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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我欲今日成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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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坊内深处有一座宅院,门头不高,匾额上只题了「清雅居」三个字。

    看着不起眼。

    可但凡在这永安城中稍有些根脚的人都知道,这地方从来不是寻常人进得去的。

    无名帖,不入门。

    但凡能递得上帖子的,都非富即贵。

    宅门内,前院花木扶疏,回廊曲折,中庭引了活水造了一方小池,池畔几株垂柳拂水。

    一派清幽雅致。

    可穿过前院再往深里走,格局便截然不同。

    後厢是一处极阔朗的厅堂。

    堂中铺着猩红的绒毯,四角各立一座铜鹤香炉,燃着龙涎。

    烟气氤氲,灯火暧昧。

    纱帷半垂,将偌大的厅堂隔出了数个半封半敞的隔间。

    丝竹雅乐延绵而起。

    堂中央的低台上,四五个衣衫轻薄的舞姬正随着乐声曼舞。

    薄纱之下,肌肤若隐若现,身段绰约。

    一颦一笑皆是精心调教过的。

    而在堂中最深处靠墙的一处隔间里,澹台明斜靠在锦榻上。

    一袭墨紫色锦袍,腰束玉带。

    右手懒洋洋地搭在案上,指间把玩着一颗珠子。

    左手端着酒盏,却没怎麽喝,由着身旁的侍女一下一下地替他续着温酒。

    目光也不在那些舞姬身上。

    而是落在下首跪坐的一个人身上。

    那是个家仆打扮的中年人,此刻正恭恭敬敬地伏在地上,将方才从赤峰岭带回来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着。

    「……玄玄子道长说,神通玄妙,不可轻启,需得诸般准备齐全方成。而九日之後恰逢丙午吉时,天火相应,最宜行法。」

    「另外,道长说施法时最忌外人气机干扰,请公子届时莫带太多随从,三五人足矣。」

    家仆说完,将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擡。

    厅堂中丝竹不绝,舞姬犹在旋转。

    澹台明慢慢将手中酒盏搁下。

    「九日。」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调不辨喜怒。

    「他玄玄子好大的排场。」

    家仆的身子又矮了三分。

    「好多的讲究。」

    澹台明唇角微扯,似笑非笑。

    不悦只在面上一闪,便被他压了下去。

    伸手拈起案上一颗葡萄送入口中,咬破时汁水溢出,他漫不经心地咀嚼了两下,吐了皮。

    「行。」

    「那便依他就是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家仆顿时如蒙大赦,叩了个头,无声退了下去。

    隔间里安静了一瞬。

    舞姬的裙摆从纱帷缝隙间旋过,带起一缕幽香。

    澹台明见多了这样的绮丽景象,早就腻了。

    此刻,他的目光低垂,落在右手指间那颗珠子上。

    珠子不大,只有鸽子卵大小。

    色泽却是极为奇异,通体近乎透明,却在某些角度下会泛起一缕极淡的青幽水色。

    像是有什麽东西藏在珠子内里,只在光线折转时偶露端倪。

    「下品符器,水元珠。」

    他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目光却渐渐变得幽深起来。

    此物是澹台晟临行前予他之物,链形一次,祭炼有九道禁制。

    使用时心念一催,胎息便可化作水元灵光,护持己身。

    这本该是他的一片苦心。

    可在澹台明心里,这四个字的意味却与他的想法相去甚远。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麽护命的玩意。

    他想要的,是修行。

    是向澹台晟证明自己,兄长能做到的事情,他澹台明同样也行!

    所以当初玄玄子出现在他面前,说出那番话时,澹台明便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去试一试。

    当然,他也没天真到全盘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野道士。

    可他同样也不在乎此事的真假。

    哪怕只有一成的可能,他也要赌。

    赌赢了,他从此往後便能在父亲和兄长面前擡起头。

    至於赌输了?

    不过是损失一个公主罢了。

    天子的女儿死了,关他澹台家什麽事?

    推到玄玄子头上便是。

    一个来历不明的野道士害死了公主,天子震怒,下旨诛杀。

    他澹台明非但无罪,反倒还能藉此表一回忠心。

    怎麽算,都不亏。

    至於玄玄子本人?

    澹台明将水元珠攥在掌中,缓缓合上了眼。

    此人有用,便用。

    无用了,或者用完了,他从来不介意让一个没用的人彻底消失。

    他从来不介意让一个没用的人彻底消失。

    思绪翻涌了片刻,澹台明睁开眼来。

    面上的阴沉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惯常的从容倨傲。

    他将水元珠放入腰间的香囊里,端起酒盏。

    目光越过纱帷,落在厅堂另一侧一个正襟危坐的中年男子身上。

    「周少卿。」

    澹台明扬了扬手中的酒盏,声音不高不低。

    「且过来坐。」

    周慎行闻言,连忙起身。

    趋步上前,在下首的位置跪坐下来。

    身形微躬,双手捧着酒盏,姿态放得极低。

    一个堂堂正四品的朝廷命官,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公子哥面前如此卑躬屈膝。

    若是搁在朝堂上叫人看到,只怕传出去都嫌丢人。

    可在这间灯火暧昧的厅堂里,周慎行却做得坦然。

    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笑意。

    「公子有何吩咐?」

    澹台明打量着他,嘴角微微一弯。

    「方才的话,你也听见了?」

    「九日之後,便是行法之期。」

    周慎行连忙点头。

    「下官都听见了,一字不差。」

    「那便好。」

    澹台明端起酒盏,虚虚一举。

    「令千金那边,可都安排妥当了?」

    「妥当了、妥当了!」

    周慎行赔笑点头,身子又矮了两分。

    「小女现如今正在碧云观中吃斋读经,清心静念,就等公子一声令下,便可随时出发。」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满是讨好。

    话语里将自己的亲生女儿说得像是一件早已打包好的货物,只等买家来提。

    澹台明看着他这副嘴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打量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见过不少攀附权贵的人。

    送金银的,送古玩的,送美妾的。

    什麽花样都有。

    可谈笑间就把自家亲生骨肉拿出来当筹码的,周慎行还真是他见过的头一个。

    登门做客,妾来作陪,这在权贵圈子里不算什麽新鲜事。

    可将自己的女儿,一个正正经经大理寺少卿的嫡女,主动送到一个野道士手里去,任人玩弄,图的还不过是一个飘渺的仕途前程。

    这份狠辣,着实叫人侧目。

    澹台明垂了垂眼眸,心下不悦。

    他不喜欢比自己还狠、还能忍的人出现在面前。

    一个对自家骨肉都能下得去手的人,你又怎麽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对你也下同样的手?

    不过眼下这人还有用。

    杀意只在眼底一闪,便被掩了下去。

    「好。」

    澹台明扬起酒盏。

    笑容和煦得像是春风拂面。

    「周少卿为此事费心了,本公子记在心里。」

    「来,满饮此杯。」

    周慎行受宠若惊,连忙举盏。

    只是举杯时刻意低了三分,盏口不敢与澹台明齐平。

    「公子请。」

    两盏相碰,清脆一声。

    酒液入喉,周慎行的眼底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热切。

    九日。

    只需再等九日。

    他的仕途,便将迎来转机。

    ……

    碧云观。

    观云水阁,丹房。

    热雾腾腾,药香满室。

    品相一如既往的丹丸陈列在木盘上,散发淡淡热气。

    「不出意外,药效果然又弱了些。」

    陈舟睁开双眼,心下一语。

    同十日前那颗令他惊喜的药丸相比,眼下的效用至少又打了个七折。

    倒也并非丹药本身品质下降。

    恰恰相反,眼下每一炉丹药的品相都是他炼丹以来的巅峰。

    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

    吃得太多了。

    服用日久,身体对养元丹的药性已经产生了极强的抗性。

    哪怕是火种增益後品质大为精进的丹药,也抵不过身体日复一日的适应。

    说到底,养元丹的配伍再好,药材再精,终究不过是凡俗之物。

    不涉灵材,不经胎息洗链。

    能推着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已是殊为难得。

    再往前,便推不动了。

    不过——

    陈舟将丹丸的残余药力徐徐炼化,脸上阴晴一扫,忽而浮跃起几分明媚而开朗的笑意。

    也足够了。

    如今的他,已经不再需要养元丹来推了。

    「今日之日,胎息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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