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张张嘴巴，看着郭嘉这副模样，顿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曹操都快要担心死了，真的好怕郭嘉会出事，结果郭嘉居然是这样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好像什麽事情都不会发生一样！

    这人！

    真叫人生气！

    郭嘉让伺候的家人离开，请曹操坐在他的床边，又禀退左右，在房内只留下他和曹操两人。

    「奉孝，你这————你这是————」

    曹操张着嘴巴，感觉自己有很多话想要说，但是话到嘴边，却左躲右闪，就是不愿意蹦出嘴巴，叫他难受的紧。

    郭嘉似乎看出了曹操的心思，咧嘴一笑，颇为坦然。

    「明公，如您所见，嘉，怕是要死了。」

    曹操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猛的一颤，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郭嘉的手，一脸紧张之色。

    「奉孝，休得胡言！我————我都要五十岁了，身体尚且结实，你连三十五岁都不到，怎麽会死呢？我还有很多事情想要与你商量，还有很多大事想要托付给你，你怎麽能离我而去？」

    郭嘉听後，神色微动，嘴唇微张，可很快还是抿着嘴唇笑了笑，才缓缓开口。

    「嘉也曾发誓过要追随明公，直到明公成就不世之业，此心不曾动摇，至於当下之事，实非嘉背诺，乃天不假年耳，天意如此，凡人又该如何抗衡呢？」

    「奉孝————」

    曹操还想说些什麽，却被郭嘉反握住了手，打断了话语。

    「嘉当年曾听族中长辈说过，久病之人忽然病情好转，明明已经很难饮食，却又忽然能够进食，这便是大限将至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想在最後给将死之人吃一顿饱饭。

    比起那些大限将至却依然不能吃一顿饱饭的人来说，嘉已经十分幸运，不敢再有更多的奢求，心中也没有什麽放不下的执念，唯一难以释怀的，便是不能帮助明公脱离劫难。

    明公，刘敬舆的才能，百年难得一见，若是没有刘敬舆，这天下必然是明公的，可刘敬舆恍若天降神将，嘉无论如何也无法奈何他，以至於明公困难至此，嘉死罪！死罪！」

    郭嘉握着曹操的手，大声痛哭起来。

    曹操只觉得喉咙发紧，鼻子发酸，心里也不知道是什麽滋味儿正在到处乱窜，搅和的他心乱如麻。

    良久，他摸出了自己的布巾，亲手帮郭嘉擦拭了脸上的泪水。

    「奉孝，我从来没有怪罪过你，你已经竭尽全力了，事已至此，不是你的错误。」

    「可是，明公，嘉实在是————实在是————」

    郭嘉只觉得痛苦无比，哽咽不能言，唯有痛哭。

    曹操没有言语，默默地握着郭嘉的手，体会着人生中最无法忍受的别离之苦。

    少顷，郭嘉止住哭泣，紧紧盯着曹操。

    「明公，当前局势，刘敬舆占尽优势，明公则危如累卵，距离倾覆，也不过一战而已，所以这接下来的一战，绝不可贸然发起，若无把握，万不可贸然兴兵！」

    曹操愣了一下，立刻回过神来，认真地看着郭嘉的脸。

    「奉孝，还没告诉你，公孙康已经答应与我联手对抗刘基了，他愿意从水路出兵奔袭青州，为我解除侧翼之患！」

    郭嘉闻言，面上喜色一闪而逝。

    「这的确是好事，但是这还不够，辽东偏远苦寒，民力弱，兵力少，就算公孙康愿意帮助您，也不一定能起到太大的作用，只能用作牵制，明公若要求生，还是要依靠自己。

    「」

    「奉孝不让我贸然出兵，那如果刘基主动出兵攻我，又该如何？」

    「若刘敬舆主动出兵攻伐明公，明公别无他选，唯有抵抗，但只要刘敬舆不出兵进攻，明公还是应该尽可能的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但仲德说刘基也需要时间休养生息，且恢复的会更快，如果继续休养生息，对刘基更有利。」

    「仲德所言不假，但是刘敬舆就算没有休养生息，他还是强於明公，於实力而言，休养生息与否，对刘敬舆来说意义并不大，但是对於明公来说，却是最关键之所在。」

    「此话怎讲？」

    「刘敬舆之兵过於强悍善战，野战正面对敌几无胜算，若集中兵力与之决战，兵败身死就在眼前，所以明公必须要避其锋芒，依托城池据城死守，尽可能避免正面接战。

    就当下来说，明公若要求存，唯有拖延时间，消耗他的粮草，坚持到他的粮草耗尽，不得不退兵休整，这才是最正确的做法，总而言之，明公牢记，切勿与之野战！」

    郭嘉的表情无比诚恳，双目死死盯着曹操，似乎只要看到曹操眼中有一丝迟疑便会死不瞑目一般。

    这般强烈的情绪自然冲击到了曹操的心坎儿里，他几乎是一边点头一边回应着郭嘉。

    「我记住了，奉孝，我记住了！你快躺下，躺下！」

    曹操扶着郭嘉，让郭嘉慢慢躺在床上，郭嘉却生怕曹操离开就会返回似的，依旧紧紧握着曹操的手。

    「明公，只要采取坚壁清野坚守作战之策，刘基的军队就算再强，也不可能一鼓作气拿下河北，明公一定可以获得一些胜利，但重要的是，胜利之後，切勿追击。

    还有，如果有臣僚建议明公获胜之後趁胜追击、与刘基军队野战，也要坚决拒绝，万不可心怀扩大战果之意而贸然出击，否则大好局势极有可能毁於一旦啊！」

    曹操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儿，扶着郭嘉躺下之後，他连连叹息。

    「奉孝，我纵横天下数十年，前後与许多对手交战过，战败过，也战胜过，就算是吕布那种能征善战的悍将，我也正面挫败过他，可为什麽，我就是不能击败刘基呢？」

    郭嘉看出曹操心中的不甘，依旧摇头。

    「其他的差距且不说，有两点就是明公做不到而刘基做到的，第一点，刘基大军的兵器精良异常、坚韧非常，我军兵刃与之对战，十数回合，数十回合，便容易崩坏，而他们的兵刃依旧完好。

    战场上搏杀是何等凶险的事情，我手中兵刃崩毁而敌手中兵刃完好，则丧命只在转瞬之间，又该如何抗衡？且刘基之兵披甲率极高，一线搏杀士兵几乎人人披甲，更有坚固盾牌作为防御，极难突破。

    第二点，据传刘基麾下士兵一日可吃三餐，早午晚各一餐，夜晚巡夜士兵还可得一餐加餐，且力求士兵吃饱，绝不让士兵挨饿，所以刘基之兵皆高大威猛、气力十足，非我军可以抗衡。

    明公应该也注意到过，刘基之兵多身体结实强壮，照常理来说，北人多健壮，南人多瘦小，可刘基之兵却并非如此，由此可见刘基在军粮方面投入巨大心血和钱财，远非我军所能相比。

    如此一来，刘基之兵在战场上搏杀时就更有优势，就算我军身材相对高大，但是气力与耐久却不如刘基之兵，两军相抗，损耗巨大，刘基之兵能坚持更久，我军却不能，是以常常溃败。」

    曹操紧握着郭嘉的手，眉头紧锁，心不自安。

    「他到底是怎麽做到的？养兵数十万，还能给大军一日三餐，如此巨量的粮食，他到底是怎麽做到的？以江南蛮荒之地，到底要怎麽做才能拥有如此之多的粮食？」

    郭嘉躺在床上，微微摇头。

    「与他的农庄有很大关系，但是其农庄内部施政到底是如何，我等尚且不知，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的农庄比明公所设屯田庄更加稳定，也能生产更多的粮食。」

    「我设屯田庄，一年可多得数百万石粮食，他的农庄到底能得到多少粮食？」

    曹操苦恼道：「他区区二十岁的小儿，怎麽就如此能干？难道他真的是天降之人不成？

    「」

    郭嘉看着一脸苦涩之意的曹操，轻轻叹了口气。

    「明公，现在讨论这些已经没有很大的意义了，现在吾等要做的，就是休养生息、充实军队和粮草，强化城防，在魏郡、清河国等地执行坚壁清野之策，极尽防御之能事。

    只有做到这些，才能谈长久，才能谈论以後，若是做不到这些，再怎麽讨论都是毫无意义的，先求存，才能自强，先自强，才能反击，愿明公体察嘉赤诚之心！」

    曹操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照着郭嘉的意思去做。

    不过在具体策略方面，曹操还是有些不甘心。

    「仲德此前实施过少量精锐四散袭扰中原，有些地方效果不错，有些地方则不太好，但总体来说，效果还是有的，若是可以继续的话————」

    「不可继续了。」

    曹操没说完，郭嘉就打断了曹操的话。

    「刘基已经有了防备，他用农庄聚拢人口，建设围墙，如此不仅能保护人口不被袭扰所害，又能寓兵於农，且耕且战，如此情况之下，少量精锐袭扰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

    此前仲德派人袭扰对於兖州、豫州已经效果不大，现在继续南下，效果只会更差，平白损耗兵力罢了，明公麾下精锐有限，还是多多留存，不要继续折损了吧！」

    曹操无言以对，只能低下头，痛苦地闭上眼睛，满心都是挫败感。

    「想我曹孟德纵横天下数十年，却被一黄口小儿逼到此番地步，难道，真的是上天要亡我吗？」

    郭嘉也是无言以对，不知道该说些什麽。

    良久，曹操睁开眼睛，又拍了拍郭嘉的手背。

    「奉孝，你好好休息，好好吃饭，身子一定可以好起来的，我等着你康复，再与你共商大计。」

    郭嘉的眼睛动了动，嘴角也动了动，扯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明公，若有来世，嘉一定会继续追随您，至死方休。」

    曹操刚刚扯出来的笑意就那麽僵在了脸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曹操在郭嘉的府上待了一个时辰，与郭嘉商量了很多事情，等郭嘉开始疲惫困倦、甚至快要睁不开眼睛的时候，曹操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郭嘉的府邸。

    当天晚上，曹操听闻了郭嘉的死讯，得知郭嘉在吃过最後一顿粥饭之後平静地死去了，临死前请求曹操薄葬他，不要任何奢华的陪葬品。

    曹操大为哀，亲自奔赴郭嘉府上嚎哭不止，又亲自为他操办丧礼後事，并且亲自扶棺送葬，送了郭嘉最後一程。

    郭嘉去世之後，曹操连续三日没有出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不见客。

    第四日，在程昱、荀或等人的再三劝慰之下，曹操终於重新出现在公众视野之中。

    在会议上，曹操公开了他与郭嘉商议的内容，正式驳回了程昱的主动进攻之策，宣布采取坚壁清野、坚持防御的策略，利用袁绍整修的河北诸多坚城，和刘基打攻防战，不断消耗他的实力。

    程昱还想进言，被曹操阻止，曹操心意已决，不再听任何人的建议，这令程昱感到非常遗憾。

    但是荀或却为此感到宽心，河北本地人也为此感到欣喜。

    然而他们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因为宣布执行坚持防御策略之後，曹操又宣布要在河北继续执行屯田之策，收缴荒芜土地安顿流民，令流民安居，生产粮食以供军需，又提出要提高士兵待遇。

    「刘基麾下之兵之所以能战、善战，主要是因为粮食管饱，且一日提供三餐，於是士兵身体强壮，气力十足，可耐久战，我军若要与之对抗，坚守城池也足够。

    但若要真正做到求存、自强，以期重返中原，则必须要拥有一支与刘基之兵一样善战甚至更加善战的军队，所以军队粮食必须增加，否则便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曹操做出这样的表态之後，麾下众臣无不感到十分惊讶。

    要给士兵一天吃三顿饭？

    要设置屯田庄子专门生产军用粮食？

    要让曹军和刘基的军队一样善战？

    曹操手下的老臣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河北本地派的官员们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危险的气息。

    特别是崔淡。

    他觉得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

    而之後发生的事情也证明了崔淡的猜测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