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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玄光,此去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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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头,没把这小插曲放在心上的陈舟沿着北麓的山道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

    如此,便是到了柳长庚的住处所在。

    说出来也不怕叫人笑话,自打他入了龙蛇山这许多日子,同柳长庚相识相交也有了一段时间,可眼下还是他头一遭登门造访。

    此前要麽是柳长庚主动跑来听泉谷寻他,要麽便是两人在炎炎洞或涤尘市碰面。

    至於柳长庚的住处究竟是何等模样,陈舟竟是一直不曾亲眼见过。

    眼下来了,倒也不免多看了两眼。

    便见这小子的洞府坐落在北麓断崖的半腰处。

    说是洞府,其实不过是一间依着崖壁搭建的石屋。

    屋顶以片岩层叠搭盖,四壁粗粝,连门板都是几块厚木拼凑的,缝隙间塞着乾草用来保暖。

    这般模样看上去,简直比陈舟那听泉谷里的竹舍,还要简陋上几分。

    只是石屋前方倒有一处颇为开阔的平坦场地。

    石面磨得平整光滑,怕是天长日久踩踏练武所致。

    陈舟的目光在那片场地上缓缓扫过,便见青灰色的石面上遍布纵横交错的划痕。

    有深有浅,有长有短。

    深的几乎要将整块石板劈裂,浅的不过是蜻蜓点水般掠过一道白印。

    可每一道划痕的走势都极为淩厉,带着一种毫不拖泥带水的乾脆。

    想来,这些便也是柳长庚日日练剑时留下的痕迹了。

    陈舟站在空地边沿,凝神打量着这些密如蛛网的剑痕,心头暗暗称奇。

    光看这些痕迹,便能想见其人挥剑时的气势。

    一剑一痕,不重复,不犹豫。

    千万次的斩击叠加在同一片石面上,竟也隐隐生出了几分独属於剑修的气象来。

    「这般剑痴,说不得倒也真能让他得偿所愿了……」

    陈舟摇了摇头,嘴角不由得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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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旋即目光从场地上收回,转向那间紧闭着门板的粗陋石屋,眉眼里生出几分疑惑。

    按理来说,柳长庚既然传讯邀他来吃酒,眼下也是到了约定的时辰,该是出来迎客才对。

    可这石屋里却静悄悄的,门板紧合,不见半点动静。

    陈舟也不催促,只是负手而立,等着便是。

    他这人素来耐得住性子。

    况且想来柳长庚估摸也是刚刚破关不久,若是此事正在收束功行,他出言打搅反倒不美。

    如此又等了片刻。

    忽而。

    石屋内陡然传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嗡鸣。

    紧跟着便又一道光芒骤然自石屋的屋顶上方冲天而起。

    清亮、金白、凛冽。

    光柱直冲而上,高逾三丈有余,将暮色昏沉的崖壁照得如同白昼一般通明。

    而在那道光芒当中,更夹裹着一股叫人心头发紧的锋锐气息。

    恍若有千百把利刃齐齐出鞘,直指自己。

    同时间,那光柱边缘泠泠作响,不断发出细碎的金石交击声,恍若一柄绝世长剑在天地间低低吟啸。

    得见此状,陈舟面色一凝。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双眼被那金白色的光芒刺得微微发痛,不由得眯缝起了双目,以手遮额。

    继而从指缝间细细打量着那道高悬在石屋上方的煌煌光柱,心头暗道了一声。

    「这便是柳凶的玄光了。」

    比之先前在九寒山上所见的寒鸦道人那一身阴沉浑浊的乌色玄光,此般光芒却是截然不同。

    清正、刚直,堂堂皇皇。

    如同一柄从熔炉中新铸而出的无暇利剑,淬火未冷,锋芒毕露。

    正当陈舟凝目观望之际。

    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便是骤然一缩。

    如同涨潮的海水骤然退去一般,金白色的光芒裹卷着那股叫人心悸的锐气,呼啦啦地尽数退回了石屋当中。

    眨眼间,天地复暗。

    崖壁上方重归暮色沉沉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番惊天动地的异象从未发生过。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淡淡的金石气息,昭示着先前并非幻觉。

    未过片刻。

    石屋当中忽然传出一阵爽朗至极的笑声。

    「哈哈哈,好!好极了!」

    紧接着,便听见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屋中放声高吟:

    「十年磨剑无人识,一朝玄光耀此身!」

    话音未落,厚重的木门便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柳长庚大步跨出门槛,衣袂翻飞,面上的神采简直要亮过方才那道冲天的金白光柱。

    陈舟看着他,便觉与先前有了几分不同。

    若是仔细端详,柳长庚的五官眉眼还是那副样子,身形气度也没什麽明显的变化。

    可人的精气神这东西,却是实打实地拔升了一个层次。

    就像是一柄原本被布帛裹着的长剑,眼下终於被人撤去了遮掩。

    剑还是那柄剑,可锋芒却是再也藏不住了。

    「恭喜柳兄。」

    陈舟拱了拱手,面上浮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眼下的得以凝练玄光,道途更进一步。」

    「如此一来,怕是距离筑基之境,亦也不远了。」

    柳长庚闻言,面上的得意之色竟是难得地收敛了两分。

    学着那些积年老修的模样,故作沉稳地摆了摆手。

    「哪里哪里,不过是侥幸有所长进罢了。」

    「筑基之事,更是不敢奢望,眼下里能将这玄光稳固下来,不至於走了岔子,便也就心满意足了。」

    只是这般谦虚的话说出来,配上他那张压都压不住笑的脸,着实是没什麽说服力。

    陈舟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底便暗暗好笑了一下。

    果然如他所料。

    这小子就是凝了玄光之後急着找人显摆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凝链玄光於修行中人而言,的确是一道极为重要的关隘。

    迈过此关,方才真正算是两只脚都踏入了修行界,得以见到更为广阔的风采。

    往後无论是斗法、御空、炼器、设阵,比之先前都将有质的飞跃。

    如此大喜之事,换做旁人,怕是要比柳长庚更加张扬十倍。

    正想着,柳长庚的目光便落在了陈舟手中提着的竹筒与油纸包上。

    当即眼睛一亮,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来,一把便将东西接了过去。

    「道兄你来便来了,何必如此破费?」

    嘴上这般说着,手里却已经利索地拆开了油纸包,低头凑上去嗅了嗅。

    「清风楼的卤肉?」

    「还有酒……」

    他又拔了竹筒的木塞,闻了一口,面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好酒!」

    说着便也不推辞,一手提酒一手拎菜,大步往院中走去。

    「快快快,坐坐坐。」

    院中有一方石桌,两个石墩。

    桌面上的凿痕粗犷,像是柳长庚自己从山里搬来的原石,随意凿了个平面便充作了桌子。

    两人分坐石墩之上。

    柳长庚将酒菜摊开,也不讲究什麽杯盏,直接以竹筒对口,仰头便是一大口。

    「痛快!」

    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将竹筒递向陈舟。

    陈舟接过来,也饮了一口。

    暮色渐深,山风送凉。

    两人就着一壶浊酒、几样菜食,在这粗陋的崖壁院落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先是说了些修行上的事情。

    柳长庚一改往常的大大咧咧,难得正经了一回,将自己这两月闭关的体悟简略说了几句。

    又问了些陈舟近来炼丹的进展。

    陈舟也不藏掖,捡了些无伤大雅的事情说与他听。

    如此酒过三巡,气氛渐浓。

    陈舟放下竹筒,神色平淡,忽而开口:

    「柳兄。」

    「嗯?」

    柳长庚正往嘴里塞了一大块卤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不日之後,我便要离开龙蛇山了。」

    柳长庚的咀嚼动作骤然一顿。

    擡起头来,面上的笑意收了几分,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离山?」

    「去哪里?做什麽?」

    他放下手中的酒肉,神色变得认真:

    「若是路途凶险,可需要我一同前往?」

    说话间,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剑柄。

    「眼下我既已炼就了玄光,自问在这片地界里,多少也算是个拿得出手的人物了。」

    「道兄但凡有用得上柳某之处,只管开口便是。」

    陈舟看着他那副急切的模样,心头微微一暖。

    这人确是交得的。

    只是此行回返景国,牵涉澹台晟与道藏洞天两桩旧事,其中种种纠葛,委实不便牵连外人。

    况且柳长庚玄光初成,根基尚不稳固,若是带上他,反倒多了一份顾虑。

    「是私事。」

    陈舟摇了摇头,语气平和。

    「多谢柳兄好意,只是此行牵扯了些我过往的旧事,不好叫道友涉险。」

    柳长庚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

    可看到陈舟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便也知道此人素来主意极正,既然开口说了不必,那便是真的不必。

    沉默了片刻,又端起竹筒喝了一口,算是将话头岔了过去。

    「也罢。」

    柳长庚将竹筒搁在石桌上,面上的神色复杂了几分。

    「道兄你既是要走……」

    他顿了一顿,目光往远处的山峦上扫了一圈。

    「我怕也留不了多久了。」

    陈舟瞧他一眼。

    「天河?」

    柳长庚点了点头,面上浮出一层薄薄的憧憬。

    「甲子一次的开山之期,眼下算来也只剩下不到一年光景。」

    「天河所在跨两州,越十万山,长路漫漫,想要不错过此番机缘,怕是眼下就要准备起来了。」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面上那层意气风发的光彩也缓缓褪去,露出底下一点淡淡的怅然。

    「如此说来……」

    柳长庚端着竹筒,盯着里面晃荡的浊酒看了半晌。

    「你我这一别,再见便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山风从崖壁的缝隙间灌入,吹得石桌上的油纸轻轻翻卷。

    陈舟听了这话,手中酒筒的动作微微一滞。

    旋即便是轻轻笑了一下。

    他也没说什麽往後修行有成自会相见的大话,也不曾用什麽天涯何处不相逢的场面话来搪塞。

    那种东西说出来固然好听,可落在修行界的现实里面,却是轻飘飘落不到实处。

    像他们这般散修间的离别,从来都不是话本里写的那样洒脱。

    一别之後,或生或死,或沉或浮。

    再要相见,当真是难之又难。

    「若是柳兄当真拜入了天河剑宗。」

    陈舟端着酒,话里带笑。

    「那往後,我说不得便要厚着脸皮去登门拜访了。」

    「倒也不为别的。」

    他看了柳长庚一眼,神色里带着些打趣。

    「只是想着,日後若是同旁人吹嘘时,也能说上句我有一位仙门真传的故交,那也算是不枉你我相识一场了。」

    柳长庚怔了一息,旋即仰头大笑起来。

    「好!」

    他一把端起竹筒,朝陈舟遥遥一举。

    「道兄这话说得,倒叫柳某非得拜入那天河不可了!」

    「不然的话,日後何以给你长面子?」

    说罢,仰头将竹筒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今夜不醉不归!」

    ……

    三日後。

    清晨。

    听泉谷中,水瀑一如既往地轰鸣着。

    陈舟穿戴齐整,一身洗净的青衫,腰间系着储物袋,左手持一根削得光滑的竹杖。

    休息了大半年,吃的心宽体胖的青鹿叫他牵到了谷口。

    这惫懒畜生倒也像是知道了什麽,难得抖擞起了几分精神。

    四条长腿在碎石地上轻轻踏着,偶尔低头啃两口路边的野草。

    玄冠更是利索。

    黑猫几个起落,便从竹舍的顶上跳到了陈舟的肩头,蜷成一团卧了下来。

    金黄的猫瞳半睁半闭,一副随时准备睡过去的模样。

    陈舟翻身骑上青鹿,目光在这方住了数月之久的山谷中缓缓扫过。

    飞瀑、竹舍、青石……。

    一切都还是来时的模样,但也有些不同了。

    扫了眼站在竹舍门口、神色变化不定的周淑宁。

    略一颔首,没有多做停留。

    轻轻一夹鹿腹,青鹿便迈开了步子,沿着谷中的石迳往外行去。

    头也不回。

    身後,周淑宁望着陈舟骑鹿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神色几度翻转。

    最开始,先是一抹极淡的如释重负。

    毕竟这两个月来在听泉谷中的日子,陈舟对她虽然谈不上什麽虐待。

    可那种叫人忽视,且寄人篱下、不得不低眉顺眼的滋味,终究不是好受的。

    眼下这人走了,她便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可紧跟着,那点轻松便被一股更大的彷徨所淹没。

    此人一走,她眼下便是孤身一人了。

    这龙蛇山中鱼龙混杂,她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俗女子,又能撑得了多久?

    神色几番明暗交替间,周淑宁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里的一块玉石。

    此物是陈舟临行前交给她的,说是自己虽然给了她一席安身之地。

    但这两个月以来,也多谢其操持诸般杂物,此物便当做是谢礼。

    从此往後,此是恩怨两清。

    「炼炁法……」

    周淑宁攥着那块灵玉,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丝丝温凉,眸子里渐渐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光亮。

    直到陈舟远去的身影再也不见,她这才收回目光。

    转身回了竹舍,关上了门。

    ……

    时隔数月,再一次踏出龙蛇山的山门,陈舟倒也没有什麽太过别样的感触。

    青鹿驮着他沿着十万山外围的山脊缓行,玄冠在肩头酣睡,竹杖横搁在膝上。

    秋风渐凉,天高云淡。

    山林间的草木已然染上了几分枯黄的颜色,不似来时那般苍翠欲滴。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飘远。

    道藏洞天、玄真公主、澹台晟……

    诸多事务搅缠在一起,便也注定了此行绝非坦途。

    只是道藏开启在即,诸方云动,少不了有许多闻讯而来的修士参与其中。

    如此一来,那般地界便也不是澹台晟能一人作威作福之所了。

    如此一来,那般地界便也不是澹台晟能一人作威作福之所了。

    「我倒是希望人越多越好,毕竟…浑水方才好摸鱼。」

    陈舟垂下眼帘,心中一念默默闪过。

    旋即随手自储物袋中取出那枚记载遁法的玉简。

    参悟至今月余,他已将其中法理吃透了大半。

    眼下差的,不过是最後临门一脚的实操融汇罢了。

    此番离山路远,正好借着赶路的功夫,将这门遁法彻底练熟。

    青鹿不紧不慢地驮着他行走在山路,步履悠然。

    陈舟骑在鹿背,一手持简,一手虚虚搭在膝上,目光落在玉简的文字之间,神色专注而平和。

    肩头玄冠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青鹿踏枯叶,道人观仙书。

    悠悠然如同一幅山间闲居的水墨画卷。

    此般景象远远望去,倒也当真有几分仙家中人的意趣了。

    只是在他们身後不远处,却出现煞风景的一幕。

    两道身影正也快速穿行於山林当中。

    偶尔擡头间眸光一闪,露出内里嗜血的快意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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