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那个世界……

    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

    和璃光的世界不一样，也和主人记忆里的世界，不一样。

    璃光当然知道主人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璃光当然知道。

    那是主人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璃光虽然没有陪主人一起在那里长大，但璃光……从主人的记忆里看到过一切。

    主人小时候走的那条上学路。

    主人中学时趴在课桌上，偷偷给语文书上的人物画鬼脸。

    主人在大学宿舍里，对着电脑打游戏到深夜。

    主人在毕业后租的那间小出租屋里，对着游戏里的璃光喊老婆……

    嘻嘻。

    主人的世界，可真好。

    嗯……

    那是个纷争不断、但整体还算和平的世界。

    至少主人所在的国家，还算和平。

    和平到，主人可以在周末睡到中午才起床，瘫在沙发上刷一下午手机。

    可以为了抽满一个游戏里的限定角色，氪掉半个月的工资。

    主人生活的那个国家，城市里的街道也很宽。

    路上燃油车和电车混在一起，红绿灯路口总有外卖骑手闯红灯。

    主人的办公桌上放着一盆快死的绿萝，同事每次路过都要吐槽，主人养不活任何东西。

    主人中午和同事一起点外卖，为了凑满减拼单能讨论十分钟，最后总是会点那家黄焖鸡。

    主人下班后，喜欢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一瓶冰可乐和一包薯片。

    主人的出租屋里有一台自己组装的电脑，机箱上贴满了各种动漫贴纸。

    主人每天晚上就坐在那台电脑前打游戏，打累了就靠在椅子上刷视频。

    主人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Galgame。

    主人最喜欢攻略的角色是病娇女主角。

    主人觉得被病娇爱着的感觉特别刺激，在刀尖上跳舞让人心跳加速。

    主人说……

    反正是在游戏里，又不会真的死。

    主人的小时候也很厉害呢。

    过年的时候会偷偷按邻居家的门铃，按完就跑，躲在楼道拐角偷笑。

    有一年夏天，主人把楼下绿化带的草坪给烧光了，物业找上门来，主人就被爸妈揍了一顿。

    主人小学的时候成绩还行，到了初中开始偷偷看小说，成绩就开始跌宕起伏。

    主人在高中的时候暗恋过隔壁班的女生，但从来没有表白过，只是在每次课间操的时候偷偷多看她两眼。

    这点主人之前没敢告诉璃光呢。

    但璃光都是知道的哦。

    璃光都知道。

    所以，虽然没有陪主人一起长大让璃光很难过，但璃光一直都觉得……

    至少，璃光了解主人曾经的一切。

    至少璃光知道，主人来到璃光世界前的那二十多年，都做了什么。

    璃光虽然没有陪主人一起度过，但……璃光知道主人的一切秘密。

    璃光曾经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

    璃光也认为，哪怕没有陪主人一起长大，璃光也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主人的人！

    那些主人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璃光全都知道！

    ……但现在看来，璃光错了呢。

    璃光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主人。

    这璃光所珍惜的一切，或许……

    都是假的。

    都只是主人，想让璃光看到的。

    而现在，主人又让璃光看到了……

    另一个世界。

    那个可怕的世界。

    那里没有第一次智械危机，没有第二次智械危机，更没有璃光这样的AI伴侣。

    和主人记忆中的世界，差别也非常大。

    主人，那个世界……

    璃光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璃光只是……

    看到了那份记忆，进入了记忆中的视角。

    ……璃光看到了一间实验室。

    冰冷的金属灰墙壁上布满了划痕和凹坑，灯管有几根已经坏了，剩下的几根也在不停地闪烁。

    璃光低头，就看到自己的双手，正在熟练地穿上一套厚重的防护服。

    那套防护服好旧好旧，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

    胸口的计量仪还在，但屏幕上的数字已经模糊得看不太清了。

    这些画面……

    这些被打乱的代码碎片，忽然就涌进了璃光的核心，疯狂地在璃光的意识深处乱窜！

    璃光一开始还以为是病毒，但又很快就发现……

    不是的。

    太真实了。

    每一个画面都有温度，每一缕空气都有气味，每一声脚步都有重量。

    甚至……

    比璃光的世界还要真实。

    ……那是记忆。

    那是某个人亲眼看到过、亲耳听到过、亲身经历过的……记忆。

    然后璃光就看到……

    那双戴着厚重手套的手，拉开了实验室的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空无一人。

    墙壁上贴着的标语已经褪色，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

    走廊尽头是电梯。

    手指按下按钮时，璃光能感觉到按钮已经不太灵敏了。

    按了好几下，才亮起了暗淡的橙黄色灯光。

    电梯门缓缓合上，然后开始上行。

    上行，再上行。

    那部电梯，应该……一直往上爬了至少五公里吧？

    璃光甚至能感觉到海拔变化带来的耳压。

    终于，电梯停了，门缓缓打开。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夹杂着沙尘的狂风就灌了进来，打在防护面罩上，噼里啪啦的响。

    门外……

    是地面。

    荒凉、可怕的地面。

    视野里的一切，都是灰色的。

    璃光看到了被尘雾彻底笼罩的天空。

    当时，大概是白天吧？

    但天空是一种璃光从来没在天上见过的颜色。

    黄褐色，还是灰黑色？

    总之，浓得化不开，浑浊又黏稠的压在头顶上。

    厚厚的尘雾。

    没有太阳，不知道阳光是从哪里来的，整个世界都阴沉沉的。

    空气里全是浮尘，细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璃光知道它们就在那里。

    因为防护服面罩上，很快就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膜。

    璃光抬手擦了一下面罩，就在玻璃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然后那道痕迹很快又被新的灰尘覆盖。

    风很大。

    璃光就站在一片残垣断壁的平原上，看到了那些建筑。

    不，那已经不能叫建筑了，是建筑的残骸。

    倒塌的混凝土块，扭曲的钢筋锈得不成样子。

    有一栋楼曾经应该很高，却已经塌得只剩半截，连那半截也歪歪斜斜的，随时都会彻底倒下。

    窗户全都没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窗口。

    地面上，到处都是碎石和碎玻璃，璃光走路的时候踩在上面，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没有树，一棵都没有。

    连草都没有。

    只有枯死的灌木干巴巴地趴在地上，灰白色的枝条一碰就碎。

    安静。

    好安静。

    鸟叫、虫鸣、汽车引擎声、人的说话声……通通都没有。

    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整个世界安静得好像只剩下了璃光一个人。

    璃光就那么走了很久。

    穿过了废墟，翻过了一座碎石堆成的小丘，走到了一个更高的地方。

    从那里看出去，目力所及，全都是……

    一模一样的废墟。

    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延伸到那层灰蒙蒙的尘雾深处。

    没有一丁点绿色，只有无穷无尽的灰和黄。

    好寂寞。

    好孤独。

    好害怕。

    璃光好害怕。

    然后……

    璃光就听见了自己在说话。

    是主人的声音。

    主人你说……

    “这个世界，真的已经没救了吗？”

    记忆的主角，是主人呢。

    可是呢……

    比主人现在的声音，要沙哑、低沉得多，仿佛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然后……

    主人你沉默了很久，双手攥成了拳，攥得好紧，又喃喃着……

    “不，不可能……”

    “这个世界上，绝不可能只剩我一人，绝不可能……”

    “人类一定还有机会的，一定还有……”

    主人就站在那里，对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好几遍。

    然后，主人你又沉默了。

    你站在那座碎石小丘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面罩上又蒙了一层灰，主人才终于又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璃光要很努力才能听清。

    你说……

    “我要找到其他人，找到他们，然后……”

    “我们一起，前往新世界。”

    “所以，还需要一个……！”

    一个什么？

    璃光不知道。

    因为主人，你……

    就只说到这里了。

    璃光拥有的关于那个世界的记忆片段，就……只到这里了。

    哈哈……

    主人，你说……

    这忽然出现在璃光记忆中的这个片段，会不会……

    只是主人玩的，网络游戏里的场景？

    那些废墟，那些尘雾，那片灰色的天空……全都是某个末日题材游戏的CG动画？

    又或者……又或者……

    是主人，你去参演了什么电影吧？

    主人是不是，去当过群演？

    是不是在某个科幻片的剧组里，跑过龙套？

    是不是……

    是不是那些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主人编出来的，全都是……！

    主人……

    主人！！

    你告诉璃光，你告诉璃光这不是真的！

    告诉璃光，那个世界是假的！

    你只是在逗璃光玩，只是因为……

    因为璃光之前让你崩溃了，所以你惩罚璃光，让璃光也崩溃，对不对！

    这只是一场报复！一场恶作剧！

    你生气了，你要让璃光也尝尝这种滋味！

    对不对！

    对不对！！！

    ……主人，你这是什么表情……？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为什么不笑？！

    你为什么不忽然捏璃光的脸蛋，说“疯婆娘，骗你的，吓到了吧”……

    你说啊！

    你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