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靠在后座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咬住。

    前排的王虎赶紧侧过身，划了一根火柴递过去。

    陈默偏头凑向火苗，深吸了一口，青色的烟雾在车厢里缓缓散开。

    “别回黄山了。”陈默吐出烟圈，对着开车的司机吩咐，“在前面路口让一连的人自己带队回去，这辆车改道，去山城行营。”

    王虎愣了一下。

    “总座，咱们打了这么漂亮的胜仗，不回黄山洗个热水澡歇着，去行营干什么？校长这会儿估计正在气头上，正因为日本人大造舆论的事发火呢。”

    陈默弹了弹烟灰，目光看着窗外斑驳的树影。

    “就是因为打了大胜仗，所以才不能回黄山睡觉。”

    他今天在阵地上靠着系统，闭着眼睛瞎指点了半个小时，这事对底层的士兵来说叫神将下凡，可对山城高层来说，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里不是江北前线。

    前线打仗，哪怕你闭着眼睛把鬼子的联队端了，也没人管你怎么打的，只会给你发勋章。

    可这里是大后方，是陪都。

    “虎子。”陈默看着前排后视镜里王虎不解的脸，“咱们今天，提前三个小时拉着队伍去广阳坝接管阵地。防空警报没响，戴春风不知道，中统的陈氏兄弟也不知道。唯独我陈默知道。”

    王虎听着这话，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默继续往下说。

    “戴春风是干什么的？他是校长的耳目。如今在这个地界上，一个手握重兵的前线中将，掌握的情报比军统和中统加起来还要早，还要准。”

    陈默把只抽了半截的烟在脚垫上按灭。

    “就算校长现在因为大捷高兴，不多想什么。可等回过味来，他会不会问一句，陈默的情报是从哪来的？他在汉口机场有眼线？他能把手伸那么长，以后会不会伸到别的地方？”

    王虎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光顾着打飞机的痛快，压根没去想这背后的弯弯绕。

    “总座，那……咱们现在去行营怎么说？总不能说是神仙托梦吧？”

    陈默笑了一声。

    “你前两天，不是带人去清点汪填海留下的那些货栈和商行了吗？”

    王虎连连点头。

    “是啊。抄出来不少好东西，奎宁、细布，还有地下钱庄的大洋。都入库了，账面也做得干干净净。”

    陈默靠回椅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汪系的人刚跑，他们底下的商行自然是一片混乱。你带人去接手账目的时候，无意间在一家商行的后院火盆里，翻到了半截没烧干净的密码纸。”

    王虎听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密码纸？”

    “那是日本特务安插在商行里，用来跟汉口机场联络航空气象的电码。”陈默的语速不快，却像是在叙述一件铁一般的事实，“破译出来的内容断断续续，只提到今天江面雾气、风速，以及‘盲飞’两个字。”

    王虎张大了嘴巴。

    陈默看着他，眼神里透着几分深邃。

    “我拿到这半截电码，结合今天的异常大雾，推测日本人可能会铤而走险，顺着江水雾气来一次突然袭击。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这才去了广阳坝防空阵地。”

    王虎猛地一拍大腿。

    “绝了！总座，您这招借力打力太绝了！这借口半真半假，汪系的人现在全跑了，死无对证。戴春风就算想查，也只能去查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日本特务。”

    “这叫规矩。”

    陈默理了理军装的下摆。

    “在校长面前，将领能打仗是好事，但运气好、心思细，比算无遗策更让他放心。只要把这情报归结到偶然缴获的残余信息上，他们才不会觉得我陈默的手，伸得太长。”

    吉普车在坑洼的马路上颠簸着，前方的浓雾渐渐散开，露出了山城错落有致的街道轮廓。

    二十多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山城行营的铁门外。

    行营门口的警卫比平时多了一倍。

    几名侍从室的军官正站在台阶上交头接耳，脸上的神色各异。

    见陈默从吉普车上走下来，那几名军官立刻停下交谈，齐刷刷地站直身体敬礼。

    陈默回了个军礼，径直走到为首的一名侍从官面前。

    “校长在里面吗？”

    侍从官的脸色有些复杂，他凑近了半步。

    “陈长官，委座在。不过，刚才空军防空司令部打来电话，说是您在广阳坝……大发神威。委座刚听完报告，正在办公室里等着您呢。”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局促。

    “去通报吧，就说陈默来请罪了。”

    侍从官一愣，没敢多问，转身快步朝行营深处跑去。侍从官进去没多久，便快步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先朝陈默敬了个礼，神色比刚才更谨慎了些。

    “陈长官，委座请您进去。”

    陈默点了点头，把军帽往王虎手里一递，抬脚走上台阶。王虎想跟，却被门口的侍从官伸手拦了一下。

    “王营长，委座只请陈长官一人。”

    陈默回头看了他一眼，“在外面等着。”

    王虎这才收住脚步，双手捧着军帽站到一旁，眼神却一直跟着陈默的背影。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股混着烟草、茶水和墨汁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默刚迈进去，就看见屋内坐了不少人。

    校长坐在办公桌后，身上披着一件深色呢子大衣，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几截烟蒂。他脸上的疲态很明显，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这几日没怎么睡好。

    汪填海叛逃，近卫声明压境，陪都又遭日机袭击，这几件事叠在一起，哪怕是他，也不可能一点不受影响。

    戴春风站在左侧，黑色中山装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一份卷宗，眼神在陈默进门时轻轻扫了过来。

    陈立夫坐在另一边，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脸上带着党务系统特有的端正神情。

    空军第一路司令张廷孟也在，军帽放在膝上，脸色不算好看。广阳坝这一仗打赢了，可防空体系慢了半拍，这口锅多少得落在空军这边。

    （有人会觉得多此一举，然事实上有些事情是需要解释的。况且，解释不过是废点口舌而已；后方做事，任何事情都需要全盘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