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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当中,风声呼啸、乌光游转。邱如海人借风势呼啸而上,本想一举便杀此恶修。
其人法诀连变,周身青芒如怒海狂涛,化作千百道锐利风刃,每一道都带着撕裂金石的尖啸,将那一方天幕切割得支离破碎。
可他未曾想到,这恶修一身实力着实不俗,一时间竟是僵持下来。
风刃呼啸来回翻飞,可始终就是突破不了寒鸦道人的近身。
那道凝稠如墨的乌光,看似只是一层薄薄的光晕,实则坚韧异常。
风刃斩在其上,如同泥牛入海,只荡起层层细密的涟漪,便被其中蕴含的阴寒真炁消磨殆尽。
本来即便是如此,邱如海也不致惧怕。
他乃是炼就玄光多年的修士,真炁绵长,只要拖上些时间,待这寒鸦道人真炁流转出现滞涩,他自问也能寻得破绽,取其性命。
只是就在这般僵持之际,那恶修身後不知何处,竟是忽然多了些怪谲乐声。
或唢呐高亢,或敲锣沉闷。
声音断断续续,随风飘入云端,落在耳中,便叫人心神猛地一晃。
纵然是头一遭听闻此般事务,可邱如海心头却是清明,此声绝非寻常的丝竹之音。
乐声中夹杂着一种直透神魂的诡异阴冷,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拉扯着修士的灵觉,生出几多恍惚。
邱如海先前便是在这诡音初现时不慎中招,真炁运转慢了半拍,便挨了寒鸦道人一记乌光。
若非他本就修持风属法门,身法奇快。
继而在千钧一发之际强行扭转身躯躲开了要害,眼下怕就也不是受些外伤这麽简单了。
眼下里,他悬立风中,压下胸腔内翻涌的气血,余光瞥向下方那支在山道上若隐若现的送亲队伍。
那些胸口紮着红花、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般的人影,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难说的邪性。
如此一来,邱如海却也不敢再硬上。
毕竟那乐声如同跗骨之蛆,每响一声便叫他心烦意乱,几番下来已经叫他心头已然生出了几分退意。
而他对面的寒鸦道人,此刻更是心头恼火至极。
他眼下盘踞在九寒山恋栈不去,本就是为了讨好这十万山深处的一尊大妖——
南山大王!
那老妖素来好美人、好丹药。
寒鸦道人特意设下此计,劫了苗九龄的同道作为诱饵,准备吊那苗九龄上钩。
好将这炼丹宗师,连同自己半路劫掠来的一名貌美女子当做添头,一并当做礼物给那老妖送过去。
可谁曾想到,半路居然出了这档子事,叫人好生恼火。
就在他强压怒火,准备先同眼前这修斗出个高低胜负之时,耳边却突兀地响起阵阵带着哭腔的呼救与责问声。
寒鸦道人猛地低头转目一瞧。
只见下方山腰处,原本气焰嚣张的三头鸦首妖物,眼下竟是死得就剩一个!
一头脑袋炸裂如烂泥,一头身首异处黑血横流。
而那仅剩的一头,正像只没头苍蝇般疯狂逃窜,还张着个嘴胡咧咧不停。
寒鸦道人只觉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随之而来的便是数分几乎将理智燃烧殆尽的狂怒。
别看这三头鸦使修为不怎麽样,他擡手的功夫就能尽数碾死。
可它们却是南山大王的亲信使者,别管死在那,也绝不能死在自家这里。
可偏生的,这般事情就是发生了。
哪怕事後自己浑身是嘴,可那喜怒无常的老妖也绝不会听他半句解释。
逢迎之事休提不说,怕不是要赶紧拔腿跑路……
「小贼!安敢如此!」
寒鸦道人发出一声凄厉大喝,难言心头悲愤。
旋即竟是完全舍了面前纠缠的邱如海,周身那层凝稠的乌光猛然暴涨,将他整个人包裹成一颗巨大的黑色陨石。
挟着排山倒海的威压,自半空中轰然坠下,直直朝陈舟与柳长庚所在的山腰砸来。
狂风撕裂,气机锁定。
一位炼就玄光的修士含怒一击,其声势已然引得周遭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道兄小心!」
柳长庚见状大呼,他方才一剑斩首,剑势未收,此刻眼见寒鸦道人舍弃高空对手直扑而下,根本顾不上理睬那只逃窜的妖物。
脚下发力,踩碎了半方岩石,身形如离弦之箭般飞身朝陈舟身前挡来。
只是,他终究未曾圆满,单凭脚力肉身,速度却是远远比不得驾驭玄光遁法含怒而下的寒鸦道人。
眨眼的功夫,那团骇人的乌光便已逼近了陈舟头顶三丈之内。
狂风压面,吹得陈舟发丝狂舞,衣衫猎猎作响。
他却反常地立在原地不动,一双双沉静的眸子里映出当头砸下的乌光,不见有半分波动。
陈舟早在那妖物呼喊、寒鸦道人转身的刹那,便是在心头暗道不妙。
心念一动间,便将先前立下赫赫功劳的水元珠召回。
正当时,便见他袖袍一震。
三枚水元珠瞬间成阵,碧色灵光顿起,化作一道浑厚的水幕将其牢牢护住。
同时间,陈舟左手平举,掌心之中,照夜灯赫然在握。
真炁灌注下,温润的白玉灯身内,那一点幽幽灯火瞬间大放光明。
光芒刺破了周遭被乌光压迫出的昏暗,洞见明光。
陈舟便在此时深吸一口气,胸腹鼓胀,玄都真炁如大江决堤般涌入喉头,张口猛地一吐。
「呼——」
一道赤红色的火龙挟着燎原之势,自灯焰中呼啸而出。
继而带着极其灼热的高温,迎着那团坠下的乌光悍然撞去。
「哼!」
「雕虫小技罢了。」
寒鸦道人身在半空,轻蔑一笑。
自诩玄光有成,也不将下面小修的术法放在心上。
不闪不避,单手成刀。
就见其人身上那凝稠的乌光顺着掌锋延伸而出,化作一柄丈许长的黑色气刃。
乌光一闪,气刃劈落。
那条凶焰灼灼的火龙,竟如同被利刃剖开的布帛一般,被硬生生从中劈散,化作漫天流萤崩散开来。
寒鸦道人去势不减,乌光气刃带着斩断火龙余威,顺势往陈舟的头顶劈去。
只不过灵光消散大半,一时没有打破面前防护,僵持下来。
而另一边,高空之上。
邱如海本欲抓住寒鸦道人背身的机会,给予其重创。
可当他脑子里回味过来这妖物口中所言的南山大王是为何物时,他那张素来淡然的面色登时大变,神情轮转。
旁人不知此妖厉害便也罢了,可他邱如海在这龙蛇山里摸爬滚打十多年,如何能不知?
其可是十万山深处赫赫有名的大妖,位列紫府,据地一方。
便是此间山主当年,纵有百般不愿,那也得口称上一声道友,以示尊敬。
他邱如海不过一介玄光散修,在这龙蛇山周边打混,哪里敢沾染这等恐怖存在的事端?
难怪那怪谲乐声如此邪门,原来是那老妖的娶亲仪仗!
心头一紧,在看向那妖物的眼神就变得寒光灼灼起来。
忽而擡手猛然一握,半空中便有一道无形风手瞬间成型,将那残存着正欲遁入林中的鸦首妖物一把攥住,生生碾成了一团粉碎的血沫,连惨叫都未能传出半声。
事情眼下都发生了,纵然他邱如海说他於此事没有半点关系,可你猜那老妖信还是不信?
为今之计,只有拖延几番,好叫自己有足够的时间远遁而去。
至於旁人……
「死道友不死贫道,对不住了二位。」
邱如海目光在二人身上看了一眼,随即一提真炁。
风刃呼啸,将周身积蓄的青芒尽数汇聚,化作万千道寒风利刃,如一场青色的暴雨般,浩浩荡荡朝寒鸦道人的背後涌去。
但这番作罢後,其人居然看也不看这声势浩大的一击。
身形在风中扭转,青芒托底,竟是头也不回地化作一道长虹,朝着龙蛇山的反方向夺路而逃。
唯有一道义正辞严的声音,裹挟着真炁,遥遥传向陈舟与柳长庚的耳中:
「此人与南山老妖有关,事关重大!」
「二位道友,我暂且施展全力将其拖住,你二人修为尚浅,速速退去!」
声音回荡在山谷间,人却早已在百丈之外。
等到再一眨眼,已经是并不见了身形。
寒鸦道人闻言,脸上轻笑一闪。
不过虽然此人抛弃同伴中途退走於他而言是件轻松事,但此人临走一击,还是叫他得不回身认真应对。
下坠的身形一顿,乌光幕障再度撑开,挡住了那道风刃洪流的冲击。
而邱如海的声音入耳,使得陈舟心头一紧。
只不过此刻却也来不及多想,提起体内真炁,灌入三枚水元珠中。
灵光屏障顿时便又坚韧几分,寒鸦道人分心之下,更难轻易突破。
但陈舟想要伤他,却也是不大可能之事。
寒鸦道人消磨着风刃,只觉胜券在握,脸上的怒火非但不见丝毫消减,反倒变得越发狰狞了几分。
心头光火之下,没有注意到自己因对邱如海残余一击时真炁消耗颇多,缓了灵光。
也没注意到在这电光火石的功夫里,柳长庚已然杀到近前。
「老贼受死!」
陈舟站在两人身後不见全貌,只能隐隐约约瞥见柳长庚手中那柄原本平凡无奇的铁灰长剑,此刻竟爆发出令人心悸的锋芒。
剑身之上,金白色的锐气升腾而起,凝而不散。
便见一道剑光有如天外太白星光,划过当空。
寒鸦道人方才将那残余的风刃清理一空,视野中便倒映出了这抹冰冷的金白锐气。
「庚金剑气?」
「什麽时候剑修也这般寻常了,随便一个炼炁小修,便能将这等杀伐之气炼入骨髓?」
一念错愕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但他已无力躲避。
玄光已尽,新力未生。
嗤——
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入肉声响起,剑刃毫无阻滞地劈落在他身上。
寒鸦道人身上的灵光只闪烁了一瞬,便黯淡下来,无力阻止剑器对於身体的摧毁。
鲜血狂飙,骨骼断裂。
一条左臂连带着大半个左胸的肋骨和皮肉,被这一剑生生削落。
「啊——!!」
寒鸦道人口中顿时发出一声非人的凄厉惨叫,轰然跌落在地,砸出一个浅坑。
陈舟见此情形,目中明光一闪,冷锐如刀。
机会二字并着趁他病要他命的想法一同闪过心头,便是强行一催剩余的真炁。
指诀一变,悬於半空的三枚水元珠在真炁的牵引下,瞬间改变轨迹。
顿成连珠之势,首尾相接,快得叫人分辨不清究竟有几颗珠子轰然朝地下之人砸落。
但玄光期修士的底蕴,终究超乎了常人的想像。
陈舟却不曾想到,这寒鸦道人着实凶悍如斯。
即便受了这般足以让凡人死上十次的致命伤势,他竟硬是咬碎了牙关,强行榨乾了丹田内最後一丝潜能。
「小儿辈安敢欺我!」
伴随着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寒鸦道人拖拽着残缺不全的身躯,竟硬生生从血泊中飞腾而起。
一层比此前暗淡了许多,却更加狂暴混乱的乌光玄光再次升腾而出。
其人单手挥舞,仅存的右臂覆盖着浓如实质的乌光,竟如拍打苍蝇般,将接连砸下的水元珠生生拍开。
水元珠被巨力震飞,撞进旁边的崖壁,炸出个巨大的石坑。
陈舟只觉牵引的真炁一滞,胸口微闷。
「死来!」
寒鸦道人张口狞笑,满嘴鲜血淋漓。
他借着拍飞水元珠的反震之力,如同一头濒死的凶兽,直直朝着陈舟扑来。
同时间,伸出那只布满乌光的右手,直取陈舟的咽喉。
以他玄光期修士的肉身强度和真炁修为,面对一个未能凝结玄光的小修,根本无需任何精妙的术法或法器。
只消近了身,真炁一催,便能将其骨骼经脉捏成粉碎!
可不知为何,寒鸦道人见这贼人的眼神,心头竟是闪过一丝难言的慌乱。
陈舟见着此人的猝死挣紮,努力保持平淡的神色里勾勒起一点浅薄笑意。
忽而右侧衣袖猛然一震。
一点微不可察的灵光自袖口深处闪过。
却是方才他只驱使出了两枚水元珠,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悄然藏下一枚。
「着!」
寒鸦道人那颗还挂着狰狞笑意的头颅,就像是被千斤巨锤正中靶心的西瓜,瞬间炸裂开来。
红白之物呈扇形向後喷洒,化作一阵凄厉的血雨。
无头的残躯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支撑,凭着惯性向前扑倒,重重地砸在陈舟脚下两尺处。
那只伸向陈舟咽喉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尘埃中,手指还保持着扭曲抓取的姿态。
周遭的山风忽然停歇。
陈舟静静地站在原地,衣不染血。
他面色平淡,只是微微翻转手掌。
远处被拍飞的两枚珠子,以及那枚刚刚立下奇功的一枚,光华一闪。
如同乳燕归巢般,一颗颗轻盈地落入他的手心,随即便被他从容地收入衣袖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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