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衣社的大会议室里挤了十几号人。

    各组组长、核心管理与骨干等等，挨着长条凳坐了一圈。

    桌上摊着近几个月的材料清单、指标申请单和往来函件。

    叶文熙现在把大家拢聚在这儿，就为一件事。

    趁着局里递来的东风，把现在对成衣社卡脖子问题，全翻出来摆到桌面上。

    孙小兰抱着个硬皮本子先开口：“我说个设备上的事儿。”

    众人转头看她。

    “德国那几款包缝机、特种压脚，还有能啃动厚呢料的工业平车，这是咱们一直稀缺的设备。没有它们，外贸单子产品线扩大不了，扩大了的工艺要求咱们也接不住，硬上了也是砸招牌。”

    她翻开本子下一页：“布料这边也一样。纯毛呢料和桑蚕丝的配额一直紧巴巴的，倒不是咱们不想省着用，是手头这点指标撑不起外销的批量。外商要的是持续供货，咱们不能干到一半断炊。”

    张云霞扶着腰，接过话头：“采购这块，我补充一下。咱们现在粗纺呢料和里料还能凑合，但精纺毛料和特种衬布缺口大。”

    “尤其是做西装套装用的马尾衬，本地根本买不到，全靠上海调，一等就是一个多月。”

    “另外，做高端线需要的铜氨丝里料，库存只够再撑一个月。”

    坐在角落的和丁佳禾跑外联员的小李举手，脸色有些为难：“还有印染配合度的问题。第三印染厂那边跟咱们关系一直好，颜色打样也尽心，可他们现在产能全满，咱们这批新品的印花面料，排期已经排到一个月后了。”

    “要是市里不能帮着协调第二、第三家印染厂进来，咱们新品上市的时间得往后拖，有点耗费不起。”

    叶文熙坐在桌首，频频点头。

    屋里静下来，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响动。

    周敏站在黑板前，把大家说的这些困难一一写了上去。

    黑板上，按照类别列了家乡，缺设备、料子、指标、缺协作厂商....密密麻麻写了一墙。

    待众人说的差不多了，屋里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叶文熙。

    叶文熙坐在桌首，手里的铅笔转了两圈，目光在那面黑板上停了很久。

    久到孙晓兰和张云霞交换了个眼神，以为她在盘算先砍哪一条。

    “大家觉不觉得，”叶文熙忽然开口，“还缺点什么？”

    众人一愣。

    “缺....福利待遇？”冯桂芝试探着说，“虽说咱们工资比国营厂高，可毕竟没编制，会不会有人心里还悬着？”

    “不是。”叶文熙摇头。

    “那是缺设计师？”另一个人接话，“得再招几个？”

    “有文熙在呢，缺啥设计啊。”旁边人小声嘀咕。

    叶文熙笑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黑板前。

    她指着上面那些字：“这些设备、料子、指标，的确是我们的困难，但是...还不够卡脖子，它们不是真正拦住咱们的东西。”

    她转过身，看向众人：“设备真要申请，局里既然开了口子，总有办法弄到。料子紧缺，咱们可以用外汇配额置换，也可以用设计授权去换。至于贷款....”

    “咱们既然要跟轻工业局合作，扩建和经营的资金支持，那是该给的配套，不需要咱们拿条件去换。”

    “那你要的是啥？”张云霞都听懵了。

    叶文熙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那块写得满满当当的黑板上。

    “要借东风，就得借大风，最好能助我们一举跨过一大步。”

    “你说的不会是....”丁佳禾猜出来了。

    叶文熙目光灼灼看着众人：“对！要地，建厂！”

    “啥——？”

    刘建国看着面前的叶文熙，一声惊呼。

    “我说叶同志，你就跟我说句实话吧。”他刚要起身给她倒水，又赶紧坐下了。

    刘建国一双眼睛狐疑地在她脸上来回扫。

    叶文熙坐在对面，笑得温温柔柔：“刘局长，您刚才说的那些，我心里记下了。但真没什么特别要麻烦政府解决的。”

    “设备、料子，我们自己想法子，以后有了外汇，该花钱就花钱，能自己担的，就不给局里添麻烦。”

    刘建国听完，手里那杯茶悬在嘴边，半天没抿一口。

    没提要求？这不像她。

    他慢慢把茶杯蹾回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叶同志，你这可就见外了。我这儿指标都给你备着呢，你说不要....我这心里怎么反倒没底了？”

    “我说真的呢，刘局长。”叶文熙一脸无辜，眨了眨眼，“我这人您是知道的，有难处肯定跟您开口。这回真没有。”

    刘建国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忽然笑了，可笑意没到底。

    “叶同志，是不是..对咱们局有想法啊？”

    话一出口，刘建国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嗯....这件事儿呢，我理解你的想法。”

    叶文熙心里冒出一个问号，但面上不动声色，端着茶杯继续听他往下说。

    “正常来说，你们都已经拿到了中纺的出口资质，具备从设计到生产一条龙的底子。”刘建国尴尬的笑了笑“我知道你们不缺外汇渠道。你能给我这个面子，愿意为龙江的外汇出口做点什么，我感谢叶同志，感谢文熙成衣社。”

    他声音低了几分：“这里面的确是....呵呵..这个。”

    刘建国有点不好意思说。

    “的确，和兆恒合作，你们只能拿设计的分成，销售和生产的大头，更多还是落在轻工业局和合资厂那边。”

    刘建国说到这儿，脸有点发热。

    在他看来，设计可是这里面最重要的一环。

    之前叶文熙把设计看得那么重，还拿设计授权去置换资源，而如今局里居然就是要让他们只出设计，生产和销售都放到兆恒那边。

    他笃定叶文熙就是因为这个不满，所以今天才干脆不提需求、不谈条件。

    刘建国心里有点慌，担心叶文熙因此跟他生了隔阂。

    与其让这根刺扎着，不如自己直接掏心掏肺把话说开。

    “叶同志，我知道这安排委屈你们了。设计的分量我心里有数，可眼下也的确存在客观原因。”

    “毕竟文熙成衣社还在发展中，生产体量不太具备规模。”

    叶文熙听到这儿，终于明白刘建国在想什么了。

    她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一翘。

    这一笑让刘建国心里更没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