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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省理工学院三号报告厅的双开大门被工作人员从外面彻底推开。讲台上的阿伦已经走下台阶,回到了右侧第一排的座位上。
场馆内足足安静了十几秒钟,随後,几百个人的动机如同决堤的潮水一般,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人们开始陆续起身,顺着阶梯过道向大堂涌去。
大堂里的空气比报告厅内要冷一些,混合着咖啡的味道和雨水带来的潮湿气息。
山姆单手插在西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那支黑色的翻页笔,顺着人流走出了侧门。
他刚刚穿过走廊,来到大堂宽阔的休息区,一个穿着深黑色定制西服,头发梳得极其整齐的六十多岁老人,便带着一名助理迎面走了过来。
老人没有带任何会议的胸牌,胸前的口袋里叠着一块纯白的真丝方巾。
「山姆。」
老人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伸出了右手。
山姆停下动作,看清来人後,将左手的翻页笔换到右手,在裤缝处轻轻擦了一下,然後伸出手,与老人握在了一起。
「霍华德叔叔。」
山姆微微低了低头,语气恭敬但并不显得局促。
「上午的报告讲得非常漂亮。」
霍华德拍了拍山姆的手背,松开手,语气就像是在普通的家庭聚会上闲聊。
「你父亲刚才在西雅图看了实况转播,他给我发了一条简讯,他说你今天在讲台上的样子,比他在这个年纪时要稳重得多。」
山姆笑了笑。
「替我谢谢父亲的夸奖。」山姆说。
霍华德看了一眼周围人声鼎沸的大堂,还有不远处几家正端着长枪短炮,试图冲破保安防线的科技媒体记者。
「今晚有安排吗?」
霍华德看着山姆,语气很随意。
「我在後湾区定了一家餐厅,只有几个老朋友,晚上一块过来吃个饭?顺便聊聊你们上午展示的那个寄存器参数。」
山姆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他站直了身体。
「叔叔,感谢您的邀请。」
山姆的声音保持着得体的平稳。
「今天实在太累了,等下还得回公寓做最後的收尾,明天早上还有陈的压轴推导,等这边的会议全部结束,我再去西雅图登门拜访您。」
霍华德看着山姆,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拒绝的不悦。
「好,去忙吧。」
霍华德往旁边让了半步。
「回去替我向陈拙问好,明天的报告,我会在台下看。」
「好的,叔叔慢走。」
山姆微微欠身,目送着老人带着助理走向大堂的另一端。
同一时间。
大堂最边缘的一根柱子後面。
大卫正背对着人群,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右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对,明天早上的入场时间提前到八点。」
大卫的语速很快,但没有任何焦躁的情绪。
大卫看了一眼大堂外面的雨幕。
「外围的警戒线向外推五十米,所有的媒体转播车不允许靠近台阶,明天早上的这场报告,不需要任何闪光灯,好,谢谢。」
大卫挂断电话,将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向通往地下停车场的直达电梯。
而在电梯口的自动贩卖机前,阿伦正站在那里。
阿伦连西装外套都没有穿,只是穿着那件後背被汗水浸透,现在已经有些发皱的白衬衫。他将一枚硬币塞进投币口。
「哐当。」
一罐热可可从底部的出口滚了出来。
阿伦弯腰捡起那罐热可可,拉开拉环,他没有去管旁边经过的几个试图跟他搭话的工程师,仰起头喝了两大口。
电梯门打开,大卫走了过来。
两人没有说话,大卫按下了负二层的按键,电梯缓缓下降。
来到地下停车场,大卫用钥匙按亮了那辆黑色的雪佛兰商务车,阿伦拉开後排的车门,直接坐了进去。
他将那罐喝了一半的热可可放在杯架上,伸手将汽车座椅的靠背拉到了最低。
阿伦整个人仰面倒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胸口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地面一层。
陈拙正慢吞吞地顺着大堂的边缘往外走。
在靠近旋转玻璃门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
李建明,曹怀东,还有丘成桐三个人,正站在门口的地毯上,似乎在等雨小一点。
李建明的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看到陈拙走过来,他转过头。
「饿了吧?」
李建明看了一眼手表。
「我们要去唐人街那边吃家中餐,一起去?」
陈拙看了看门外的雨,摇了摇头。
「不去了,老师。」陈拙说。
「太远了,我等下回公寓随便吃点披萨就睡了。」
旁边的曹怀东笑了起来,他伸手在陈拙的肩膀上拍了两下,没有用力。
「行,不去就不去,回去早点睡。」曹怀东说。
「明天的黑板可是个体力活,数学推导没有捷径,纯靠手写,你记得早上起来多吃点东西。」
「好。」
陈拙点了点头。
丘成桐站在一旁,看着陈拙,没有提任何关於常量C或者流形底座的学术问题,只是用他那带着南方口音的中文随口叮嘱了一句。
「晚上回去别碰纸笔,脑子空一空。」
陈拙再次点头。
「那我先走了,大卫在车库等我。」
陈拙对着三位长辈打了个招呼,转身顺着旁边的楼梯,走向了地下车库。
李建明撑开手里的黑色雨伞,三位并肩走进了波士顿傍晚的冷雨中。
傍晚六点。
雪佛兰商务车停在了公寓楼下的地下车库里。
大卫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
四个人乘坐电梯回到公寓。
推开门,客厅里依然是早上出门时的样子,茶几上放着几个昨晚空掉的易拉罐,沙发垫有些淩乱。
大卫走到中岛台前,拿起上面的几张外卖单子。
「吃披萨还是墨西哥卷饼?」大卫问。
「披萨。」
山姆一边扯着领带,一边往沙发上走。
「加双份芝士,再来两盒炸鸡。」
阿伦没有说话,他走到客厅角落的瑜伽垫上,脱掉鞋子,开始缓慢地拉伸着自己因为长时间板书而僵硬的背部肌肉。
大卫拿起电话点餐。
陈拙换了拖鞋,走到电视机前,拿起遥控器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亮起,调到了ESPN体育频道。
电视里正在重播着一场平淡无奇的棒球常规赛,解说员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陈拙走到单人沙发旁坐下,茶几的下面放着几本波士顿当地的二手车交易杂志,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车型和价格标签。
半个小时後,外卖送到了。
四个人围在茶几旁,打开纸盒,浓郁的芝士和炸鸡的香气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山姆拿了一块披萨,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各种未读邮件的提示,他挑了几封无关紧要的扫了两眼,手指在屏幕上随意地敲击着回复。
「微软的人发邮件问我明天晚上有没有时间去喝酒。」
山姆咬了一口披萨,看着电视屏幕。
「我跟他们说我酒精过敏。」
阿伦吃着炸鸡,没搭理他。
陈拙安静地吃完了两块披萨,喝了一杯水。
晚上十点半。
电视里的体育新闻结束,开始播放一档深夜脱口秀。
山姆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我睡了。」
山姆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今晚就算天塌下来也别叫我。」
阿伦收拾好地上的瑜伽垫,也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陈拙合上那本二手车杂志,将其放回茶几底部,他站起身,对着还在收拾外卖盒子的大卫说了一句。
「晚安。」
「晚安,明早见。」
大卫头也没擡地回了一句。
陈拙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去,关灯。
客厅里的灯光在几分钟後也熄灭了。
公寓里陷入了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连下了两天的波士顿秋雨,在後半夜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停了。
第二天清晨。
六点三十分。
陈拙睁开眼睛。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明亮的光线正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
陈拙坐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没有任何杂质的通透的蔚蓝色。
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波士顿的街道上。
昨夜的积水在路面的坑洼处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空气中没有了前两天的潮湿与阴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清冽的刺骨寒意。
气温在昨夜骤降了十几度。
陈拙转身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推开门,客厅里的大卫、山姆和阿伦已经换好了衣服。
他们今天没有穿正式的深色西装,山姆穿了一件休闲的羊绒衫,阿伦套着一件连帽卫衣,大卫穿着他平时的那件风衣。
「走吧。」
大卫拿起车钥匙。
四个人下楼,坐进雪佛兰商务车里。
汽车发动,大卫打开了音乐。
电台里播放着一首轻快的乡村音乐,木吉他的扫弦声在车厢里跳跃。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清晨的麻萨诸塞大道。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人的脸上,大卫在路过一家德克萨斯汉堡店的汽车穿梭餐厅时,打了一把方向盘开了进去。
「四份双层牛肉汉堡套餐,四杯热咖啡。」
大卫对着点餐器说道。
几分钟後,大卫把几个纸袋递到後排。
陈拙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从纸袋里拿出一个汉堡,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车厢里只有咀嚼食物的声音和收音机里的吉他声。
陈拙一边嚼着汉堡,一边看着车窗外,街道两旁的红枫树叶在昨夜的风雨中已经落得一乾二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直指着那片纯粹的蓝天。
上午八点十五分。
黑色的雪佛兰商务车停在了MIT三号报告厅的外围。
几名安保人员拉开了警戒线,让大卫的车子驶入专用的侧门通道,警戒线外,密密麻麻的转播车和记者被死死地挡在几十米开外。
四个人推开车门,走入那股清冽的冷空气中。
顺着後台的走廊,陈拙推开了一扇门,走进了报告厅内部。
整个报告厅里的生态,在经过了一个夜晚之後,发生了彻底的翻转。
中後排的区域,依然坐满了昨天那些科技公司的架构师和高管。
但今天,这里没有任何一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是亮着的。
几百个人的双手,全部离开了键盘,交叉放在腿上或者桌板上。
他们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越过前排,注视着讲台。
在纯粹的数学推导面前,所有的商业逻辑和工程代码都失去了意义。
今天,他们没有任何资格去提问,他们彻底沦为了这场仪式的旁观者。
而第一排和第二排的区域。
气场全开。
理察依然坐在第一排偏左的位置上。
他的面前,那份翻烂的摘要已经被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叠平整且厚重的草稿纸。
理察的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讲台上。
皮埃尔今天戴着副金属细边眼镜,双手交叠着,下巴微微扬起。
李建明,丘成桐,曹怀东坐在另一侧,三个人都没有说话,眼神中透着一种凝重的压迫感。
报告厅内的空气,凝固得仿佛结成了冰。
上午八点五十九分。
讲台上的所有聚光灯,在同一时间发生了偏移。
光束离开了那个放置电脑的发言台,全部打在了讲台後方那六块巨大的推拉黑板上。
那六块黑板在清晨被保洁人员用清水反反覆覆擦拭过,表面呈现出一种极其深邃的不带任何反光的墨绿色,乾净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大卫坐在右侧第一排的保留席上,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分针跳向了十二的位置。
大卫擡起头,看向坐在最边缘的陈拙,细微地点了点头。
陈拙站起身。
他伸手拿起桌板上那瓶昨天喝了一半,盖子虚掩着的波兰春天矿泉水。
没有任何人报幕,没有任何欢迎的掌声。
陈拙两手空空,顺着讲台右侧的台阶,一步步走了上去。
他没有向左走向那个带麦克风的发言台。
他直接越过了所有的多媒体设备,径直走向了那六块巨大的黑板。
他在第一块黑板的边缘停下脚步。
陈拙伸出右手,从粉笔槽里拿起一根全新的粉笔。
随後,陈拙转过身。
九点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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