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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陈舟手中茶盏微微一顿。
这两个字他从未听过。
可落在眼下的语境里,心头几番转动,大致便也有了个猜测。
前人坐化,遗泽後世。
修行界中这类机缘之说,他虽然孤陋寡闻,却也并非全然不知。
守拙道人留下的藏书里,正经本事没多少。
可一些似是而非的修行传闻,却也并不少见。
当中一些杂谈上便曾说古来炼炁士寿元终时,即将道化。
可也不愿将一身所学所悟带入黄泉,故而便以大法力凝为洞天福地,留待有缘。
大抵便是此意了。
只是比起这两个字本身,玄真公主方才话里透出的信息更叫陈舟在意。
澹台晟真炁圆满,玄光已成,道基旦夕可就。
想来玄光的说法,便是炼炁这一修行境界当中的另一种划分。
而这般修为放在眼下这景国一隅,足以是当之无愧的头一号人物。
可偏偏此人在景国恋栈十余年,把持朝政,不曾离去。
先前陈舟只当是此人贪恋权势,又或是不愿去修行界域里厮杀争斗。
眼下听了这番话,方才心头恍然。
原来不是走不了,或者不愿意走。
而是不舍得走!
或者说,不愿意在走之前放弃这桩天大的机缘。
念头往下一转,另一桩盘桓已久的疑惑也跟着解开了。
眼前这位玄真公主身具灵脉,且早年便被仙门真人看中收为弟子。
似这般人物话本里主人翁一般的人物,本该也是早早归入山门,潜心修行。
可她偏偏也留在永安城中,哪怕是近来一直都被软禁在高墙内里也依旧不曾动身。
先前陈舟听来坊间传闻,只觉有几分蹊跷,如今方知根源所在。
其人恋栈不去,为的也是道藏。
只也不知,先前其主动掀起的那场宫变,是否又是与此事有关。
还是说,在以此事在试探澹台晟……
「原来如此。」
陈舟心头暗暗感慨了一句。
暗道这外面的世界果然复杂错乱,万事万物不能光看表面上的东西。
自己今日前来,本意不过是以炼炁士之身,前来打探一下澹台晟的修为深浅。
继而,好为日後的去留做些参详。
却不想一番闲谈,竟牵出了这般隐秘。
只是转念一想,陈舟便又有些啼笑皆非。
玄真公主眼下如此坦然相告,怕也不是全然出於信任。
说到底,还是先前将错就错的误会。
毕竟若是换做其他一个初来乍到没什麽背景的修士,又怎敢连斩在景国积威日久的澹台晟两子?
换了对方的立场来想想,若非是背後有所倚仗,谁会这般行事?
倘若眼前是个寻常散修坐在此地,怕是连这位殿下的面都见不着。
直接就被这齐、何两人联手,直接打发了事了。
陈舟将这层想明白了,面上自然也不会去说破。
反倒是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
哪怕是这般修行昌隆的大世,可出门在外身份归属同样重要!
上宗仙门子弟和旁门左道之辈,就是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若有机会,日後还是需得找个大宗靠上,即便不为这般身份便利,却也要为自己修行考虑。」
这些宗门子弟,旁的不说,关於修行的脉络困惑,自有师长解惑。
不像是眼下陈舟,万事只能靠自己摸索。
「但这几人口中的上宗入门条件显然苛刻,却也不知我有无机会……」
念头落定,陈舟只是含笑不语,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茶是好茶。
可眼下里,他的心思便也早就不在茶上了。
而陈舟越是这般不动声色,坐在侧首的齐远山心头便越发笃定。
眼下此人听了道藏二字,半点惊容也无。
既不追问,也不急切。
若是换做其他出身的散修,光是听了这等消息,恐怕眼珠子都要红。
可眼前这位只是淡淡笑着,从容饮茶。
这般气度,断然不是什麽寻常门第能够养出来的。
齐远山心下暗定,将场间一时沉默,便也主动接过话头,替玄真公主详加解释。
「道友有所不知。」
他放下杯盏,正色道。
「约莫在三百余年前,景国出了一位散修。」
「此人虽是无门无派,可天资却是极高,福源亦是上乘。历经百载,凭一己之力炼就金丹,证得真人道果。」
「只是此人性情孤僻,且缺少正途指引,虽成金丹,但修行走上歧途,止步於此不说,寿元也是大为缩减。」
「自觉修行无望後,晚年便是归於景国故土,寿尽坐化。」
「临近道化之际,将毕生所学、所藏、所悟,尽数演化为一方小洞天,隐於天宇,伏於虚空。」
说到此处,齐远山顿了顿。
见玄真公主只在那里静静品茶,没什麽情绪变化的样子,复又继续道:
「此洞天并非凡物。乃是金丹真人遗蜕所化,同天地灵机的升降沉浮有着极为微妙的关联。」
「每逢甲子更替、灵机升落之际,便会受牵引自虚空坠入此间。」
「而此番,便是其第一次出世。」
「故而我家殿下的师长在推算出其出世时间後,便让殿下留驻景国,以待此机缘。」
齐远山说完,便不再多言,端起茶盏自顾自饮了一口。
陈舟听罢,心头震动。
金丹真人道化遗蜕所成的洞天。
随着灵机沉浮,六十年才在现世显露一次。
而且眼下是头一遭现世!
这三桩信息叠在一起,哪怕他并不因此而来,可骤然听闻,亦是难言心头震动。
虽然以他眼下方方炼炁的修为,实在是难以揣测金丹真人的神通术法。
可其中玄妙,光是在脑海里想想,便叫人目眩神移。
然而面上却也只是眉梢微动,不置可否。
「原来如此。」
「倒是在下孤陋寡闻了,竟不知景国还有这般渊源。」
陈舟话说得坦然。
毕竟在这种事上,不懂装懂极容易被戳破。
与其打肿脸硬装,倒不如老实承认自己确实不知此事,只是恰逢其会。
这话出口,齐远山微微一怔。
何良弼更是抬起了头,原本已经压下的狐疑再度抬头。
反倒是玄真闻言点了点头,面上不见什麽意外。
这与她先前的想法不谋而合,应也自是恰逢其会,而非是特意前来。
「原来如此。」
「不过…道友同澹台晟之间,可是有些过节?」
她想了想,没在此事上多纠结,转而随口一问。
陈舟斜眸瞧了她一眼。
「是有些积年宿怨,尚需要做个了结。」
没什麽多余的话。
玄真公主微微颔首,心头暗道果然。
接连杀其二子,本就不像是寻常的路见不平。
能叫一个修行之人不惜暴露自身,一日之内连取两条性命,这份仇怨怕是不浅。
她沉吟片刻後,缓缓开口。
「澹台晟此人,道友切不可等闲视之。」
「其人多年前被浩瀚海的广渡真人看重,虽无师徒之缘,但也定下了记名弟子的名分。」
「除过赐下一门炼炁法外,更是予了宝囊一只,内含水元珠三十六枚,法钱资粮无数。」
「其人心性虽差,可在修行上的天赋着实不俗。不过十余年光景,便已炼就玄光,道基将成。」
说着,她微微偏过头来。
烛火映在那双极淡的瞳仁里,幽幽沉沉,像是深秋山涧中一汪见了底的清潭。
「而且,若是我看得不差的话——」
「道友应是方才炼就真炁不久才是吧。」
语气虽是问,可那平静的眸光里分明已经有了答案。
陈舟眉梢微微一挑。
「殿下好眼力。」
坦然认下,面上不见窘迫。
心头却是又暗暗记下了一笔。
自家昨夜方才炼成真炁,气机收摄不稳。
先前那齐姓修士只看出不凡,却没看出更深处的变化,眼下却是被这位玄真公主洞察。
其人一身灵觉,倒是不差。
可今日倒也罢了,对面是友非敌。
但若是换了旁的场合,叫心怀不善之辈一眼看破根底,那便是极凶险的事。
九变易骨功能改面容,改体态,却改不了真炁的波动与本质。
外皮再怎麽换,里子若是藏不住,那一切伪装便如纸糊。
「此番过後去了龙蛇山,定要寻上一门敛息之法。」
思绪在心头转了一圈,陈舟心头已经有了答案。
暂避锋芒的念头其实在更早之前便已生出。
自己修行日短,真炁初成。
外加有神通傍身,假以时日之下,道途必然不是区区一澹台晟可比。
眼下便搭上性命去同一个炼就玄光、道基将成,且手持剩余三十三枚水元珠的老修分个生死。
那便不是勇武了,而是不知死活。
此番前来,陈舟本意就是为了打探消息。
可若是能借来这几位同为炼炁士之力,一同对付澹台晟,陈舟自是乐见。
只是眼下看来,这几位虽然对澹台晟同样没什麽好感,甚至冲突不断。
却也仅限於此,没有刀枪相向、生死相搏的想法。
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盘算。
倒也是人之常情。
正在心中权衡之际,玄真公主的声音便又响了起来。
「既如此,道友何必争一时长短。」
她端起茶盏,轻轻转了转。
「道藏出世在即,不出半年光景,此间天地便会生出异象。」
「届时洞天门户大开,凡练炁有成、不铸道基者,皆可入内。」
「道友不妨暂缓些许时日,待此番机缘过後,你我实力皆有所进。」
「届时,我同两位同道亦可随道友一同,与那澹台晟分个高低。」
「哦?」
陈舟轻轻一笑。
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息。
对於这位公主许下的承诺,他心里自然不会全然当真。
此等话说来好听,可真到了那一步,究竟如何,谁也说不准。
不过他在意的也不是这个。
「殿下好意,贫道心领。」
他笑了笑,语气里却也带着几分直截。
「只是这等天大的机缘,殿下当真舍得同在下一个萍水相逢之人分享?」
玄真公主闻言,嘴角微微一弯。
那张平日里素来清淡如霜的面容上,这一笑便也透出了几分明媚来。
不似刻意。
像是薄云忽散,底下原来是有日光的。
只是平日里藏得太深,叫人几乎忘了。
「此洞天也非我一人独有。」
她的声音仍旧清淡,却也多了几分从容。
「据师傅所言,当年那位前辈道化之际,所愿便是泽被景国修行之人。」
「故而洞天出世之际,但凡有缘者皆可入内。」
「道友既然撞上了,那便是机缘到了,我又怎会夺人机缘?」
「况且洞天广大,虽有诸般好处,却亦非全无凶险。能得一二同道相互照应,也是多些把握。」
陈舟瞧她的眼神变了变,多了几分欣赏。
这番话,倒也不愧是上宗门人,说的大气堂皇。
自己眼下虽然已经决定离了此地,去外面见识一番,积蓄实力。
但又并非远遁万里,去国长离。
「半年时间…倒也等得起就是了。」
陈舟心头定计,便也不做什麽推辞。
「殿下盛情难却。」
拱了拱手,语气坦然。
「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玄真公主面上笑意盈盈,举起茶盏。
「以茶代酒,先贺道友入道,仙路昌隆。」
陈舟含笑举盏。
两只精致茶盏在烛火映照下相向而行,将碰未碰。
便在这一刹那——
侧首忽然响起一声布匹摩擦声响。
一直沉默坐在末席的何良弼昂然起身。
双手捧盏,面上浮着一抹极为恳切的笑。
「道友且慢!」
「何某素来最为敬仰大宗弟子,今日能在此间得遇道友,实是三生有幸。」
「这一杯,容我先敬!」
话音刚落。
其人手腕忽地一翻,灵光一闪即逝。
便见何良弼手中的茶盏裹挟着一层薄薄的光晕,朝着陈舟呼啸掷去。
奇的是,这盏中茶汤竟是不溢一滴,仿佛被某种力量凝固在了杯中。
风声呼啸,桌案上的杯碟碗盏齐齐震颤。
烛火猛地一晃,险些灭去。
与此同时,整间空荡荡殿宇里的灵机便在这一瞬间剧烈翻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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