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盛栈，天字号房。

    陈曼淑推开门的时候，陈锋正站在窗边抽烟。

    徐震换了一身装扮，跟在陈曼淑身后走了进来。

    陈锋转过身，

    “怎么样？没什么意外吧？”

    徐震搓了搓手，看了一眼陈曼淑。“路上碰见两条尾巴，俺给处理了。”

    陈锋点了点头，看向陈曼淑。

    陈曼淑走到桌前，将手袋搁下，将自己摔进了椅子。

    “放心吧！消息送出去了。”

    “好。”

    “后天恒丰车队去砖窑提货，走沂蒙旧商道分十趟运出去。接头暗号是'泰山顶上不见树'，孔政委那边能对上。”

    陈锋吐出一口烟，扬了扬眉。“这么容易？”

    陈曼淑摇头。“哪里有那么容易。”

    “怎么讲？”

    “当时铺子外头有四个盯梢的，我被外出送货的伙计撞见了，被喊破了身份，就直接进铺子了，三个特务跟进来了。我是当着他们的面跟老刘交代的。”

    她顿了一下，自嘲地勾起嘴角。“用的是布行的行话，他们应该会觉得我就是个倒卖黑市绸缎的奸商情妇吧。”

    陈锋烟头明灭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你们当着特务的面交换的情报？”

    “嗯是的！但是我把他们的视线全拉到自己身上了。”陈曼淑抬起眼皮，看着陈锋，“老刘出城就安全了，消息能送到孔政委手里。车队谁都能带领的。”

    房间里空气凝固了一下。

    燕子嘴唇动了一下，叹了口气。

    陈锋将烟头按进茶碟里，力道大了些，瓷釉与桌面发出刺耳摩擦声。

    “不行！太危险了，你也得出城！不然万一特务反应过来.....”

    陈曼淑歪了歪头。“反应过来又怎样？”

    “你.....”陈锋声音沉了下来。“你还想被特务抓到地牢了吗？”

    陈曼淑抬起下巴，垂下眼睫，勾了勾嘴角，叹息般呓语。“抓就抓了吧.......我累了......”

    声音很小，但是屋里很静，众人都听到了。

    “嬲你妈妈别！”

    陈锋一拍桌子，桌案发出哐当声响。

    “陈曼淑！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陈曼淑平视着他，眸子凝成一个黑点。

    “陈锋，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陈锋蓦地两步凑到陈曼淑身前，盯着她的双眼。“你把自己当饵挂出去了！让全城特务都盯着你，老刘是走了，那你怎么走？你走不了了！”

    陈曼淑没有退缩，她寸步不让，如兰呵气喷在陈锋脸上，带着星星点点湿意。

    “走不了就走不了。消息送到了，一个团的德械装备能运进沂蒙山，够你打两场大仗了。”

    “那你呢？！”

    “我？”陈曼淑嘴角动了一下，“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当年就该死了。现在已经赚了。”

    徐震蹲在墙角，两只手揣进袖管，脑袋往下埋，大气都不敢出。

    李听风面无表情地盯着地板。

    燕子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陈锋胸口起伏了两下。他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十指发白。

    “陈曼淑，你给老子听清楚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

    “老子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一个团的德械，换不了你一条命。老子的人，没有当诱饵送死的规矩。你要是觉得自己是捡来的，那老子告诉你......从今天起，这条命归老子管。老子说你能死的时候，你再去死。现在不行。”

    “陈锋，别拿你那套军人的规矩来套我。我是个商人。”陈曼淑睫毛颤了一下。“我这具身体，在当年土匪窝里的时候就已经死了。现在不过是废物利用。用一条死过一次的命，换一个团的德械，这笔买卖的利润率是百分之一万。我赚翻了。”

    她手背抚过下颌。“多给我几颗手榴弹，有特务来抓我的时候，我保证，能多带走几个是几个。黄泉路上，我不亏。”

    陈锋双手扳住陈曼淑肩膀，盯着她的眼睛。“陈曼淑，你给老子听清楚了！你觉得你脏？老子告诉你，你比济南城里那帮汉奸干净一万倍！你给我好好活着！”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燕子眼眶泛红，她上前一步，一把拉住陈曼淑冰凉的手，声音发颤。“曼淑同志，陈锋同志说得对。革命不是靠无谓的牺牲，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你不能去送死……”

    陈曼淑垂下的眼睫猛地一颤。她看着燕子那双真诚的眼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刺了一下。但下一秒，她猛地一把甩开燕子的手。

    “同志？谁跟你是同志？”陈曼淑后退半步，下颌高高扬起，“别拿你们地下党那一套假惺惺的规矩来套我。我陈曼淑是晋西首富的女儿，从小锦衣玉食，我跟你们这帮泥腿子，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燕子愣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满脸错愕。“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都在为了抗日……”

    “抗日？”陈曼淑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眼神轻蔑，“我不过是看陈锋顺眼，跟他做笔买卖罢了。现在买卖做完了，我不想陪你们玩了！收起你那套悲天悯人的嘴脸，我嫌恶心！”

    燕子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陈曼淑的眼睛，双手紧紧握拳，压住指尖的颤抖。

    陈锋眉头高蹙，他看着陈曼淑那微微发抖的指尖，瞬间看穿了这女人的把戏。她是在故意激怒所有人，好让自己毫无牵挂地去死。

    “够了！”陈锋咬着牙，刚要发作。

    就在这三人僵持，房间内气氛降至冰点之时。

    门外炸响了老歪变调的公鸭嗓。

    “哎哟！太君！太君！您不能进啊！我们金老板正在里面处理私事，真的不方便见客！太君——”

    “砰！”

    重物撞击木门的闷响传来，紧接着是杂乱而沉重的皮靴声，踩在木地板上“咚咚”作响，瞬间将门外的走廊封死。

    门外传来一个沙哑嗓音。带着日语口音的中国话，咬字很重。

    “金老板在吗。影佐祯昭，有事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