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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阿姐无错!(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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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该是这样的,凭什么啊……”

    破碎沙哑的呢喃轻轻落下,像积压多年的委屈终于破堤。

    然而,满座尽数缄默,无人能够给他一个答案。

    清风吹动窗幔,斑驳的光影落在青年紧绷单薄的身影上,衬得那副隐忍悲恸的模样愈发让人心头酸涩。

    连最为跳脱的三位小将,此刻也悄然别过头去,眼底没了半分嬉闹之态。

    巴清更是垂落眼眸,长睫掩去眼底汹涌的心疼与不忍,一声叹息哽在喉间,万般滋味却无从言说,只剩黯然。

    偌大的厅堂,鸦雀无声。

    唯有姜安低哑破碎的呢喃,在空气中缓缓漾开,层层叠叠,久久不散……

    漫长的沉寂缓缓漫过心头,良久,待少年剧烈起伏的气息终于稍稍缓和,那股濒临崩溃的情绪回落了几分,周文清才缓缓吐出一声叹息。

    他缓步绕过案几,行至姜安身前,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少年僵硬紧绷的肩头,力道温和,无声安抚着他近乎碎裂的情绪。

    “姜安。”

    嗓音不高,却穿透凝滞的空气,自带抚平人心的力量。

    姜安似有所感,身形微颤,僵滞了片刻,才缓缓抬首望来。

    他一双眼眸憋得通红,眼,眼底似有水光,却固执地不肯垂落,脖颈绷紧,眼底满是层层翻涌的挣扎与不忿,似乎在用自己全部的力气,无声地嘶吼,诘问这世间所有。

    ——为什么?

    ——凭什么!

    周文清望着他这副模样,动作微微滞了一瞬。

    他凝顿思索了片刻,并没有马上开口,而是目光缓缓向下移,落在姜安衣袖间那几块不甚起眼的补丁上。

    即便针脚细腻,却还是掩不住布料修补的痕迹,一如他呢那发白褪色的衣摆边缘,即使被人反复耐心抚平,也依然能看出被岁月侵蚀后松垮的轮廓。

    清贫、落魄、颠沛、无名。

    这便是姐弟二人多年隐忍求生的模样。

    周文清缓缓收回搭在少年肩头的手,抬眸重新对上他那双通红的眼睛。

    “姜安,在答复你的困惑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即便你如今落魄潦倒,一文不名,甚至连一身像样的衣裳都穿不起。”

    “即便落到了这般地步,你依旧毫无怨言地认为,你阿姐没有错吗?”

    “当然!”

    姜安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他坦然抬眸迎上周文清的目光,眼底褪去不忿之色,只剩一片滚烫纯粹、宁折不屈的赤诚。

    “莫说我如今只是粗衣布衫、清贫度日,纵使衣不蔽体,纵使有朝一日,叫我流落街头、乞食度日,姜安,亦无半分怨怼。”

    “我阿姐,无错!”

    他目光坚定,灼灼锁着眼前之人,周身意气骤然抬升,甚至往前踏出半步,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知先生想问什么,可先生,倘若您要拿‘阿姐累我’为由,苛责阿姐,以此为罪,那么先生,请恕我直言——您错了,大错特错!”

    “阿姐没有拖累任何人,是我,是姜安,心甘情愿!”

    他喉头微微滚动,往日浮沉的往事自口中缓缓吐露,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更多的却是发自肺腑的感念。

    “阿姐本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她品性高洁,才华斐然,本可轻易安居于世,逍遥自在,全然不同于安。”

    说到这里,姜安顿了一顿,微微垂眸,声音也沉了几分,带着几分不堪回首的沉重。

    “安卑贱如泥,初时不过一乞儿而已,半文不值,甚至不知自己出处,走投无路、濒临饿死之际,为求一口吃食,甚至……甚至试图偷抢苟活,“若非恰巧撞上阿姐——”

    他的眼睛亮了亮,语气也轻柔了许多:“若不是阿姐,非但不曾嫌恶,反而心生恻隐,将我收容下来,待我更如亲弟一般,费心照料,倾囊相授,才将我从泥沼中拉扯出来,教成了人的模样。”

    “若无阿姐,安恐怕要么早就冻饿倒毙于街巷,要么也因盗抢而被人乱棍打死于荒野,绝无今日安稳。”

    “更有甚者——”

    说到这里,姜安再度垂下眼眸,眼底愧痛翻涌,嗓音干涩发紧,就像接下来的话,比方才诉说自身的狼狈过往,还要难以启齿。

    “更有甚者……阿姐蒙难,深陷逆境,我却束手无策,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阿姐受尽屈辱,可便是那般境地,她心中记挂的,依旧是我的安危去路!”

    “阿姐试图将我托付给清姐姐,几次三番,劝我速走,不要被这场祸事牵连,盼我避开风波,来日尚可建功立业,挣得一番锦绣前程。”

    言毕,姜安侧过脸,目光沉沉望向身侧的巴清。

    巴清缓缓颔首,眉宇间漫开一片唏嘘,算是印证了这番话语。

    周文清见状,心头不由一凛。

    他此前只当姜安重情守义、维护阿姐,却不曾想对方身后竟藏着这样一段泥泞往事。

    霎时间,周文清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奇女子,更加肃然起敬。

    众人无言,心中皆是多了几分动容。

    姜安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喉间几乎让他发不出声来的酸涩,继续道:“是安不知好歹,不仅辜负阿姐的好意,还明知她心肠柔软,依旧厚着脸皮,一遍又一遍苦苦相求。”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向自己袖口那一块细密工整的补丁,指尖轻轻摩挲过缝线的边缘,神情变得柔和了起来。

    “安今日得以冠上姜氏之姓,做阿姐名正言顺的弟弟,全是自己厚颜纠缠、苦苦央求而来的。”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周文清,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

    “若说拖累,分明是姜安拖累阿姐才对。”

    话音落地,厅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周文清对上这双坚定澄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随即忽然笑了。

    “好!”

    他重重点头,眼底满是赞赏,再次伸手拍了拍姜安的肩膀,不过这一次,并非安慰,而是认可与肯定。

    “好啊,姜安。”

    “听你方才一番肺腑之言,我料想,你阿姐纵使半生颠沛、风雨缠身,可她心底,必然是无悔的。”

    “而且我想,能教养出你这样知恩知义、坚守本心的弟弟,便足以见得,她定然是一位豁达通透、风骨卓然、远超世俗的奇人。”

    周文清敛了敛笑意,目光认真郑重起来:

    “姜安,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之前的疑问了。”

    “你阿姐无错,错的是这世道不公,是小人作祟,是庸人偏见,你可以愤,可以怨,但……也可以随我,随我大秦一众有志者,共同改变这一切。”

    “或许前路漫漫,或许荆棘密布,或许会被世人耻笑鄙夷,付出惨重的代价,甚至即使我们前赴后继,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够亲眼得见所愿成真。”

    他目光灼灼,直视姜安:

    “可相信我,这一定是值得的。”

    姜安怔怔地站在原地,像是被这番话牢牢地定住了。

    半晌,他才终于做出了反应,牙关紧咬,浑身微微震颤,胸膛剧烈起伏着,方才压下去的酸涩再度翻涌上来,眼眶骤然湿润。

    漫漫岁月以来,天下人皆斥责阿姐悖礼欺世,唾骂非议不绝于耳,他曾无数次挺身辩驳、据理力争,换来的却只有更多的唾弃指责与漫天嘲弄。

    连阿姐都说——算了,小安,何必理会,由着他们去吧。

    可姜安又如何能甘心?

    姜安绝无法容忍那些肮脏的眼神、污秽的言辞、卑劣的伎俩,饱揣着恶意,肆意倾泻在阿姐身上。

    他的阿姐,他那么好的阿姐分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啊!为什么就是没有人愿意睁开眼看一看、竖起耳听一听呢?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任他如何努力,却不过如呐喊投入空谷,徒劳无功。

    无数个长夜之中,那些盘旋在心、无处求解的诘问反复啃噬着他,深重的无力与挫败层层堆叠起来,几乎快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而此刻,终于有一个人肯站出来,按着他的肩膀,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你是对的,你阿姐没有错,错的是这世道。

    姜安嘴唇几番翕动,喉头哽咽堵得发疼,一时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膝盖微微向下沉,便要向周文清躬身叩拜。

    “先生……”

    周文清眼疾手快,抬手稳稳托住他的臂弯,拦阻住他下拜的动作。

    “不必如此。”他声线轻缓温润,“我并非施恩于你,只是说了一句实话而已。”

    “不,先生。”

    姜安被他手掌托着臂弯,却不肯借力起身,反倒顺势将身形压得极低,脊背深深弓下,滚烫的泪水挣脱眼眶,一滴一滴,打湿了脚下的青砖。

    “先生肯说这一句实言,于姜安来说,便已是大恩。”

    他垂头拱手,嗓音中分明裹挟着浓重的哽咽,却字字恳,抬眸望向周文清的目光,赤诚又决绝。

    “安恳求先生成全,准许我三日之后,登台一战,立于稷下辩坛之上,天下士子面前,为阿姐正名。”

    “此事若成,往后余生,先生但有差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姜安这条性命,便交由先生驱使了。”

    最卑微的姿态,裹藏着最滚烫的心意,最后一句话音落地,宛如泣血立誓,字字千钧,沉甸甸砸在寂静的厅堂之中,震得满堂众人心尖一颤。

    “好!好一个他顶天立地的真君子!”

    周文清尚未来得及表态,一旁的三位小将就已经忍不住了。

    王贲“腾”地一下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一响。

    他双目圆亮、热血上涌,嗓门洪亮得震彻厅堂:

    “周叔!像这般忠义两全好男儿,如何能不成全?您就应了他吧!”

    “正是如此啊,周叔!”

    蒙毅也紧随着起身,虽然不如王贲那般激动地拍案震桌,却也心潮澎湃,一拱手,语气郑重:

    “姜君其心赤诚,其行磊落,又有登台致胜之能,乃我等有目共睹的,既如此,已识得良驹,岂能不纵其驰骋呢?”

    “没错!”章邯同样上前一步,迅速出声附和:“周叔,依我看来,姜君胆识、心性、才学,皆足以担此重任,邯愿为他作保,若有差池,愿受军法处置!”

    他脸上因激动而涨起一层红,目光灼灼地紧盯周文清,脚下甚至不自觉踌错了半步,身形微微前倾——那架势,若非碍于周遭人多,面子挂不住,只怕已经使出独门的“抱大腿绝技”了。

    这边三员小将轮番力保、声势浩荡,另一边扶苏也终于坐不住,快步到周文清身侧,仰着头,拽了拽他的袖口,眉语间满是期盼。

    “先生……”

    他急切地呼唤一声,然后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眼巴巴的仰望着自家先生。

    顷刻间,周文清就被一众少年围了个严严实实,左右前后全是恳切期盼的目光,他再也招架不住地抬起头,正对上姚贾的目光。

    对方不知何时从席位上起身,正静静站在几步外,遥遥望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而姚贾旁边,巴清也温婉伫立,见周文清看来,她微微欠身,款款一礼:“清,亦求周先生成全。”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周文清轻叹一声,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状似无奈地抬手抚额,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纵容地笑意:

    “罢了,罢了——”

    “看来我今日若再执意不允,岂不是要犯了满堂众怒,成了这殿中唯一不近人情的众矢之的了?”

    他垂眸,含笑望向依旧躬身垂首、静静等候答复的姜安:

    “好了,姜安,我便应你所求,三日后稷下讲坛,你可不要令我失望啊。”

    姜安的肩膀猛地剧烈一颤,浑身瞬间绷紧,又骤然松弛。

    他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难以抑制的狂喜,喉头上下滚动了数次,最终只重重一抱拳,声音沙哑。

    “安,必不负先生所托!”

    只短短几个字,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湖面,在众人心底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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