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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山民畏威而不畏德,许无衣出关雨停之後,雾泽山寨难得显得清亮了些。
远处山林仍旧藏在湿雾里,可道院坡地上已有一线淡光落下,照在屋檐雨珠上,折出极浅的虹色。
孙三死在坡下。
昨夜他倒下时尚有一口气,可身体内的元气被那野神啃食去了大半。
等到天光彻底亮起的时候,他的胸口便再也没有起伏了。
他双眼睁着,脸上还有些泥水,只是身上的皮肤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显然已经是死了有一会儿了。
偶有晨间从这里路过的山寨中的人,看到道院门口躺着个死人,先是吓了一跳。
然後看到陈舟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像是想到了什麽,大着胆子过去辨认死者的容貌。
大吃一惊地认出这是寨子里有名的法师,孙三。
伴随着寨民仓皇的离去,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阿棘赶来时,脚步很急。
怀里的小黑探出头来,蛇信轻轻吞吐,却没有了往日那股阴冷躁意。
少年站在坡下,看着泥水里的孙三,眼睛睁大,似是有些不敢相信,半晌都没有动。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随後垂下头,好像是低声叹息了一句。
接着走上前、蹲下身,将孙三侧着的身姿翻过来,又用袖子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泥水。
小黑盘在他肩上,好似也知道发生了什麽,安静得看着阿棘施为,并没有什麽其他的动作。
道院檐下,陈舟已经醒了。
他看了一眼远处少年的动作,没有出声打扰。
斗法杀伐是修行人间不可避免的事,若非是什麽生死仇敌,没有不让人收屍的道理。
当然了,若是这个少年想要为他的师父报仇,陈舟虽然不赞同,但也会尊重他的选择0
阿棘替孙三合上眼,动作很慢。
无论孙三为人如何,可他毕竟将自己养大,也传法於他。
寨中少年能拜到一个修士门下,哪怕只是学些御蛇、驭兽、通灵的小术,也算是极大的缘分。
孙三脾气不好,心眼也窄,可该教他的东西,终究教过。
所以阿棘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些悲伤的。
而且这悲伤并不作假。
只是在忙碌过程中,他偶尔看向陈舟的眼神里,并没有什麽恨意。
小灰夜半出寨,是师父借着御兽的法从乌七婆那里偷听来,故意出去给人报信的。
事败之後,师父不曾想如何收手,反而入山请来野神,回来寻仇。
这一桩桩事,阿棘看得明白。
眼下师父没有别人厉害,死了,那是他的命。
可他阿棘的命,不该为了一个死人而走到尽头。
少年低头,将孙三散乱的衣襟理好,又把他失落的东西一一捡回来装好。
陈舟走下台阶。
阿棘听见脚步声,肩头微微一僵,却没有起身。
陈舟在几步外停下。
「他还有亲眷麽?」
阿棘不知道这位年轻的过分、也厉害的过分的道师这样问是什麽意思,只是单纯的摇头。
「没有了。」
「那便由你收敛?」
「嗯。
「6
阿棘又点了点头,有些拘谨地说:「他是我师父。」
陈舟了然的颔首。
「若要人帮忙,便去寻乌七婆,她应该会有所安排。」
阿棘擡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道:「多谢陈道长。」
这称呼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往日寨中人提起陈舟,多半说外乡道人、外来的修,或是那玄都来的。
可此时,他脱口而出的却是陈道长。
陈舟没有多言,转身回了道院。
阿棘低头看着孙三,沉默片刻,随後将屍身背了起来。
孙三比他高大许多,哪怕被野神耗空元气,身骨仍沉。阿棘背得有些吃力,走出几步便低低喘了口气。
山寨里已经有人远远看着。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露畏惧,也有人见孙三真的死了,脸色变得有些复杂。
阿棘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他背着师父,一步一步往寨中走去。
走到半路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道院。
晨光落在新上好的主梁上,那根深青梁木安静横在屋脊之下,像一条压住风雨的脊骨0
阿棘忽然想起秦道师还在时,曾经同他们这些少年说过。
等道院建好了,寨里的孩子可以来识字,少年也可以来听一听修行根本。
那时候他并没当回事。
毕竟他已经拜了孙三为师,自觉也算半个修行人。
可经历了一些事才知道,自己所学的这些东西,终究像山里的藤,缠着什麽便长什麽,离不开这片雾,也离不开这些兽灵香火。
如今秦道师已经不在。
也不知这位陈道长,还认不认她曾经说的那些话。
不过眼下自然不是问的时候。
等过两日再说。
等他将师父下葬後,或许可以悄悄来问一问。
阿棘转回头,背着孙三,慢慢走远。
四周人渐渐多了起来。
昨夜动静不小,矮胖修士的屍体也在道院外被人发现。
一夜之间,寨中两个有名有姓的修士死了。
一个是孙三,一个是那矮胖修士。
在往日的雾泽山寨里,他们都是普通寨民不敢招惹的人物。会法,会役兽,会驱虫,会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打交道。
可眼下,无论他们生前是什麽样,他们现在都死了。
而那个杀了他们的人,正坐在道院檐下,神色平静,在他脸上看不出丝毫的骄傲与得意,就像做了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郑老三来得比往日早。
他背着木箱,走到道院前时,先看见坡下被雨水冲淡的血,又看见陈舟正在檐下收拾案上的道书。
郑老三脚步顿了一下。
昨夜的事,他在来的路上便听人说了。
孙三死了,矮胖修士也死了,都死在眼前这位陈道长手中。
若说树奶奶终究只是一棵树,哪怕有香火灵性,郑老三心里对它的敬畏也隔着一层,可那孙三与矮胖修士却是真真正正活在寨中的修士。
从前他们在寨中一说话,寻常人便要低头。
郑老三也一样。
木匠手艺再好,也只是靠手艺吃饭,尽管懂一些简单的压胜法。可遇上这等会法的人,心里总是有些发怵。
可昨夜之後,这些让他发怵的人一下子死了两个。
但那个和和气气同他说话的年轻人,现在还坐在这里,安然无恙。
郑老三一时觉得有些恍惚。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年轻人身份里所承担的重量。
他是玄都门下,是这世间最正统道门里的弟子。
想着这些,郑老三的神情动作比起昨日便不由得多了几分拘谨、恭敬。
「陈道长。」
陈舟擡眼看他。
「来得早,可曾吃过了?」
郑老三连连点头。
「吃过了吃过了,主殿那边差的工还有点多,趁着今日雨停,我便多做些。」
陈舟不在自己不懂的事情上指手画脚,点头致谢。
「辛苦了。」
郑老三忙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
他说完,便去主房那边做活。
比起昨日,他今日话更少,手上也更稳。
凿木声很快响起。
咚,咚,咚。
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楚。
坡下围观的寨民听着那声音,又看了看檐下的陈舟,谁也没有再提外乡道人四个字。
不是所有人都像阿棘那样想得明白。
也不是所有人都像郑老三一样,亲眼见过自家孩子一夜安睡。
可雾泽山寨这种地方,恶水恶山,毒雾深林,人活在这里,最先认的从来不是仁德道理,而是谁有本事,谁能护住一方,谁又不能轻易招惹。
一味好声好气,未必换得来敬重。
雷霆落下,反倒叫人心里有了边界。
陈舟知道这一点。
他想起秦鹭这位素未谋面的同道,心中又生出几分可惜。
通过这段时间寨子里孩童们的描述,陈舟已经在心里勾勒出这位秦道友的大致轮廓,她心性不坏,做的事也对。
只是她大约太想用讲理的法子,把这座山寨慢慢掰回来。
可有些地方,先要叫人知道你手里有刀,旁人才肯坐下来听你讲理。
并非世道皆该如此。
只是这雾泽山寨,眼下正是如此。
山寨再度变得安宁起来,至少表面如此。
孙三被阿棘收敛,矮胖修士的屍体也被几名寨民擡走。黑痣修士不见踪影,泥偶修士与鬼鸦修士也没有再露面。
沙娘仍未归寨。
乌七婆遣人来过一趟,只问陈舟是否要把昨夜之事告知许仙师。
陈舟只说暂且不必。
事情未清,告状无用。
何况他仍觉得,秦鹭之事不止眼前这几个人。
这些人的手段,昨夜已经看得分明。
能坏事,能害人,却不足以无声无息地让一个许无衣看好的炼炁修士消失得乾乾净净。
道院一日日完善。
郑老三每日来做活,门窗渐齐,地板铺平,屋顶也补上最後一处瓦缝。
几个孩子偶尔从坡下探头往上看。
有胆子大的,还会趁郑老三歇手时跑进院里,摸一摸高大屋子的墙壁,又很快跑出去。
郑老三起初还笑骂上两句,後来见陈舟不管,便也不再多说。
寨民心里的风波仍在,只是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浮在脸上。
有些事情,正在慢慢落下去。
陈舟也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白日里看郑老三修院,夜里仍住在偏房,行功、读经、守场。
真法修行一日比一日纯熟,对於法中真意也在渐渐领悟。
法力搬运时,体内冷冷之声越发清晰,每一转,都像玉液在经脉里轻轻流过。
这些日子他闲下来回顾那一夜的争斗,整理所得,反倒将几门手段磨得更合心意。
这一日,陈舟照例以灵觉入玄都。
玄都景象依旧。
天光明澈,云气低垂。
他先去临渊阁还了几卷基础道经,又听了一场关於链气根基的小讲。讲法道人说得平实,但也有些可取之处,陈舟默默消化吸收。
临到离开时,陈舟想了想,仍按惯例往许无衣在玄都中的院落走去。
这些时日他每隔七日来一回,多数时候院门紧闭,檐下风铃不动。
可今日刚转过云径,便见那处院门开着。
檐下风铃轻轻晃了一下。
院中有人。
陈舟脚步稍缓,随後便见一道熟悉身影坐在院中石桌旁。
白衣如旧,眉目清冷。
正是许无衣。
只是与先前相比,她身上那股长久压着什麽东西的沉静,似乎松了几分。
整个人仍不算多麽温和,却像一柄一直悬在水底的剑,终於稍稍浮出水面。
她手边放着一盏茶,眼下见陈舟入院,便擡眸看了过来。
「咦,你来了。」
陈舟心头一喜,赶忙上前行礼。
「弟子见过许道师。」
许无衣看了他一眼,并不多问。
只是陈舟瞧她神色,心中一动。
当初那位青萝姑娘曾说,许无衣坐镇三光灵池,压着大泽地气,暂时分身乏术。
如今她既能出现在玄都,想来那边已有结果。
陈舟便好奇问道:「许道师眼下特意在此等着弟子,此番可是事成了?」
许无衣擡手,示意他坐下。
陈舟在石桌另一侧落座,许无衣给他倒了一盏茶。
「虽然还未能尽了全功,但也算是成了。
她如此说道。
「我此番前来大泽开辟别院,一是接了都务院的任务,镇一镇此地水气,顺道为玄都在南荒留一处落脚地。」
「二来,却也是另有缘故。」
陈舟安静听着,不多插嘴。
「此处南荒大泽,自古以来地脉翻涌,湿浊、水毒、阴瘴皆从地下往上泛,方才造就了这片极恶之地。」
「不过天地之理,少有只坏不好的事,纵是阴极之处,往往也有一线阳生。」
「而此地脉恶髓波动之下,亦孕育出了一桩天地罕见的灵物。」
如此说着,她看向陈舟。
「你可猜得到是什麽?」
陈舟心头念头微动。
大泽水气深重,地脉翻涌,又需以一池三光神水这般罕见之物镇压。
许无衣此前久坐灵池,不只是压制地气,恐怕也在等那一桩灵物真正成形。
而能叫她这等紫府道师亲自守候,且与地脉阴阳转化相关之物,寻常灵材自是不够。
陈舟想起许无衣曾经同他提起过的一物。
据说地肺当中、阴浊极处,若得水火相济,玉髓汞精相凝,便可生出一类灵物。
可炼丹,可炼器,端是妙用无穷。
不过更重要的,此物却是紫府修士欲要成就上品金丹所必须的外药之一。
他略一思索,道:「可是地肺玉汞?」
许无衣闻言,唇角笑意更清楚了些。
「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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