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六章 青鸟衔书来又去,天台无路问刘晨(6)
刘晨依旧是那副穷书生的打扮——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磨破了边的草鞋,肩上挎着旧褡裢。褡裢里的东西比来时少了许多:手抄的驯鸟术前七页留给了荆安,青奴也已正式托付给荆安照料。
“王爷,在下该回去了。”刘晨对段郎拱手行了一礼,“蜀中还有几只老鸟需要照料,青城山道观里的丹房也该重修了。此间事了,在下再无牵挂。”
段郎从座椅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这个其貌不扬的蜀中汉子。江湖上说“大隐隐于市”,刘晨却是大隐隐于山——隐在青城山的松林深处,隐在丹房的炉火前,隐在一只青鸟的翅膀下。
荆戈是守,高夫人是信,刘晨是等。守得云开,信是春风,等是归途。每一个人都在修炼自己的人生。
“刘先生,大理段氏欠你一份人情。”段郎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双手递给刘晨。令牌不大,是苍山青石刻的,正面刻着“大理镇南王府”五个字,背面刻着“世代通好”四个字,“这是大理段氏的信物。持此令牌,无论何时何地,大理段氏的驿站、钱庄、客栈、渡口,皆为你敞开。这不是报恩——这是交情。刘门与大理段氏的交情,从诸葛武侯征南诏时算起,传了几百年。这份交情,不该断。”
刘晨双手接过令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青奴从冷杉树上飞下来落在他肩上,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耳朵,像是在说——收下吧。他终于抬起头,眼中微红,将令牌郑重地收入怀中,对段郎深深鞠了一躬:“王爷,在下告辞。青奴就留在大理了——它找到了新的主人,也找到了新的家。刘门的青鸟代代相传,下一代青鸟会在苍山上筑巢。到时候,王爷听到鸟鸣,就是刘门在向大理问好。”
段郎亲自将他送到王府门外。荆安牵着马等在门外,马背上驮着干粮、水囊和柳梦璃配的一大包治风湿的膏药。荆安将缰绳递给刘晨时眼眶有些发红——这些天他跟刘晨学驯鸟术,从青奴的习性到如何听懂鸟鸣中的信息,从如何用口哨召唤青鸟到如何在野外让青鸟找到归途。刘晨倾囊相授,他也学得认真,两个人常常在冷杉树下坐到深夜,青奴蹲在两人之间歪着脑袋听他们说话,偶尔叫一声仿佛也在参与讨论。
刘晨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大理王府,目光在冷杉树顶的青奴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策马向苍山方向而去。
青奴从冷杉树上飞起来,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叫了一声,叫声清越而绵长,像山泉敲石,也像某种古老的送别曲。
段郎和刀王妃并肩站在王府门口,目送刘晨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苍山脚下的薄雾中。远处崇圣寺的钟声正好敲响,一下,两下,三下——悠远而绵长。
送走刘晨之后,段郎将段蓝、段苼、段萸召集到书房,开始布置对穹窿铁山的工作。
“郑帅的计划是明晚子时动手劫金库,如今内应落网,他很快就会得到消息。”段郎站在墙上挂着的大理疆域图前,手指点在蜀中与大理交界那片标注着“穹窿铁山”的区域,“郑帅一旦知道大理这边的计划失败,会做两件事。第一,全面收缩铁山防线,将外围的暗哨撤回铁门槛以内,据险固守。第二,销毁铁山内部的证据——那些兵器的铸造模具、铁鹰的标记、与大理城中内应的往来书信。这两件事如果让他做成,我们就算攻下铁山,也拿不到足以将铁鹰残余连根拔起的铁证。必须在郑帅销毁证据之前拿下铁山。”
段蓝上前一步抱拳请战——他如今是镇南王,名义上节制大理全境兵马,调动京畿卫戍部队需要他的兵符。他可以亲自带一队精锐走船石湖水路正面佯攻铁门槛,牵制郑帅的主力,给锦衣卫制造从侧面突入的机会。段苼负责带锦衣卫沿上次那条悬崖小路翻过铁门槛,直捣铁山营的冶铁炉和矿洞——铁山的证据多半藏在那里。
铁山除了大家熟知的山中有铁这个概念之外,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就是易守难攻,如铁打的营盘,坚不可破。所谓“撼山易”的山,不包括铁山。
但铁山的人心并不齐。那些被郑帅赶出铁山的老铁匠对穹窿铁山了如指掌,如果能找到鲁铁匠带路,就能绕开铁门槛正面的防御,走一条矿工才知道的密道直接进入铁山腹地。
段郎问他鲁铁匠现在何处。段萸接过话头,说鲁铁匠就在大理——她从铁山被救出来后,在船石湖下船观赏相思洞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老铁匠,正是被郑帅赶出穹窿铁山的鲁师傅。鲁铁匠说铁山里有条“通风巷”,是当年老铁匠们为了给矿洞换气挖的暗道,从铁山后山直通冶铁炉底部,入口藏在仙女湖边一片芦苇荡里,除了老铁匠没人知道。
郑帅的人占了铁山后把老铁匠们都赶走了,这条通风巷也就无人知晓了。她已将鲁铁匠带回大理,安置在王府后院的客房里,随时可以带路。
段郎立即让人请鲁铁匠到书房。鲁铁匠约莫六十多岁,须发皆白,一双手满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但精神矍铄,腰板挺得像铁砧。
他进门后对段郎行了个铁匠的拱手礼——不是抱拳,是双手交叠贴在胸前,掌心朝内,那是铁匠行会特有的礼节,表示手里没有铁锤和火钳,来者是客。他开口时声如洪钟,带着蜀中老铁匠特有的豪爽:“王爷,那条通风巷小老儿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摸进去。郑帅那帮人占了铁山,把我们这些老东西赶出来,连冶铁炉的烟囱都改了道——那是诸葛武侯传下来的老炉子,他们居然用来炼私刀!小老儿咽不下这口气。只要能把这些铁鹰余孽赶出穹窿铁山,小老儿这把老骨头就算埋在通风巷里也值了。”
段郎命人取来一张羊皮地图铺在书案上,鲁铁匠用炭笔在地图上画出了通风巷的入口、走向和出口,又标注了冶铁炉周围几处营房和矿洞的位置。他一边画一边解释,不时抬头看段郎的反应——段郎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追问细节。
段郎听完鲁铁匠的讲述,重新调整了部署:段蓝率京畿卫戍部队两个百人队走船石湖水路正面佯攻铁门槛,声势要大,让郑帅以为大理主力全在正面;段苼和荆安带一队锦衣卫精兵,由鲁铁匠带路走通风巷潜入铁山腹地,目标是冶铁炉下方的兵器库和郑帅的指挥部;段萸带一队移花宫高手在铁山后山的仙女湖边接应,守住通风巷入口,确保退路不被切断。
“铁鹰残余的兵器样品虽然被我们截获,但铁山内部还有多少库存、还有多少人在铸造新兵器,我们一概不知。必须速战速决,在郑帅销毁证据之前控制铁山。否则这案子到了朝堂上就成了无头公案——抓得到人,拿不到证,铁鹰残余的根就拔不掉。”
两天后,一切准备就绪。段蓝率京畿卫戍部队两个百人队从大理出发,在江阳城进行短暂休整。五妹段苠和妹夫袁珪棠拜见段蓝。段蓝从江阳驻军中抽调一个旅,有袁珪棠亲自带领,随行护驾。大军不日到达铁山。
段苼、荆安和鲁铁匠带着一队锦衣卫从仙女湖边芦苇荡的暗渠入口悄悄摸进去。通风巷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巷道里漆黑一片,弥漫着铁锈和陈年煤灰的气味。鲁铁匠走在前头,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摸着巷壁上的岩石纹路——他说通风巷里岔道极多,只有摸到“龙脊石”才算走对了路。
龙脊石是穹窿铁山独有的一种矿石,表面有一条凸起的棱线,摸上去像龙背上的脊骨。荆安跟在鲁铁匠身后,手握别离钩,脚步极稳。段苼紧随后面,压低声音问他怕不怕,荆安回答说不怕——师父的别离钩在巷战里最管用。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透出一线微光。鲁铁匠吹灭火折子,指了指前方——通风巷的尽头是一道铁栅栏,栅栏外面就是冶铁炉底部的煤渣坑。
从这里出去是冶铁炉的后方,兵器库在冶铁炉左侧,指挥部的营房在右侧。郑帅的铁面具在指挥部的营房里见过——他住在营房二楼最东面的那间屋子。
段苼做了个手势,两个锦衣卫上前用油布包住铁栅栏的铰链,无声地将栅栏卸了下来。一行人鱼贯而出,沿冶铁炉后方的煤渣堆摸过去。
夜色正浓,铁山营里篝火点点,巡逻队的脚步声在山谷中回荡,口令声此起彼伏。郑帅显然已经收到了大理城内应落网的消息,铁山内部的警戒比上次段苼来时严密得多——巡逻队从两队变成了四队,每个哨点都加了双岗,矿洞里隐隐传出锤击声,似乎在连夜赶造新的兵器。
段苼对荆安做了个手势——分两路。自己带一路去兵器库,将库存的兵器全部控制住,收缴所有铸造模具和铁鹰标记的钢印;荆安带一路去指挥部的营房,务必将郑帅擒获,尤其是他手里的羊皮地图和往来书信,那是铁证。荆安点头,带着三个锦衣卫沿冶铁炉的阴影悄悄摸向指挥部营房。鲁铁匠留在煤渣坑旁守住退路,他蹲在煤渣堆后面默默从怀里掏出一把铁锤——那是他从大理带来的,锤柄上刻着“穹窿铁山鲁记”。
荆安摸到营房楼下,仰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内透出烛光,一个人影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张羊皮地图,铁面具的轮廓在烛火中清晰可见。他低声对身后的锦衣卫做了布置,自己将别离钩挂在腰间,双手攀住营房石墙的缝隙,无声地向上攀去。别离钩的步法在悬崖上最管用,营房的石墙再陡也比不上铁门槛的悬崖。他攀到二楼窗户旁边,背贴墙壁,侧耳倾听。
铁面具正在屋内跟人说话,语气急促而愤怒,质问他派去大理的人怎么会被大理锦衣卫抓获——六千两银子下落不明,兵器也被截获。
另一个声音颤抖着解释说大理锦衣卫的指挥使亲自带队,段郎的儿子段苼也不好对付。
铁面具冷冷地说不好对付也得对付,命令天亮之前必须把兵器全部转移进矿洞,如果大理军攻进来就点燃冶铁炉的煤粉仓,把整个铁山营炸了。
荆安心中一震——煤粉仓是冶铁炉储存燃料的地方,一旦引爆,整座铁山营都会被炸成废墟,所有证据灰飞烟灭。不能再等了。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别离钩,从窗户侧面翻身而入。烛火被窗外的夜风吹得剧烈摇曳,铁面具猛然回头,手按上腰间刀柄。
荆安没有给他拔刀的时间,别离钩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光,直取他握刀的手腕。铁面具侧身避开,同时从桌下抽出一柄短刀,刀身发暗,正是穹窿铁山淬火的那种刀。两人在狭小的营房内交手,刀钩相撞迸出火星。
铁面具的刀法狠辣,每一刀都冲着要害去;荆安谨记常香玉的教诲——别离钩的第七式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保命的,以守代攻,以退为进,将铁面具的每一次攻击都引向空处。铁面具久攻不下,忽然冷笑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枚火折子,转身朝门外冲去——他要提前引爆煤粉仓。
荆安奋不顾身扑上去,别离钩的钩尖勾住了铁面具的腰带,用力一拽将他扯了回来。铁面具反手一刀刺向荆安小腹,荆安侧身避开,同时用别离钩的钩柄狠狠撞在铁面具手腕上,短刀脱手飞出窗外,铁面具踉跄后退撞在墙上,铁面具从脸上脱落,露出一张苍老而阴鸷的脸——正是高夫人名册上标注的郑玄本人。
“郑玄,你果然还活着。”荆安将别离钩抵在他咽喉前,“高夫人处置的那个只是你的替身。你才是真正的郑帅。”
郑玄靠在墙上喘息,嘴角浮起一丝狰狞而绝望的笑:“高夫人那个叛徒,她背叛了高家,背叛了铁鹰,背叛了所有为复仇而死的兄弟。她以为把我赶出大理就完了?只要穹窿铁山还在,铁鹰就不会死。你们就算抓了我,铁鹰的种子也已经撒出去了——江南、蜀中、大理,处处都有我们的人。你们抓不完的!”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兵刃交击声和锦衣卫的喝令声。段苼已经控制了兵器库,带着锦衣卫主力赶来,将营房团团包围。
营房周围的铁鹰武士没想到大理军会从矿洞深处的通风巷摸进来。鲁铁匠抡着铁锤砸开了指挥部的后门,一边砸一边扯着嗓子喊:“铁山的兄弟们!我是鲁铁匠!郑帅这些年把咱们的冶铁炉拿来炼私刀,把咱们的铁山变成了贼窝!今天大理段氏的官军来清剿,你们还要替他卖命吗?”营房里不少被郑帅强征来的铁匠和矿工纷纷放下手中的兵器退到一旁,让出了通往二楼的路。
段苼带人冲上二楼,看到荆安已经将郑玄制住,长长松了口气,上前拍了拍荆安的肩,说金库的事还没好好谢你,今天你又立一功。
郑玄被押出营房时,铁门槛方向的喊杀声恰好传来——段蓝的正面佯攻已经打响。铁山残余武士见主帅被擒,群龙无首,纷纷弃械投降。煤粉仓被锦衣卫及时控制,引爆的危机就此解除。
冶铁炉的烟囱里不再冒浓烟,铁山营里篝火依旧燃着,但喊杀声已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沉而有序的收缴声——刀剑入库,铁面具堆在营房前码成一排,铁鹰的标记被一个个拆下,堆在冶铁炉前准备熔毁。
天亮时分,铁山营的战斗全部结束。段蓝率部进驻铁门槛,将段氏军旗插在铁山坊上。锦衣卫从兵器库里搜出三百余柄待运的刀剑、四十副铁甲、七箱箭镞,以及大量铸造兵器的模具和铁鹰标记的钢印。在郑玄的营房里搜出了羊皮地图和一本名册,上面列着铁鹰残余在大理朝中和各地潜伏的人员名单——其中竟有两个名字是段郎熟悉的大理官员,在朝堂上向来以忠厚谨慎著称,没想到暗中竟是铁鹰的内线。
段苼将名册收好,对段蓝说这份名册必须立刻送回大理呈给父王,铁鹰的根这次是真的要被拔起来了。段蓝点了点头,望着远处晨雾中苍山的雪峰,说拔是拔起来了,但郑玄临死前说的那句话让他心里总有些不安——“铁鹰的种子已经撒出去了,抓不完的。”他转头看向荆安,荆安正坐在冶铁炉旁的石阶上用袖子擦别离钩,青奴蹲在他肩上歪着脑袋看他,阳光穿过山谷的晨雾照在一人一鸟身上,显得格外宁静。
段蓝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问他有没有受伤。荆安说没有,就是第七式还得再加练——昨晚对郑玄的时候,钩尖转腕慢了半分,让郑玄多撑了半炷香的时间。段蓝笑了一声,说那我让常姨少罚你三百遍,就加练两百遍吧。荆安也笑了,说谢王爷,不过师父不会同意的,她说了三百遍就是三百遍。
段郎已经收到了铁山战报。他在书房里看完段苼快马送回来的名册,沉默了很久。名册上的名字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但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埋在朝堂地基里的钉子——这些钉子如果不拔掉,铁鹰就真的像郑玄说的那样,永远死而不僵。他将名册交给沐春,说暗卫按名册逐一核实,证据确凿的先控制起来交陈雨辰审理,证据不足的继续监视。
傍晚,段苼、段蓝、荆安押着郑玄回到大理。段郎在王府正厅接见了他们。荆安将别离钩擦拭干净挂在腰间,走到段郎面前单膝跪下,将昨晚在铁山营的经过简要禀报了一遍。
段郎听完将他扶起来,说你的别离钩第七式从开锁到救人,从守金库到擒郑玄,一路都在保命也保大理,回去跟你师父说三百遍加练免了,今晚团圆饭多吃几块桂花糕。荆安眼眶一热抱拳说了句“谢王爷”。
段萸站在廊下听到段郎的话,嘴角微微一弯。她走到荆安面前,说听说你昨晚在铁山营跟郑玄打了半炷香,第七式转腕慢了半分,回头我陪你练练——我父王教我的三招剑法里有一招是专门破解你这种转腕的。荆安有些紧张地看向段郎,段郎笑着说你三姐的丞相剑是蜀山灵剑,通了灵性的,你跟她切磋是赚了。荆安只好硬着头皮应下。
当天晚上的团圆饭多了几位功臣——鲁铁匠和程掌柜。段郎特意让厨房备了蜀中口味的水煮牛肉和豆花,鲁铁匠吃了一口豆花连声说地道,问厨房的师傅是不是蜀中人。厨房师傅探出头来说自己是土生土长的大理人,只是在苍山脚下开过几年茶馆,跟一个蜀中来的铁匠学过做豆花,那铁匠姓鲁。
鲁铁匠愣了片刻猛拍大腿哈哈大笑——原来那茶馆就是当年他被郑帅赶出铁山后在大理落脚的地方,厨房师傅就是当年每天给他烧水泡茶的茶馆伙计。两人相见分外亲热,鲁铁匠当场认了厨房师傅做干儿子,说等铁山的事尘埃落定,你跟我回穹窿铁山,我教你打铁——诸葛武侯传下来的老手艺不能断。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七章 镜中鸾影虚还实,陌上花开假亦真(1)
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