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友三目光从王来贤脸上，慢慢转到王金祥脸上，又转回来，声音低沉。

    “来贤。你跟老子说清楚。你那东目寨，到底怎么没的？”

    王来贤喉结动了一下，手掌用力按了下桌面，止住颤抖。

    “石大帅，我跟您说了......是鬼子和那个陈锋联手打的我。鬼子从正面突进来，陈锋从侧翼包抄。我腹背受敌，寡不敌众——”

    “放你妈的屁！”

    王金祥弹了起来，指着王来贤鼻尖。

    “你说鬼子和陈锋联手？你当石大帅是傻子？”

    石友三蹙了蹙眉，却没有阻止王金祥。

    王金祥脖子上青筋暴起，冷冷哼了一声。

    “你自己不觉得你说的话好笑吗？恐怕........你他妈是跟日本人联手去打陈锋！结果被人家一锅端了！你现在倒打一耙，说日本人和陈锋联手打你.....想留点脸吧？！”

    王来贤“噌”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嘴唇颤抖却不知道说什么。

    王金祥收回手指，眼珠子直直盯着他。

    “你倒是告诉石大帅，陈锋他一个抗日纵队，怎么会和日本人联手打你的？”

    “我他妈怎么知道，也许是偶然——”

    “你他妈要点脸吧！日本人有坦克有大炮，陈锋有连发冲锋枪！我四百精锐分分钟就没了！”王金祥嘶哑着嗓子，“就你手底下那帮土匪，就是一群等着挨宰的猪！连一轮冲锋都扛不住！还用联手打你？”

    “闭嘴！”

    王来贤扑过去，一把攥住王金祥的衣领往后推。

    “住手！”

    石友三的吼声在正厅里回荡。

    他捏着酒盅，拇指肚在盅沿上来回磨了两圈。他抬起头，盯着王来贤的脸。

    “坐下。”

    王来贤感受到了石头三阴冷的眼神，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双手一松，放开了王金祥的衣领，腿一弯，坐在了椅子边上。

    冷风从院子里灌进来，让他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

    石友三沉默了片刻，看向了旁边的一个三十出头的瘦高男人。圆框眼镜，中山装，左上衣兜插着一直钢笔。

    “清瀚。”

    王清瀚，石友三的首席幕僚，冀南六万大军的“小诸葛”。

    王清瀚拱了拱手。“大帅。”

    石友三颧骨上那两坨紫红色有些褪色，微微泛青。

    “你说......”石友三瞥了一眼王来贤。“我现在还有没有可能和这个陈锋....井水不犯河水？”

    王来贤瞳孔一缩，咬着牙抬头。

    王清瀚推了推圆框眼镜，声音不紧不慢。

    “大帅。您容我问一句。陈锋占了东目寨之后，往回撤了没有？”

    王来贤愣了一下。

    “没有。”他皱眉。“我可以肯定，他在东目寨留了人。”

    “留了多少人？”

    ”……不清楚。“

    ”大帅。从东目寨到咱们南宫，中间隔着大名、威县、清河。这三个地方，有咱们的驻军吗？“

    石友三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

    ”清河有一个团。大名和威县……是空的。“

    王清瀚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瞥了一眼王来贤。

    ”大帅。您觉得.....陈锋会收手吗？“

    石友三咬合肌耸动。

    ”我想.....“王清瀚声音依旧不紧不。”他现在占着东目寨，等于卡住了冀南通道的南端。他在聊城有商会据点，等于捏着冀南通道的中段。他在鲁西北有多支游击队，外围渗透比蚂蚁还密。“

    他顿了一下。

    ”大帅。他要的不是某个人的人头。他要的是整条冀南通道。而这条通道——是咱们石家军的命脉。“

    石友三的后槽牙咬得嘎吱响。

    这时候，刘冠千从王来贤下手的椅子里站了起来，躬身抱拳。

    ”大帅。“他嗓音沙哑，嗓子里好像滚着一口老痰。”容卑职多嘴一句。“

    ”你还记得韩复榘吗？“

    石友三眉心跳了一下。

    ”韩复榘当年坐拥山东，十万大军，飞机大炮全有。蒋委员长一声令下，枪毙了就枪毙了。为什么？“刘冠千抬起头，”因为他不打仗。他保存实力。他在鬼子和中央之间摇摆。“

    ”大帅。您觉得——在这个节骨眼上.........陈锋会容忍咱们继续在冀南通道上两头吃吗？“

    王清瀚抿了抿唇。

    ”大帅。太祖赵匡胤说过.......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陈锋实际兵力恐怕过万。他有兵工厂，能自己造枪造子弹。这种人扩张起来没有上限。今天他占东目寨，明天占大名，后天……“

    王清瀚没说完。

    ”大帅——“

    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军靴后跟敲在青砖上”噔噔噔“响。

    刘崇岳大步流星跨进正厅。

    他脸上堆着笑，军帽歪在脑袋上，额头上冒着赶路的热汗。

    ”大帅！卑职回来了！“

    刘崇岳一把立正，啪地一个军礼。

    ”大帅！那个陈锋——妥协了！“

    石友三眼球慢慢转动。

    刘崇岳低下头，僵僵牵起嘴角。

    ”大帅，那个陈锋，就是个乡下泥腿子！见着卑职的排场，吓得连声自称‘学生’！“

    ”他说——‘学生不才，久仰石大帅威名’。那声音软得跟面条似的！腰弯得跟虾米一样！“

    他学着陈锋的语气，双手作揖，弯下腰。

    ”‘五日之后，学生必亲自登门拜访，讨石大帅一杯水酒。’“

    刘崇岳直起腰来，咧着嘴笑。

    ”大帅！他答应来了！五天后亲自来！到时候咱们摆个鸿门宴——“

    他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因为他想起了那把抵在他后腰的水连珠。想起了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年，手指敲着刺刀柄，问”左耳还是右耳”。想起了自己出院门的时候，两条腿灌了铅似的发软，翻身上马的时候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

    他的话音还未落，王来贤猛地站了起来。

    “他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王金祥跟着弹起来，眼珠子努起。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大帅！他要真是来拜码头的，为什么要等五天？五天——他在等什么？！”

    石友三瞳孔缩成了针尖。

    五天。

    调兵。

    集结。

    他浑身的汗毛炸开了。

    刘崇岳站在原地，笑容僵住了。他来回看了看王来贤和王金祥的脸色，又看了看石友三。

    “大……大帅？”

    石友三双手撑在桌上，低着头，后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发凉。

    “清瀚！”

    “在。”

    石友三直起腰来，眼底有一道阴狠的光。

    “去拿加密电台。”

    王清瀚的手顿了一下。

    “大帅……您要发给谁？”

    “济南。华北方面军。”

    正厅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陈锋——是你逼老子的。”

    石友三抬起头，盯着门外阴沉的天空。

    “就说——我石友三，愿意献出冀南通道。”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