,那气场,那身法,还有那将浑身肌肤完全笼罩的黑纱,都足以表明眼前这位不速之客的身份。

    「姜阁主。」

    白雨梦礼数尽到,然後才语气谦卑地乞求道:「我刚刚说的话,您肯定已经听到,我决心退出,绝不再与陈成为敌————还请您容许我先行离开。」

    「荒唐。」

    姜玉蛟的语气冷彻入骨,直接反问道:「你先在人背後捅了一刀,扔下一句绝不再捅第二刀就想走?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我————这————」

    白雨梦瞬间哑口无言。

    黑风虫谷围捕陈成的计划,她白雨梦是全程参与的,甚至有好几位冯家请不动的高手,都是她牵线搭桥才请来的。

    磨刀有她,递刀有她,捅刀还有她。

    姜玉蛟怎麽可能让她走?

    「废话少说!」

    姜玉蛟肃然道:「把你们的全盘计划和人员部署告诉我,立刻!」

    黑风虫谷范围极大,强如姜玉蛟也不可能没头没脑地往里冲。

    提前确认好对方的计划安排和人员部署,有助於姜玉蛟推测出陈成被包围的大概区域。

    这一步毫无疑问是有必要的。

    「我说————只要您不杀我————我什·麽都说————」

    白雨梦毫不犹豫,竹筒倒豆子一般,知无不言,将此番围捕陈成的计划彻底和盘托出。

    然而。

    白雨梦越是坦白,姜玉蛟听得便越是绝望。

    在场几人都注意到,姜玉蛟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而急促,笼在黑纱下的双拳早已攥紧,不时发出骨节绷死的脆响。

    事实上,姜玉蛟一直关注着陈成的成长。

    她之所以从未对陈成伸出援手,一方面是想让陈成主动去投靠她,那样一来,她才能在双方的关系中占据主动权。

    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为陈成筹谋的事情,不能过早暴露,她必须与陈成保持一段距离,以免给陈成惹去麻烦。

    俗话说,患难见真心。

    今日陈成突遭算计,陷入生死危局。

    她毫不犹豫便将自己先前所有的盘算与顾虑彻底摒弃,拼着元气大损、伤势恶化、惹火烧身,也要赶来救护陈成。

    然而。

    真的到了这最後一步,她的心底却抑制不住地涌出了绝望。

    按照白雨梦说的那种情形,陈成几乎没有任何一丁点逃出生天的可能性。

    姜玉蛟默默在心底盘算、推演,得出的结论却一次比一次悲观。

    此刻天已经黑了,距离黑风虫谷还有很长一段路。

    即便是以姜玉蛟的速度,仍需要两个时辰左右才能赶到,这还不包括入谷後搜寻所需的时间。

    围捕是早上就开始的。

    虽然姜玉蛟不愿承认、更无法接受,但客观冷静地分析下来,等她赶到时,陈成大概率已经是一具屍体。

    敌人此番计划只为夺取小还丹,一旦得手,必定要杀陈成灭口。

    一念及此。

    姜玉蛟胸口气血骤然翻涌。

    她这一路几乎是不计代价地燃烧先天神,本就未愈的重伤在持续透支之下早已到了崩溃的临界,全靠一股意志死死压着。

    此刻急火攻心,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猛然崩断。

    伤势如决堤般恶化,反噬倍增。

    一口猩红的鲜血,猛地喷了出来,从黑纱的缝隙间渗出,一串一串往下淌。

    紧接着,她身躯猛地一软,脚下踉跄,单膝砸在地上。

    黑纱垂落,遮住了她半跪的身形,只余下一只苍白的手死死按在地面上,指节发颤,仿佛连撑住身躯都万分艰难。

    「姜阁主,您————您没事吧?我扶您起来————」

    白雨梦故作关心,摆出一副想要上前搀扶的姿态,实际上,一直在与周围几人交换眼神。

    冯鸣雷和方寿眼中,明显闪过冷冽的杀意。

    尤其是冯鸣雷,恨不得把姜玉蛟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他眼里的杀意,几乎凝为实质。

    「滚!全都滚————」

    姜玉蛟低喝一声,声音嘶哑,却仍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厉。

    若是方才,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在场几人必定如蒙大赦般拔腿便走。

    但此刻,没人离开。

    冯鸣雷和白雨梦对视了一眼。

    虽然嘴上谁也没说什麽,但二人眼底那点心照不宣的杀意,几乎是同时压了下去,又翻了起来,比方才更浓,更沉。

    他们都知道姜玉蛟生性霸道、杀伐果决,与其赌姜玉蛟养好伤後不会再为难他们,倒不如此刻直接梭哈,永绝後患!

    二人目光一凝,共识瞬间达成。

    「方老,您见多识广,还请过来看看姜阁主这是怎麽了?看看能否帮到她!」

    白雨梦嘴上说的好听,脚下却在往後退。

    裙摆拖过青砖地面,浮光锦在烛光下漾开一圈又一圈柔和的珠光,衬得她後退的姿态格外优雅从容。

    这衣裙很贵很贵,她可不想被溅一身血。

    「好说。」

    方寿眯起眼,脚步缓缓迈开。

    每踏出一步,他身上的炁劲波动便暴涨一截。

    周身八道先天神骤然运转,如八条无形的巨龙同时苏醒。

    炁劲外放,整间厢房的烛火齐齐一暗,空气被压缩得发出低沉的嗡鸣,桌上的杯盘碗盏在桌面上剧烈颤动。

    那股山呼海啸般的劲,迅速凝聚成一个无形的漩涡,眼看便要朝姜玉蛟当头碾下。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

    他身形未稳,两道镜像残影已从真身上无声分裂而出。

    一左一右,黑剑破空。

    剑锋在烛光中划出两道冷的弧线,直刺方寿侧颈与心脏。

    真身则在同一瞬间俯冲而下,一把抱起姜玉蛟,脚步在青砖地面上硬生生踏出一圈电弧般的裂痕,骤然退出门外。

    「是陈成!?」

    冯鸣雷第一个惊呼出声,嗓音因过於惊骇而劈裂,他死死盯着那几道身影,神情仿佛是活见鬼了一般,「他居然逃出来了————而且,连一点伤都没受!这根本不可能!他————他到底是人是鬼!?」

    「这简直骇人听闻!」

    白雨梦眉心死死拧起,方才那份从容优雅在这一瞬被撕得粉碎,惊声尖叫道:「我们派去的高手,随便拎出一个,实力都远在他之上————他凭什麽能逃出来!?凭什麽!?」

    这一瞬间。

    二人脸上写满了同一种表情————惊诧到极致之後的茫然无措。

    脑子在疯狂运转,却无论如何也算不通这个结果。

    一个三炁前期的十七岁少年,被几十名上位强者围堵,不仅全须全尾地逃了出来,还有余力摸到落云驿来虎口夺食?

    冯鸣雷和白雨梦根本想像不出,陈成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当然,眼下事态突变,也容不得他们细想。

    「追!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叫嚷出来,冯鸣雷的拳头砸在桌上,震得杯盘碗盏哗啦啦一阵乱响。

    「放心吧,他们绝逃不出老夫的掌心。」

    方寿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两道镜像残影一眼,只是随意地迈开了脚步。

    一步踏出。

    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情况出现了。

    那道攻向他侧颈的镜像,并非虚无缥缈的障眼法,而是实实在在斩出了强横劲。

    这一下,若换作是寻常武者,瞬间便要人头落地。

    然而。

    这等同於陈成本尊最强一击的剑锋,斩在方寿侧颈上,却连他的护体劲都无法斩破分毫。

    方寿脚步不停,身形如一座移动的山岳般径直碾了过去。

    不仅自身毫发无伤,更是瞬间将两道镜像撞散,溃灭於虚无。

    另一边。

    陈成抱着姜玉蛟,在走廊间狂奔。

    他能清晰感觉到,怀里那具被黑纱裹住的娇躯轻得可怕,烫得可怕,鲜血不断从黑纱缝隙间渗出,温热早已浸透他的衣襟。

    「陈成————真的是你————」

    姜玉蛟擡头看着陈成,虚弱至极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极具反差的释然,像是压在心口的千钧巨石终於落了地:「你没事就好————放我下来,你走————我帮你挡着追兵————你,一定要.下去————」

    「姜阁主————」

    陈成眉心微皱,眼底满是疑惑:「按理来说,你我并无交情————你为何会带伤赶来救我?又为何愿意舍命帮我抵挡追兵?」

    「别问了————放下我————来不及了————」

    姜玉蛟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一只手攥住他的衣襟,不是往外推,而是往里拽,像是在用最後一点力气催促他做出理智的决定。

    她非常清楚,陈成的速度远远不及方寿,被追上是迟早的事情。

    在这种局面下,哪怕多拖一息,陈成都会多一分危险。

    「实不相瞒。」

    陈成平静道:「我刚才在厢房外,已经停留了一阵,若我不想救你,大可悄然退走。既然我露了面,便没理由轻易抛下你。」

    「————话虽如此。」

    姜玉蛟眉心拧如川壑:「可你带着我,根本逃不远————身後那条老狗,是八.神藏————下面还有白家的几名武道供奉,实力都不弱————」

    「别慌,我自有办法。」

    陈成忽然停住脚步,把姜玉蛟由横抱改为立抱,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紧接着,陈成二话不说,直接掀开了她遮面的黑纱。

    「你干什麽?」

    她仿佛一只受到惊吓的小猫,本能地缩了缩玉颈。

    那张精美至极的俏脸,早已被鲜血染红,嘴唇苍白,眉眼之间神色极为复杂。

    而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陈成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属实是没想到,先前两次在水下看到的、那位不喜欢穿衣服的绝美女子,居然就是姜玉蛟。

    「————你盯着我做甚?」

    姜玉蛟秀眉轻蹙,尽管努力绷着脸,但脸颊、耳垂、玉颈都抑制不住地浮起一抹嫣红,耳垂和脸颊更是火辣辣发烫。

    从她知道陈成有天生铁肺那天起,她便知道了陈成就是那个偷走」她宝鱼,还把她看光了的狡猾小贼。

    原本以她的心境,那件事早已消化得七七八八。

    但此刻,与陈成四目相对,那些本该被永久尘封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

    一种前所未有的怪异情绪,犹如烈火燎原,她怎麽压都压不下去。

    「没什麽。」

    陈成定了定神,一手托住她的後颈,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枚紫色丹丸,直接递到了她的唇边。

    她微微偏头,目光从陈成脸上移到那枚丹丸上,那双素来冷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迟疑。

    「张嘴。」

    陈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推拒的笃定。

    他将丹丸往前送了送,指尖几乎触到了姜玉蛟微凉的薄唇。

    姜玉蛟怔了一瞬,双眸缓缓垂下,不敢再看陈成。

    唇瓣微启,动作生涩而笨拙,与她那杀伐果决、强势霸道的形象判若两人。

    陈成将丹丸送入她口中。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唇瓣,触感柔软而微凉,带着一丝血锈的腥甜。

    那触碰只停留了一瞬,可她的睫毛明显颤动了几下。

    丹丸在舌尖上滚动,喉间轻轻一咽。

    「吞下去了?」

    陈成的声音依旧平静,眼神中却多出些许不一样的温度。

    「————嗯。」

    姜玉蛟应了一声,缓缓擡眸,重新看向陈成,眼神却有些许飘忽。

    陈成定了定神,立刻替她掩好黑纱,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丝毫流连。

    「你先调息疗伤,我想办法给你争取时间。

    「不必。」

    见陈成转身要走,姜玉蛟直接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怎麽不跑了?」

    就在这时,走廊转角处,方寿迈步而出。

    他走得并不快,却每一步都沉稳得像是踩在人心口上。

    乾瘦的身影被廊柱上悬挂的灯笼拉得忽长忽短。

    那双埋在层层皱纹里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精光灼灼,如刀似箭。

    而在走廊的另一头,几道身影无声地截断了退路。

    白家的几名供奉武者已包抄到位,呈扇形散开,将走廊尽头的每一个角度都封得严严实实。

    他们的手按在各自的兵刃上,尚未拔出,炁劲却已在袖中暗暗运转,衣袍无风自动。

    冯鸣雷和白雨梦则站在人群後方,与前线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既能观战,又不用担心被波及。

    「老夫此生杀人无数,却没有一个能比肩山海龙阁之主的————能杀你姜玉蛟,老夫深感荣幸。」

    方寿缓步上前。

    说话间,再次完成蓄力。

    八炁神藏境界的炁劲尽数外放,脑後的空气被扭曲成一个透明的漩涡,仿佛悬了一个硕大的水晶圆盘。

    「老祖,别杀她!」

    就在这时,冯鸣雷急忙开口道:「把她修为废掉,留给我处置!她毁我冯家,我定要将她踩在脚下,时时折磨,日日淩辱,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淩辱麽?老夫或可代劳。」

    方寿舔了舔嘴唇,那张乾枯的脸上,露出一抹极为浪荡的狞笑。

    目光随即落在姜玉蛟身上,在那被黑纱裹住的曼妙曲线间缓缓游走,最後停在她胸前那对隆起的饱满弧线上,眼神黏稠而滚烫,像是毒蛇的信子一寸寸舔过。

    「轰——!」

    」

    一声雷霆轰鸣,毫无徵兆地爆开。

    单单是声波涤荡,便将整条走廊震得颤动不已。

    众人耳膜同时嗡鸣,脑中一片空白。

    下一瞬。

    冯鸣雷的人头应声爆碎。

    像一个被铁锤砸中的西瓜,从内向外炸开。

    红的白的溅了半面墙壁,溅得身旁的白雨梦满头满脸都是。

    无头屍身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僵在原地。

    与此同时。

    方寿的双眸瞬间充血,眼角撕裂,两行殷红的血水从眼眶边缘溢出,顺着他乾枯的脸颊往下淌。

    视线里的姜玉蛟已经被血色完全掩盖。

    他猛地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一个近乎尖叫的声音:「你不是伤得连站都站不住了麽?怎麽还能————」

    话音未落。

    他的嘴里猛地喷出一蓬夹杂着糜肉的血雾。

    不是咳出来的,不是呕出来的,而是像有什麽东西在他体内炸开,将血从喉咙深处直接轰了出来。

    紧接着,他的眼角、鼻孔、耳洞之中,同时有血柱喷涌而出,在廊柱上泼出一幅诡异至极的猩红壁画。

    他的身体直挺挺地往後倒下,砸在青砖地面上,短暂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逃!快逃!」

    白雨梦的脸在一瞬间扭曲得不成样子。

    也不知是谁先嚷了一声,她浑身猛一激灵,扭头便跑。

    白家那群武道供奉的反应比她更快,几乎是在方寿倒地的同一瞬间便已转身,脚步杂沓,兵刃碰撞的叮当声与衣袍的猎猎声混作一团。

    「轰——」

    又一声雷音爆开,盖过其它一切声响。

    声波裹挟着一种无形巨力,在走廊两端来回弹撞,墙体绷裂、门窗爆开、就连屋顶都险些被直接掀掉。

    与此同时。

    一连串头骨爆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暗处一口气踩碎了七八个熟透的瓜果。

    湿漉漉的碎裂声与躯体倒地的闷响交替响起。

    一息。

    两息。

    一切归於寂静。

    在场这些敌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死得不能再死。

    「你给我吃的是————小还丹?」

    姜玉蛟侧目看向陈成,语气中透出愈加复杂的情绪。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丹丸入腹的瞬间,她那突然爆发崩溃的伤势,被瞬间压制、平复下去,并且还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

    虽然离彻底痊癒还很远,却足以支撑她将敌人全部抹杀乾净。

    此等药效,她其实不用问也能确定答案。

    她只是不太敢相信,陈成冒着生命危险保住的小还丹,最後居然以这样的方式喂给了她。

    「————别说话,抓紧时间再调息片刻。」

    陈成回应了一句,便直接走向那些屍体,蹲下身,动作利落地一具一具摸过去。

    指尖翻过衣领、探入袖口、掠过腰间暗袋,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角落都不放过,手法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似乎是察觉到了姜玉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陈成随口解释了一句:「他们身上或许留有重要线索,我得仔细查看。」

    「你小子————」

    姜玉蛟顿时有些语塞。

    她靠在廊柱上,看着陈成蹲在血泊里认真翻屍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麽。

    价值连城的小还丹,陈成眼睛都不眨就喂给了她,眼前这些屍体上的区区财物,陈成反倒舍不得抛弃,还说什麽找线索————

    姜玉蛟默默看着陈成的背影。

    良久。

    黑纱下传来一声清晰的:「陈成,谢谢你。」

    「不必客气。」

    陈成一边忙活,一边随口问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你为什麽带着重伤赶来救我?又为什麽愿意舍命护我?」

    「我————我其实是有私心的。」

    姜玉蛟顿了顿,说道:「这里不方便说,等回到山海派,我再一五一十告诉你。」

    她的话音刚落。

    远端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金属甲胄的摩擦声。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便有一队执戟甲士,出现在了走廊尽头。

    这落云驿本就是官家开设的驿站,常年都有士兵镇守。

    太平年景下,这类驿站皆由驿丞主管,迎来送往,管管马匹粮草。

    如今北境战事吃紧,驿丞早就换成了军中校尉,驿站也便成了半个军寨。

    此刻为首带队的,就是这落云驿的镇守校尉,孙赣。

    其人四十来岁的模样,生得肩宽背厚,一身铁甲穿在他身上极为威武。

    他瞥了眼满地的屍体以及正在摸屍的陈成,最後目光转向姜玉蛟,张了张嘴,已到嘴边的质问,最後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片刻後。

    陈成已经将摸屍所得全部收入行囊,起身回到姜玉蛟身边,随口道:「我们走吧。」

    「好。」

    姜玉蛟点了点头,顿了顿,又抿唇低语道:「你扶我一下。」

    陈成稍稍一怔,但还是伸手过去,稳稳扶住了她。

    二人就这样不紧不慢地从现场离开。

    等到他们策马远去,马蹄声彻底消失,孙赣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头儿。」

    一个副将忍不住问道:「就这麽放他们走了,您怎麽向上头交代?不如趁那女的伤重,追上去拿下他们————」

    「闭上你的臭嘴!你他妈自己想死,别连累老子!」

    孙赣怒道:「八炁神藏的大高手,被她像杀狗一样杀了————动动你的猪脑好好想想,这样的人物,若是真的伤了,会公然让人搀扶自己麽?」

    「您的意思是————」

    副将猛地咽了咽口水:「那女的是故意卖个破绽,想引我们出手,然後————然後反杀我们!?」

    孙赣不语,只是颤颤擡手,不停擦着额头的冷汗。

    「这件事远不是我们能掺和的————想动山海龙阁之主,镇北侯府或云雷商会,必得有一方亲自下场。」

    官道之上。

    姜玉蛟的状况并不乐观,连独自骑马都做不到,只能靠在陈成怀里,同乘一马。

    陈成能清晰感觉到,姜玉蛟的身子又开始发烫,黑纱下甚至不时有鲜血倒涌上喉间,又被她强行压下去的声音传来。

    「你的伤势不是被小还丹稳住了麽?」

    陈成眉心紧蹙:「这怎麽一下子又恶化了?难道是刚才强行出手导致的?」

    「你————」

    姜玉蛟靠在陈成怀里,声音微颤,有气无力道:「你给我吃的真是小还丹?我怎麽感觉————浑身像有火在烧————我好热————热啊————

    ——

    水,我必须立刻下水————」

    「下水?」

    陈成一边策马,一边仔细回忆,「沿途没有江河湖泊,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帮你麽?说话!没听到麽?」

    陈成等不到姜玉蛟的回应,猛一垂眸,瞬间脸色巨变:「你————你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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