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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一点点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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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如玉率先转过身来。

    夜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飘起,面上的凝重尚未完全退去,可那双沉静的眸子里,却已经是多了几分遮掩不住的明亮。

    「玄舟道友也察觉到了。」

    她朝陈舟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确认的意味。

    「洞天显世,内外灵机冲撞,异象便也由此而生。」

    说着,其人又转回头去,目光越过茫茫云海,落在了极远处那抹正在缓缓扩大的青白光芒之上。

    旋即,极为肯定地点了点头。

    「云水上人的道藏,要开启了。」

    陈舟没有接话。

    只是再度向前走了几步,站定在几人身前,目光远眺,径直投向了法舟前方那片正在发生剧变的天际。

    如此——

    便见那漆黑如墨的夜空深处,不知何时已然裂开了一道狭长的缝隙。

    裂隙不算大,站在此地远远望去不过几丈宽窄。

    可从那缝隙当中倾泻而出的景象,却是叫陈舟的瞳孔微微一缩。

    水。

    无穷无尽的水。

    幽蓝色的水流仿佛自九天倾盆而落,从那道裂隙中奔涌而出,在夜幕里拖曳出一条宽阔无比的垂瀑。

    其水势之盛、声势之骇,纵然是隔了不知多少里的距离,可在此刻陈舟的灵觉感知当中,依旧如同近在咫尺。

    轰隆隆的水浪声穿越云海,传入耳中时已化作一片沉闷的低吟。

    天河倒灌。

    此时此刻,陈舟的脑海里,只浮起了这四个字。

    浩乎哉,巍巍哉。

    此般手笔,又是何等造化?

    他站在三人身旁,夜风猎猎灌入衣袖,面上不动声色。

    可心底却是翻涌起了一阵难以言说的震动。

    这便是洞天了!

    纵然先前同郑如玉等人口中听闻过些许描述,也在心里有过种种设想。

    可当此刻亲眼见到天穹破裂、倒悬之海从中倾泻而出的一幕时,

    陈舟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那些旁人口中的寥寥数语,同眼前这般浩大的天地异象间,究竟差着多大的距离。

    这等造物,已非人力所能企及。

    难怪九道十二显都要遣人前来争夺。

    而在震撼之余,他心底却也随之升起了另一番想法。

    若非昨日途中碰到了郑如玉这三人,眼下这般光景里,他怕是仍旧骑着青鹿在深山老林子里赶路。

    纵然修成遁法,可当他到来之时,能否赶上此地开启怕也说之不定。

    如此一想,陈舟心头便对这三人多了几分实打实的谢意。

    念头转过,目光便也从那道天裂上收回,落在郑如玉身上。

    「此番洞天气象,当真殊丽。」

    陈舟语气平静,却也不吝赞叹。

    旋而微微拱手,面上带了几分诚恳。

    「若非三位道友捎带一程,在下此刻怕是还在十万山的某处荒岭上仰头看月亮。」

    「此番便道之恩,某记在心里了。」

    郑如玉闻言,嘴角便弯了弯。

    面上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切。

    「道友这话可就见外了。」

    她摆了摆手,语气轻快。

    「若非道友一路指点方位路径,我等三人此刻怕也还在那十万山的云海里打转,不知东西南北。」

    「万一错过了此番机缘,那才是追悔莫及。」

    「如此说来,是我等要感谢道友才对。」

    赵慎之也从那道仍在不断扩大的天裂异象上收回了视线。

    面上的震撼之色尚未完全褪去,可更多的却是一种压抑着的兴奋。

    「说来惭愧。」

    白净修士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

    「我等各自宗门当中,虽然也有洞天福地之属。」

    「可似我等这般资质寻常的弟子,又哪有资格得窥其内?」

    他笑了笑,脸上生出几分神往。

    「今日方才是生平第一次,亲眼见到这般洞天降世的光景。」

    孟长卿难得没有出言讥讽。

    其人站在船栏旁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仍旧停留在远方那道天裂之上。

    面上的倨傲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肃然。

    「确实是头一遭。」

    他的声音低了不少。

    似也是被那般天地异象慑住了几分心神,没了先前那般趾高气昂的调门。

    半晌後,他方才将目光从天际收回。

    看了陈舟一眼,话锋一转,说起了正事。

    「不过我等倒也不必太过急切就是。」

    孟长卿努了努嘴,朝着远方那道天裂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看此般情形,应当是洞天方才显世,触入青孚。」

    「距离彻底洞开门户、可供人出入的程度,恐怕还需要一段时日。」

    「况且以这郑师姐法舟的脚程来算,剩下的时间足够我等游刃有余地赶感到景国地界。」

    赵慎之点了点头,附和道。

    「所言不差。」

    「洞天沉降乃是循序渐进之事,非一蹴而就。」

    「依门中的记载来看,从初显异象到门户大开,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月,皆有可能。」

    「眼下里要紧的,倒也非是赶路。」

    他看了看在场的几人,语气沉稳。

    「而是趁着这段时日,各自养精蓄锐,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入了洞天之後,里面是何等情形谁也说不准。」

    「若是仓促入内、真炁不继,反倒得不偿失。」

    郑如玉微微颔首。

    「两位说的在理,既然如此,诸位且各自回房修行便是,余下的路程交给法舟。」

    「待到抵近景国地界,再做计议不迟。」

    几人各自应了,便也不再多言。

    孟长卿率先转身,大步走回了自己的舱房。

    赵慎之也朝陈舟点了点头,转身自去。

    甲板上很快便只剩了郑如玉与陈舟两人。

    夜风从云层间灌过来,吹得法幡上的灵纹流光明灭不定。

    郑如玉没有急着走。

    站在船首,背对着陈舟,目光仍旧落在远处那片泛着青白光芒的天际线上。

    沉默了两息。

    「玄舟道友。」

    其人转过头,略显凝重的看向陈舟:

    「洞天之中,变数横生。」

    「若是入内之後各自走散,还望道友多加小心。」

    说完这句,她没再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便径直朝着自己的舱房走去。

    陈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面上无甚表情。

    一时间,却也没想到她是个什麽意思?

    旋即也不多想,转身回了客房。

    掩上房门,重新在矮榻上盘膝坐定。

    方才见到洞天降世的异象後,心中虽有震动,可更多的却是一种越发清晰的紧迫感。

    道藏显世在即。

    留给他打磨修为的时间,已然不多了。

    陈舟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体内。

    ……

    同一时间。

    距此千里之外。

    十万山深处。

    连绵起伏的群峰当中,一片老林遮天蔽日。

    林中某处。

    一头体型骇人的黑毛巨熊仰面倒毙在碎石与断木之间。

    腹部被利器贯穿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血水与脏腑混在一起,淌了满地。

    浓烈的腥臭气味在夜风中弥散开来,引得四周林木间不知名的虫蛇噤若寒蝉。

    而在这头巨熊的屍体上,眼下正仰面瘫倒着一个年轻人。

    此人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瘦削,面容黝黑。

    一身粗布短褐早已被血水和泥浆糊得不辨颜色。

    左臂上还缠着一条被撕成布条的内衫,隐约能看到下面渗出的暗红。

    显然是在先前的搏杀当中负了不轻的伤。

    眼下里,其人嘴巴微张,呼吸粗重,一双眼睛紧闭,竟是就这般靠在此兽屍体上沉沉睡了过去。

    似乎就是连那满身的血腥与伤痛,都不足以抵消这场恶斗之後的精疲力竭。

    而此人不是其他,正是周元。

    自那日同陈舟前後脚离了碧云观後,他便是跟在守静道人身侧,一路行入了十万山中。

    这些日子以来,守静道人也不曾教他什麽惊天动地的法门。

    只是叫他在这山林当中,同各种妖兽精怪日夜厮杀。

    活下来,便是修行。

    活不下来…自是一切休提。

    周元起先被吓得魂飞魄散,可在经历过数回被守静道人从阎王殿门口拎回来的经历後,倒也渐渐磨出了几分凶悍。

    眼下这头黑熊精怪,便是他今日的第三场厮杀了。

    此刻总算是将其打死,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往熊屍上一躺,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可这一觉没能睡上多久。

    「小子,别睡了。」

    自家师傅的声音便在耳朵旁炸响。

    周元哼唧了一声,本能地想要翻个身继续睡。

    可下一刻,一只乾枯有力的手便直接揪住了他後领。

    仿佛提溜小鸡崽子一般,将他整个人从熊屍上提了起来。

    「哎哎哎……」

    周元吃痛之下连忙睁开了眼,手脚乱蹬。

    却见一张清癯乾瘦的老脸正凑在面前,两只清亮的眼珠子里泛着一点明明神光。

    「师父,您老人家又吓我。」

    周元一脸委屈,可话到一半便被守静道人用力晃了一下,晃得他牙齿都磕在了一起。

    「闭嘴。」

    守静道人瞪了他一眼,旋而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山峦林木,径直望向了极远处的天际。

    「你小子不是天天都问老夫这日子什麽时候是个头吗?」

    「你小子不是天天都问老夫这日子什麽时候是个头吗?」

    「现在,时候到了。」

    周元闻言一愣,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就见群山万壑的尽头,夜幕被一线青白之光撕开。

    一道长长的裂隙横亘在天际线上,隐约有水光从中泄出。

    周元看了两息,瞳孔骤然放大。

    嘴巴越张越大,困意与疲惫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天…天裂了?」

    守静道人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说不上是嫌弃还是无奈,大约是两者兼有。

    也懒得同他解释什麽。

    只是乾枯的手掌在周元後领上又紧了几分。

    脚下猛然一蹬。

    碎石崩裂,地面塌陷出一个浅坑。

    两道身影便如一支离弦的利箭般,从这片老林中腾空而起。

    周元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来。

    便觉耳边罡风如刀,呼啸灌入。

    眼前的山峦林木化作一道道飞速倒退的残影。

    脚下的大地越来越远,头顶的星辰越来越近。

    守静道人提着他,以肉身横渡虚空。

    一步跨出,便是数里之遥。

    ……

    青野泽,太师清修所在的营地。

    就在天裂方方生出的一刻,整片临时驻地便陷入了一片仓皇。

    数百上千名巡守的甲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变惊得阵脚大乱。

    有的拔刀四顾,有的仰头愣看,更有甚者直接跪在地上磕起了头来。

    军令传递声、呼喝声以及杂乱跑动声混成一片,嘈杂不堪。

    更远处,那些布置在方圆数十里内的禁制法阵,在这股浩大无比的天地灵机冲击之下,竟是隐隐有了不稳的迹象。

    阵纹明灭闪烁,灵光时断时续,一副将要崩灭的样子。

    然而在这一片混乱当中,有一人却是不同。

    澹台晟立在营地的最高处,负手面朝天裂所在。

    水浪从天而降,轰鸣震耳,激起的浪花与水汽铺天盖地地扑涌而来。

    可还未曾至他周身丈许之内,便有一层玄光自发亮起。

    那光芒不算浓烈,却极为凝实。

    周遭的水花碎沫在触及这层光幕的一刹那,便如遇无形壁障,纷纷被弹开,四散飞溅。

    风不能侵,雨不能加。

    玄光有成,便是如此。

    而澹台晟的面容此刻在那层淡淡的灵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

    似也因为接连丧子,原本乌黑的头发在两鬓处生出几许斑白,然而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此时此刻,澹台晟就那般仰起头来,视线穿过漫天飞溅的水雾,直直落在当空那道裂隙之上。

    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两侧的颌骨微微凸起,颧骨下的肌肉绷得死紧。

    是在极力压制着什麽。

    十数年了。

    整整十数年的苦候。

    从最初在便宜师尊口里得来这消息的半信半疑,到後来不惜倾尽景国的财力物力,在这荒僻野地苦苦经营布局。

    从明儿的死,到轩儿的死。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刀子般刻在他心头的代价,终於在今夜有了回响。

    天裂水悬,洞天将开。

    他澹台晟苦候十多年,等的,便是这一刻。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腔深处涌起,撞在喉头。

    使得他的呼吸不自觉地粗重了几分,可也仅仅只是几分而已。

    下一息。

    那股翻涌的激越便被他叫他以强横的修为强行压了回去,面色恢复了惯常的冷肃。

    只有那双因为极度亢奋而微微发红的眼底,泄露了几分真实的心绪。

    「洞天沉降。」

    澹台晟低语出声。

    「好。」

    「好极了。」

    说着,他缓缓擡起右手,对向当空。

    同时间,面色沉了下来,眼中的光芒变得幽冷而锋利。

    「明儿,轩儿。」

    「你们不会白死。」

    「为父一定会取了此间机缘,奠定道基。」

    「而後——」

    其人五指朝着半空骤然一握,一身碧色玄光忽动。

    铺陈夜幕,与那漫天水色交相呼应。

    「定要找出害死你二人的小贼,然後将其……」

    「一点点,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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