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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2章 当年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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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扬州的第八日早上,萧美娘换了一身衣裳。

    深青的褙子收起来了,换的是素的。

    头上那支金簪也摘了,换了根木的。

    她坐在镜子前头,让人替她梳头,梳得很慢,一根白发都要拢进去。

    张宝林在旁边站着,站了半晌,忍不住开口。

    “萧老太太,我陪您去?”

    “不用。”

    “我不说话。”张宝林说,“我就跟着,扶您一把。”

    “有人扶。”

    “那我……”

    “你留下。”萧美娘说,“看着孩子。”

    张宝林还想再说,被杨妃在后头轻轻拉了一下袖子。

    梳好了头,萧美娘拿起拐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住。

    “宇文丫头。”

    宇文昭仪正坐在窗边那张小案子后头。听见叫,她放下笔,起身。

    “老夫人。”

    “你跟着。”

    屋里的人都愣了。

    宇文昭仪站在那儿,手还搭在案沿上。

    “老夫人……”

    “你不是要记吗。”萧美娘没回头,“那就跟着记。”

    宇文昭仪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怎么。”萧美娘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不肯?”

    “我……”

    “你去不去?你宇文家的账和杨家的账,你得记下来。”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张宝林张着嘴,什么也没敢说,杨妃低着头。

    宇文昭仪把袖子里的手攥紧了。

    “去。”

    说完,转身,从案上把那沓纸抱起来,抱在怀里,走了过去。

    李渊站在院子里,从头到尾看着,一句话没插。

    到萧美娘出了门,他才跟上去。

    “美娘。”

    “嗯。”

    “你何必。”

    萧美娘拄着拐杖往前走,没看他。

    “我不为难她。”老太太说,“我是要她看。”

    “看什么。”

    “看那地方现在长什么样,看原来宇文家和杨家的一笔笔账。”

    江都宫的旧址,在城东北。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到地方停下。

    底下的人扶着萧美娘下车,她站稳了,抬头往前看。

    前头是一片荒地。

    有围墙,塌了大半,剩下的那段上头长满了草,草根从砖缝里挤出来,把砖顶开了。

    墙里头是野地,长着半人高的蒿子,风一吹倒下去一片,露出底下的东西。

    石头的柱础,一个挨一个,还留着当年的行列。

    一共十六个。

    十六个柱础排成两行,中间是过道,过道尽头是一个更大的台基,比人还高。

    上头什么都没有了。

    有几只鸟从蒿子里惊起来,扑棱棱飞走了。

    陪着来的江都县令躬着腰,小心翼翼地开口。

    “回老夫人,这一片……武德年间就荒了,头几年还有人来拆砖,后来朝廷下了令,不许动,就这么封着。”

    萧美娘没应,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里走。

    蒿子太深,路不好走,两个宫人一边一个扶着,走到那排柱础跟前,她停下了。

    伸手,在最近的一个柱础上摸了一下。

    石头是凉的,上头一层青苔。

    “这儿是正殿。”她说。

    “是。”县令答,“图上是这么记的。”

    “那时候这儿铺的是金砖。”萧美娘说,“从苏州烧来的,一块砖要烧一年,走在上头,鞋底子是滑的。”

    说着,抬起头,往那个大台基看过去。

    “他就坐在那上头。”

    县令不敢接话。

    李渊站在她后头三步远,也没开口。

    宇文昭仪站在更后头,怀里抱着纸,没打开。

    萧美娘绕着那些柱础走了一圈。走得很慢,走两步歇一下,走到第九个和第十个中间,停住了。

    “这儿。”

    她拿拐杖点了点脚底下。

    “这儿有一道门。”

    县令赶紧上来看,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脚底下就是土,长着草。

    “回老夫人,这……”

    “这儿有一道门。”萧美娘又说了一遍,“往里走,是一条廊子,廊子那头有几间小屋。”

    她抬起拐杖,往东北那个方向指了指。

    “我在那边第二间。”

    李渊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那边什么都没有,蒿子长到腰那么高,再往过去是一片矮树,树后头是天。

    “最后那一夜,”萧美娘说,“外头闹起来的时候,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在屋里,听见外头跑,跑得很乱,后来火起来了。”

    声音很平,跟在船上说柳树的时候一样平。

    “我从门缝里往外看。看不见人,只看得见光,橘红色的,一线一线的。”

    “后来呢。”李渊问。

    “后来……那边有人喊,喊了一阵。”萧美娘又指了指另一边:“然后有一扇门被撞开了。”

    她停下来。

    风从荒地上刮过去,蒿子哗地倒下一片。

    “撞开之后,就安静了。”

    说完这句,就没再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抬起拐杖,往东北那片蒿子指了指。

    “我要过去。”

    县令的脸白了。

    “老夫人,那边……那边没有路了。”

    “我知道没有路。”

    “草太深了,底下还有断砖,绊着人就……”县令犹豫了片刻,偷偷看了两眼李渊。

    “我要过去。”萧美娘转头也看着李渊。

    李渊在后头开口了。

    “去。”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萧美娘旁边,招了招手。

    “薛礼。”

    “末将在。”

    “带二十个人,把那边的草趟出一条道来。”李渊说,“用手拔,别用刀,底下有砖,别刨坏了。”

    “是。”

    二十来个禁军下了地。

    那片蒿子比人腰还高,根扎得深,一把拔不动,得两只手攥着往上薅。

    薅一阵,底下的东西就露出来了,碎砖,瓦片,还有半截烧黑的木头。

    一炷香工夫,趟出来一条道。

    窄,一个人过。

    萧美娘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里走。

    宫人在两边扶着,走得很慢,脚底下的砖头一硌一硌的。

    李渊跟在后头。

    宇文昭仪抱着纸,走在最末。

    走了大约三十步,萧美娘停下了。

    左右看了看。

    这地方跟旁边没什么两样,土,草根,几块碎砖,一片瓦。

    她拿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这儿是我那间屋子。”

    县令跟在后头,急得满头汗:“老夫人,这个……这一片都平了,实在是看不出来。”

    “我知道看不出来。”萧美娘蹲下身,摸了摸碎砖:“我眼睛又没瞎。”。

    说完,又抬头看着李渊。

    “渊郎,这地方,我数着走的。”

    “从正殿那道门到我那间屋子,二十七步,我在这宫里住过四年,走过多少回了。”

    “这儿是门。”萧美娘拿拐杖点了点自己脚前头那块地,“门朝南开。”

    “进了门是一张榻,靠东墙。”

    “榻的那头有个矮几,摆着灯。”

    “门是杉木的,两扇,合上有一道缝,缝有这么宽。”

    说着,伸出手,把拇指和食指张开,比了一寸。

    “我就趴在这道缝上。”

    “那晚上,我就在这,也是蹲着的,看外面,还看不大清。”

    没有人说话。

    风从那片荒地上刮过去,蒿子倒下去一大片,露出底下一地的碎砖。

    萧美娘手还举着,保持着那个比划的姿势,举了很久,才慢慢放下去。

    “那道门是我自己关上的。”

    “十五年前,我就该死了……”

    李渊往前走了一步。

    “你个老太太胡说什……”

    “渊郎,让我说完。”萧美娘回头把拐横在两人中间,见李渊没再向前,耸了耸肩。

    再转头过去的时候,眼神带着一丝迷离。

    “渊郎,那晚上,外头乱起来的时候,有人跑过来喊我,让我躲。”

    “我不知道该去哪,只能回了这间屋,把门关上了,关上之后我就趴在缝上看。”

    “我看见了火。”

    “我看见有人从廊子那头跑过去。”

    “我听见到处都是惨叫声。”

    说到这儿,停了下来。

    那张老脸上,还是没有泪。

    “渊郎,当初你李家跟宇文家,都是大隋的重臣,若是跟着来的是你李家,会不会这些都不会发生了……”

    场子又冷了下来,李渊叹了口气,跨过那根拐,一只手搭在萧美娘头上:“没有如果,逝者已逝,朕让人准备香火……”

    “渊郎。”萧美娘再次打断李渊的话,抬头看着李渊,抿嘴一笑:“不说这个了,你说,我要是那天出去了,会怎么样。”

    李渊知道答案,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她要是出去了,她也活不到今天,那个刻着广字的牌位,就没人替他烧纸钱了。

    “不用安慰我。”萧美娘歪着头看了一圈在场众人。

    “你要是真出这道门,也没了。”李渊环视了一圈,笃定的点了点头:“若我随便是个兵卒,想的一定是拿着你的头去领功。”

    “是啊。”萧美娘说,“我也没了。”

    说完,抬手把李渊搭在自己头上的手给打掉,拄着拐杖,又站了一会儿。

    “我这十多年,没跟人说过这一句。”

    “哪一句。”

    “我那天没出去。”

    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脚下一绊,身子往前一栽。

    李渊一把把她扶住了。

    老太太在他胳膊上稳了稳,站直了。

    “没事。”她说,“碎砖头罢了。”

    台基后头,有一小块地是被人清出来的。

    不大,三丈见方,草铲得干净,四周用石头圈了一圈,里头立着一块碑,碑很矮,字也少。

    县令说,这地方从前叫流珠堂。

    “武德二年,本地的官儿收殓了。”县令说,“就近埋在这儿。后来武德五年,朝廷下了旨,改葬雷塘,这儿的坟就空了,碑是那时候立下的,说是留个记号。”

    萧美娘走过去,走到那块碑跟前,站住了。

    站了很久。

    李渊在后头看着。老太太的背有点驼了,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那只手很稳,一点没抖。

    “渊郎。”

    “朕在。”

    “当年收殓他的时候,”萧美娘说,“没有棺材。”

    李渊没吭声。

    “整个江都,找不出一副像样的棺木,乱着,谁也顾不上。”萧美娘回头看了一眼众人,目光越过众人的脸,看着荒地:“我们几个女人,把殿里的漆床拆了,床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拼的。”

    “漆床板?”李渊问了一句

    “漆床板。”萧美娘指着另一处:“钉子是从那……那原来是个亭子,拆了亭子的凳子起的钉子,当时拼了半日,拼出来一个匣子,短了半尺,脚放不进去。”

    她说到这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李渊在她脸上从没见过。

    “我那时候想,”萧美娘说,“这人一辈子造了那么多东西,造宫,造船,造这条渠,到最后连一副棺材都没有。”

    她的手在拐杖上握紧了一点。

    “报应。”她说,“我当时心里,是这么想的,是他的报应,也是我的报应,只是我没想到,自己能活这么久。”

    李渊往前走了一步。

    “美娘……”

    “你别劝。”萧美娘说,“我到今天也还是这么想。”

    她转过身。

    那张脸上没有泪。眼睛是干的,红也没红。

    “可我还是把他拼起来了。”她说,“拼得歪歪扭扭的,我还是拼了,我就没想过,人还能死成那个样。”

    她抬起头,看着李渊。

    “渊郎,你说说,我图什么。”

    李渊站在那儿,想了很久。“你没图什么。”

    萧美娘看着他。

    “你就是把他拼起来了。”李渊说,“就这么回事。”

    老太太的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对。”她说,“就这么回事,我想了这么多年,没你一句话说的透彻。”

    雷塘在城北,出了城再走七八里。

    到的时候日头已经过午了。

    杨妃是在雷塘等着的,她一早就先过来了,没跟车队一起走。

    墓在一片水塘边上,围了一圈土墙,墙里种着松,松已经长起来了,一棵一棵排得整齐,遮出一片阴。

    坟前的石阶扫得干净,一片落叶都没有。

    香案上摆着东西,三样果子,一炉香,香是新的,才燃了小半。

    萧美娘走到石阶下头,停住了,看着那炉香。

    “谁上的。”

    守陵的老头跪在旁边,答得战战兢兢。

    “回、回老夫人,是小人。小人日日上。”

    “谁让你上的。”

    “回老夫人,武德五年迁葬的时候,朝廷下了旨,拨了两户人家守陵,免了赋役,说是要按时洒扫,四时供奉。”

    老头磕了个头,“小人的家父是头一茬,小人是第二茬。”

    “武德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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