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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主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普林斯顿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被冷风洗刷过缺乏温度的灰蓝色。临近期末的校园总是带着一种行色匆匆的紧绷感。
这一点好像全世界所有的大学生都通用。
主干道上,裹着厚重羽绒服的学生们大多数都低着头,怀里抱着厚厚的复习资料,步履匆忙地穿梭在各个教学楼和图书馆之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陈拙走在一条相对人少的岔路上。
左臂夹着一本刚从图书馆借出来的书。
那不是一本有着密密麻麻公式的数学专着,也不是什麽前沿的物理期刊,而是一本装帧已经有些老旧甚至连书脊上的烫金字母都有些剥落的《十九世纪机械构造与连杆演变》。
今天在图书馆看到这本书的时候突然有了兴致,索性借回来慢慢看。
陈拙走得并不快。
穿过一片掉光了叶子的树林,范恩楼出现在视野里。
门厅里极其安静。
这里没有背诵经济学案例的学生,也没有抱着法典狂奔的法学院新生,偶尔有一两个穿着毛衣的学者从走廊深处走过,脚步声落在厚重的地毯上,也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拙顺着楼梯往上走,直接来到了皮埃尔的办公室门前,擡起手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
门里传来皮埃尔的声音。
陈拙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将玻璃窗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房间里的陈设依然是那种极具皮埃尔个人风格的有序的混乱。
宽大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文献和草稿纸,甚至还有几本翻开的法文诗集,角落的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几天前留下的关於代数几何某个引理的推导过程。
皮埃尔正站在靠墙的柜子前,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茶杯。
听到开门声,皮埃尔转过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陈拙。
「外面很冷吧?」
皮埃尔看着陈拙有些被风吹乱的头发,温和地笑了笑。
「先把门关上,风都灌进来了。」
陈拙将门合上,走到沙发旁,将左臂夹着的那本《十九世纪机械构造与连杆演变》放在了沙发面前的茶几上。
陈拙站直身体,搓了搓稍微有些发凉的手指,目光看向皮埃尔。
「老师您找我?」
皮埃尔端着那杯刚泡好的红茶,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
他没有立刻回答陈拙的问题,而是先将咖啡杯放在桌面上,然後在一堆杂乱的文件中翻找了两下。
「西里尔和我们这些老家夥们商量了一下。」
皮埃尔一边找,一边语气随意地说着。
「他说教务处那边每到期末,系统的权限审批就慢得像是在用算盘做微积分,他嫌每次你去借绝密档案或者调用资源的时候,还得填那些冗长的申请表太麻烦。」
皮埃尔从几本期刊下面抽出了两张纸。
纸张没有装在任何精美的文件夹里,边缘甚至还有一点因为刚才的翻找而产生的褶皱。
皮埃尔拿着那两张纸,绕过办公桌,走到陈拙面前,随手递了过去。
「所以他索性把你的身份彻底理顺了。」
陈拙低下头,视线落在那两张纸上,双手接过了皮埃尔递来的文件。
最上面那张纸的页眉处,印着普林斯顿大学高等研究院的校徽,在校徽的下方,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特聘研究员聘用合同)
在这行标题的下方,是一系列关於薪酬,办公室分配,顶级门禁权限以及超算中心最高调用优先级的条款。
而在表格的最下方,西里尔,皮埃尔等人的签名已经签在了那里。
他没有把这两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也没有去逐字逐句地那些冗长的法律条款。
几秒钟後,他将两张纸对齐,从中间平整地摺叠了一下。
「特聘研究员?」
陈拙将折好的纸拿在手里。
「那下次去教职工餐厅,我想总算不用掏自己的钱了。」
安静的办公室里,皮埃尔愣了半秒钟,随後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可以放心地去吃,陈。」
皮埃尔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指了指陈拙手里那份折起来的合同。
「这份合同上的薪资标准,足够你把教职工餐厅里的肋排连着吃上五十年,而且,西里尔还专门让人事处给你留了一个专属的停车位。」
「停车位?」
陈拙挑了挑眉。
「西里尔院长在交通部还有这麽大的关系吗?」
皮埃尔靠在椅背上,忍不住笑出了声,指了指陈拙。
「西里尔能不能让新泽西州的交通部破例给你发驾照我不知道,不过他跟後勤处的保安交代过了,允许你把你未来代步用的什麽自行车,脚踏车或者更乱七八糟的东西堂而皇之地停在那些终身教授的奔驰和凯迪拉克中间,而且保安会全天候看着它。」
陈拙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要不要买一辆什麽乱七八糟的代步的东西。
皮埃尔没搭理陈拙,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身份要转正,但按照普林斯顿百年来的老规矩,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一下。」
皮埃尔看着陈拙,语气依然像是在聊家常。
「你的博士学位,也该办了。」
陈拙点了点头。
「西里尔的提议是,既然要走流程,就直接用你在波士顿写出的那篇关於常数C的底稿作为毕业论文。」
皮埃尔慢条斯理地说着。
「那篇东西的厚度足够了,所以,题目和内容就不需要再另外准备了。」
陈拙再次点了点头。
「时间定在这个月月底,西里尔让教务处走特批通道,在一号会议室给你单独开一场专属的答辩会。」
皮埃尔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靠在单人沙发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看着陈拙。
「至於答辩委员会的名单,刚才在休息室里,西里尔也顺便定下来了。」
皮埃尔平淡地报出了几个名字。
「我作为导师,担任答辩主席。」
「阿瑟。」
「罗伯特。」
「爱德华。」
「还有康莱尔。」
五个名字。
陈拙原本正打算伸手去拿茶几果盘旁边放着的一颗薄荷糖。
听到最後那个名字落下,他的手在半空中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他没有缩回手,而是继续把那颗薄荷糖拿了起来,捏在指尖。
陈拙擡起眼皮,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皮埃尔。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陈拙放下手,剥开薄荷糖的糖纸,将糖扔进嘴里,然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这几个名字凑在一号会议室......」
陈拙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可奈何。
「看来月底那天,我估计又得浪费掉不少粉笔了。」
皮埃尔看着陈拙的表情,似乎早就猜到了他会是这个反应。
老教授极其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用一种仿佛在谈论周末去哪里钓鱼的语气。
「不用紧张,没有什麽特别的理由,你也知道,冬天到了,范恩楼里其实挺无聊的。」
老教授语气坦然地给出了一个毫无学术价值的理由。
「我们这群老家夥,平时闲着也是闲着,好不容易有这麽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大家就当是凑在一起,找个暖和的会议室喝个下午茶。」
陈拙坐在沙发上,感受着嘴里薄荷糖散发出的凉意。
他看着皮埃尔,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好,我知道了,需要准备什麽纸质材料吗?还是只用黑板?」
「都不需要。」
皮埃尔摆了摆手。
「带上你自己就行了,一号会议室的那块大黑板,足够你们写的。」
正事说完了。
皮埃尔的目光越过陈拙,落在了茶几上那本陈拙刚放下的《十九世纪机械构造与连杆演变》上。
「答辩定在月底,时间还早。」
皮埃尔走到沙发旁。
「这几天,就别总在办公室里对着白板死磕了,整数域的迷宫不是靠不睡觉就能走出来的。」
皮埃尔指了指那本旧书。
「多出去走走,像现在这样看看闲书,放松一下大脑。」
陈拙顺着皮埃尔的手指,看了一眼那本旧书,点了点头。
「我知道,老师。」
陈拙说着,目光在办公室里扫过。
他的视线停留在了皮埃尔办公桌边缘的一个圆形的铁皮盒子上,陈拙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玛蒂尔达师母昨天刚让人送过来的手工黄油小饼乾。
陈拙走过去。
他没有客气,相当自然的伸出手,打开铁皮盒的盖子,从里面拿出了两块烤得金黄酥脆的小饼乾。
他将其中一块塞进自己的嘴里。
浓郁的黄油香气和淡淡的香草味在口腔里散开。
「师母的手艺确实越来越好了。」
陈拙嚼着饼乾,点了点头,给出了极其客观的评价。
接着,他并没有去抽桌上的纸巾。
只是自然地伸出手,将刚才打开的铁皮盒盖子啪地一下重新盖上。
然後,陈拙当着皮埃尔的面,单手将整个圆形的铁皮盒拿了起来,稳稳地托在手里。
皮埃尔坐在办公桌後,看着原本放在桌角,自己今天都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的饼乾盒瞬间到了陈拙的手里,整个人愣了一下。
「老师。」
陈拙托着饼乾盒,看着皮埃尔,眼神真诚且无辜。
「玛蒂尔达师母前两天刚跟我抱怨过,说普林斯顿的夥食让我看起来又瘦了半圈,特意叮嘱我要多吃点高热量的东西。」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盒子,语气理直气壮。
「我觉得这盒黄油饼乾刚好符合她的要求,我总不能辜负师母的心意。」
皮埃尔气笑了。
「那是她怕我备课太累,特意给我烤的下午茶!」
「但显然,在师母眼里,我长身体比您备课更需要营养。」
陈拙面不改色地接上了这句话,随後非常礼貌地补充了一句。
「铁盒我明天洗乾净,亲自给师母送回去。」
皮埃尔看着面前这个刚拿普林斯顿最高级别薪水,却跑到办公室里来打劫自己下午茶的新人特聘研究员,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
「走走走。」
皮埃尔笑着叹了口气。
「既然是玛蒂尔达的意思,你就多吃点,记得明天把空盒子送过去的时候,替我向她抱怨一下。」
「我会如实转达的。」
陈拙微微欠了欠身,然後走到茶几旁,弯下腰,将那本《十九世纪机械构造与连杆演变》拿起来,至於那份特聘研究员合同,被他随意地揉塞在侧兜里,甚至还露出了一点白色的纸边。
而他的右手,则稳稳地托着那个圆形的铁皮饼乾盒。
「那我先回我的办公室了。」
陈拙抱着书和饼乾,对皮埃尔告别。
「晚上记得回去的时候记得多穿点,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皮埃尔叮嘱道。
「好。」
陈拙转过身,走向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的空气比办公室里稍微凉一些。
陈拙迈步走了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又恢复了那种空旷的安静。
陈拙夹着书,托着饼乾盒,顺着走廊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
经过一扇窗户时,陈拙偏过头看了一眼。
灰蓝色的天空下,几片极其细碎的雪花,正顺着风,在范恩楼外光秃秃的树枝间缓慢地飘落下来。
冬天是真的到了。
陈拙收回视线,顺着楼梯往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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