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空兵竟然跑了。

    山口秀一太阳穴的血管跳得他脑仁发疼。

    他猛地半跪起来，举起望远镜扫视观察起来。他的脑子转了三圈。

    航空兵不中用，炮兵打光了，装甲车全报废了。伪治安军基本上死光了。帝国步兵也遭受了巨大的损失。但他手里还有一千一百名帝国步兵。

    继续纠缠毫无意义了。

    只有一个选择。

    撤。

    “传令。”山口秀一撑着军刀站了起来。“全军收缩至公路北段，以中队为单位交替掩护，向清河方向撤退。”

    副官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血。

    “嗨！”

    三分钟后，公路上黄呢子大衣开始往北面挪动。第一中队断后，趴在弹坑里架着三八大盖，枪口对着山坡。第二中队猫着腰往北跑，军靴踩在碎石上“喀喀”地响。

    间距拉开了五十米。

    标准的交替掩护撤退。陆军大学教科书第十一章第二节，“劣势兵力脱离接触之要领”。

    山口秀一在队伍中段。他回头扫了一眼那座沉默的山丘。

    对方没追击。

    他松了半口气。

    “沙沙沙沙——”

    两翼传来密集脚步声，山口秀一猛地扭头。

    公路西侧，一百五十米外的沟渠里，冒出了一排脑袋。

    东侧也有。

    而且更多。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包抄了过来。

    “哒哒哒哒哒——！砰砰砰——！”

    两翼同时开火。

    灭虏一号和灭虏二号的枪声搅在一起，子弹倾泻而出。交叉火力把正在公路上撤退的日军队伍从中间拦断。

    断后的第一中队刚从弹坑里探出头，三发灭虏二号的六五子弹就钻进了射手的面门。弹头翻滚着从后脑勺出去，带走了半块头骨。

    “追击——！”徐震扯开了嗓子。

    山地营战士踩着枯茬地，朝鬼子扑了过去。

    日军往北跑，山地营就从两侧跟上去，不近不远，始终保持八十到一百米的距离。日军一停下来试图组织还击，密集的弹雨就从两侧灌过来。三八大盖拉一次栓的功夫，灭虏二号已经打出去三发了。

    山口秀一跑丢了一只军靴。

    左脚的军靴在跨过一个弹坑的时候被血泥吸住了，他没有去捡。

    他不敢回头。

    跑了八百米。

    公路右侧一百米外的树林边上，一挺魔改九二式重机枪突然开火。弹链供弹的沉闷“咚咚咚”声在旷野上滚过来，子弹从侧面扫进了跑在最后面的日军步兵群里。

    一个分队十三个人，五秒钟倒了九个。

    “散开——！散开——！”

    没人听他的了。

    操典上的一切全失效了。散兵线、交替掩护、火力压制。这些东西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跟废纸一样。

    跑了一千二百米。

    日军丢掉了背包、水壶、铁帽。有人把三八大盖都扔了，光着手往前跑。

    跑了一千五百米。

    前方出现了一片枯树林。

    山口秀一扑进树林里，一棵碗口粗的杨树后面，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身后陆续跑进来的鬼子瘫倒在地上，有的趴着，有的仰着，嘴巴像缺水的鱼一样一张一合。

    他清点了一下。

    跑进树林的不到四百人。

    一千一百人的建制，一个多小时，没了七百。

    枪声越来越近。

    树林外面，影影重重的身影在一百米外停下来了，蹲在土坎和沟渠后面，枪口对着树林。

    包围了。

    山口秀一闭上眼，把后脑勺抵在杨树干上。树皮硌得他头皮发疼。

    “全军——固守——”

    他的声音从喉咙底部挤出来，像是挤碎了什么东西。

    回答他的是“哒哒哒哒哒——砰砰砰——”

    灭虏一号和灭虏二号从四面八方同时开火。

    子弹打在树干上，“夺夺夺”地响，白色的木屑和树皮碎片飞溅。弹头穿过树干打进人体“噗噗噗”闷响。

    五分钟。

    枪声稀了。

    树林里能动的不超过三十个人了。

    徐震带着山地营老兵，踩着地上的弹壳和断枝，走进了树林。

    灭虏二号端在腰间，保险打开，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打扫战场。

    倒在地上的黄呢子大衣，有死透的，有没死透的。

    “噗。”

    “噗。”

    “砰。”

    一刀一个。偶尔遇到试图反抗的补一枪。效率很高。

    一棵倒伏的杨树后面，一个年轻的鬼子兵半靠着树干，双手捂着肚子，手指缝里有东西在往外冒。

    他的嘴张开了。

    “欧……卡……桑……”

    声音很小，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

    徐震停了。

    他垂下眼皮，看着那张满是血和泥的脸。

    脸很年轻。十八九岁。下巴上连胡茬都没长全。

    徐震嘴唇动了一下。

    “南无阿弥陀佛。”

    他手腕一翻。

    刺刀没有任何停顿，扎进了鬼子兵左胸第四肋间。刀刃入体的声音是一声很短的“噗”。

    手腕拧了半圈。拔刀。甩血。

    “中嘞。”徐震抽回刺刀，甩掉刀尖上的血。“别嚎了，俺送你回老家找你娘。”

    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三娃攥紧枪，跟了上去。

    树林深处。

    山口秀一靠着一棵最粗的杨树，身边只剩十二个卫兵。

    十二个人端着三八大盖，围成半圈，枪口对外面。

    “哒哒哒哒——砰砰砰——”

    交叉火力从三个方向灌进来。

    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

    三秒。五秒。八秒。

    十二个人倒了十一个。

    最后一个曹长胸口中了两发，军服前襟洇开两团暗色。他的手还在抽搐，试图去够地上的三八大盖。

    “砰。”

    不抽搐了。

    山口秀一一个人站在那棵杨树前面。

    他的左脚光着，右脚穿着军靴。军裤膝盖处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血糊糊的膝盖骨。

    他把南部十四扔在地上。

    然后从腰间抽出将官刀。

    两只手握住刀柄，刃口还算亮。

    他深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张开嘴。

    生硬的汉语，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我是……帝国陆军大学……优等生！大日本皇军……大佐！”

    他把刀举过头顶，刃口对着前方。

    “谁敢——与我——像武士一样——决一死战？！”

    声音在枯树林里回荡了两秒。

    徐震翻了个白眼。

    他慢慢端起灭虏二号，枪口对准山口秀一的脑袋。食指搭上扳机。

    “谁跟你这王八犊子拼命。”

    “等一下——！！！”

    一道破了音的吼声从后面传来。

    “憨皮——别开枪！”唐韶华挑着眉，鼻翼翕动。“老子要跟他单挑！老子学过西洋击剑！今天就让你瞧瞧老子的本事！”

    徐震的枪口往下沉了一寸。

    “谁他妈也别动！”唐韶华将灭虏一号往地上一扔，拔出指挥刀。“老子追了一个多小时！就等着这呢！”

    一道粗壮身躯闪了出去，一眨眼。他已经到了山口秀一面前。

    山口秀一的瞳孔爆开。他下意识挥刀劈向来人颈侧。

    刀没落下来。

    身影右拳已经砸进了他的肚子。

    “咚。”

    拳头贯穿了山口秀一的腹肌。他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将官刀从手里飞了出去。身体弓成一只虾，双膝着地。

    徐震抬脚将他踹翻在地。

    一脚踩在山口秀一右手腕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

    “啊——！”山口秀一惨叫出声。

    徐震换脚。

    左脚踩上去。

    “咔嚓。”

    左手腕也断了。

    山口秀一趴在地上，两只手腕折成了不该有的角度，嘴里发出了变调的嚎叫。将官刀掉在两步开外的落叶上。

    唐韶华冲过来了。他手里还举着那把指挥刀，脸涨得通红。

    “徐软蛋！你要哦该咯？！老子的单挑呢？！”

    徐震缩了缩脖子，搓了搓手，挠了挠头憨笑。

    “华少，俺这不是给你留着呢嘛。”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伸手朝地上一指。“你瞅瞅，手脚都在的。你现在慢慢挑。随便挑。俺绝不拦着。”

    唐韶华低头看了看在地上打滚嚎叫的山口秀一，又看了看自己手里亮闪闪的指挥刀。

    “…………”

    他的嘴角抽了两下。

    “撮巴子！两只手都断了你让老子跟谁挑？！跟一条死狗比画？！”

    “那……那您要不踹两脚也算？”

    “滚！”

    唐韶华一把揪住徐震的领子，咬牙切齿。“你欠老子的！下次再有单挑，你敢动一根手指头试试！”

    “中中中。”徐震连连点头。“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三娃站在后面，用力捂住了嘴。

    肩膀在抖。

    ……

    同一天。

    南下的官道上。

    孔武骑在一匹缴获的东洋马上，马蹄“嗒嗒嗒”地。他抖了抖下巴上的山羊胡，眯着眼看着前方。

    远处地平线上，能看见一片灰扑扑的屋顶轮廓——是个镇子，不大，但有城墙。

    孔武拧了拧眉头。

    “锐之。”

    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陈锋。

    “这是何地？咱们不是去南宫县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