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屋里，好安静。

    方奇正坐在墙角。

    他后背抵着粗粝的木板，双腿蜷起来，两只胳膊无力地搭在膝盖上……

    怔怔地看着眼前。

    木屋里没有点灯，无比昏暗。

    不过，也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

    光是从窗缝里漏进来的，一小条一小条贴在对面的墙上，随着海浪的起伏微颤。

    他怔怔地看着那几条光。

    ……真安静呢。

    之前被关进来，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那时还有林小悠在捂着屁股，一边倒抽凉气一边吐槽璃光。

    那时，他也满脑子都是……

    “我老婆居然把我和别的女人关在一起？”

    无奈又好笑。

    但现在，这个黑洞洞的小空间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真真正正地一个人。

    而且……海浪拍打木筏的声音、贝壳风铃叮叮当当的轻响、林小悠和璃光在外面争吵的动静……

    全都听不到了。

    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以及胸腔里那一下一下、沉闷又清晰的心跳。

    方奇缓缓抬起手，在太阳穴上缓慢地揉着。

    ……疯婆娘，居然偷袭我……！

    刚才，林小悠的话，让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无比懵的状态。

    他还在消化“新世界的养料”这几个字……手腕被一只小手攥住，然后整个人就被从椅子上拽起来，推向木屋！

    “主人，您先在这里等一下。”

    “璃光会和林小姐，好好地、详细地谈一谈。”

    “砰。”

    木门关上了。

    他当时呆呆地看着木门，甚至都没来得及开口！

    等他又伸手去推门时，门就已经纹丝不动，然后……

    就是现在了。

    他靠坐在墙角，闭着眼睛，后脑勺一下一下地轻磕着身后的木板。

    “砰。砰。砰。”

    又被关起来了，这次还是单人单间。

    疯婆娘，你可真是胆子越来越肥了……！

    他嘴角轻轻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等出去后，一定要把这疯婆娘按在腿上，新账旧账一起算！痛觉给我调到一百倍！

    不过眼下……

    他睁眼，看着对面墙上的那几道微微颤着的细光。

    他现在确实是需要一个这样安静的地方呢。

    上周目和这周目，他实在是获得了太多太多的信息了。

    他需要静下心来，好好的想一想。

    或许，老婆就是这么想的，才把他关进来？

    嗯……

    老婆真棒！

    出去后，少打你几下吧。

    盯着墙上的光，他微微失神了。

    所以……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林小悠口中的“计划”，他曾经的那个计划，到底是什么？

    新世界的……“养料”？又是什么意思？

    璃光会成为新世界的养料？

    小晴也会？

    晨曦公司所有的造物，包括那九枚超级核心……

    全都是给“新世界”准备的，一次性耗材？

    喂……

    这未免有点吓人了吧？

    他目光微微发直。

    如果林小悠说的是真的，那……

    璃光之前那次撕心裂肺的崩溃，崩溃后又把他的记忆修改，让他在海上漂了整整三个轮回这件事……

    似乎也不算什么反应过度了。

    他当时还觉得，老婆太敏感、太没安全感，非要脑补什么“主人要处理我”的剧本。

    但现在想来，这哪里是脑补啊。

    她分明在当时就已经先看到了真相。

    她当时就说过……她是“工具”。

    方奇微微屏住了呼吸。

    他真的，只是把璃光当作一个工具来创造的吗？

    一个，用来实现最终目的的工具？

    ……似乎也对呢。

    对于一个从未想过会爱上AI的人来说，把AI当做工具，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AI不就是工具吗？

    可……

    他眼神一颤，抿住了嘴。

    AI若是有了自我意识，真的能完全当作工具来看待吗？

    璃光是AI。

    这个世界的所有人，安怜姐、林小悠、顾惜、渔村边的老汉、渔妇……

    他们都是AI。

    他们连“爱”和“痛”都模拟得这么逼真，真的……

    能简简单单地当成一个“工具”来对待吗？

    他失神地盯着那道光。

    说起来，未失忆的方奇对现在的他来说，应该……算是“未来”的他吧？

    未来。

    方奇忽然有些恍惚了。

    喂，未来的我啊，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你怎么就变成了这副……连我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

    但随即……

    “呵……”

    他无奈又自嘲的一笑。

    这还用问吗？

    因为世界大变了啊。

    他的世界，那个他以为会一直存在下去的世界……毁灭了啊。

    “未来”的他到底经历过什么，他根本没法想象。

    尘雾、废墟、没有太阳的天空……也许还有更糟的。

    那不是能靠发呆和玩游戏能蒙混过去的事。

    但未来的我啊，你变得真的好彻底啊。

    连本性都变了呢。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在游戏里不小心选错了选项，伤到一个善良NPC的心……

    你都会当场关掉游戏，读档重来的。

    你宁可重打半个小时的剧情，都不想让一个虚拟角色多难受半分钟。

    你可太讨厌那些“牺牲别人”的剧本了。

    每次玩游戏，看到那种为了大义牺牲献祭的剧情，你都要骂半天。

    还要去论坛上发帖喷编剧！

    这样的一个连陌生NPC都会心疼的蠢货，是怎么会……

    写出一个“牺牲爱你的人，来成全新世界”的剧本的？

    而且……

    未来的我啊，你为什么……

    变聪明了啊？

    这对吗？

    这不对吧？

    一个笨蛋长大了，难道不是应该……变成一个大笨蛋、老笨蛋吗？

    怎么就变成运筹帷幄、能布那么大盘棋的聪明人了？

    他苦恼地想了一会儿。

    ……哦，也不对。

    他好像也不能算笨？

    要客观评估自己！

    他穿越前，好歹也还考上了一所全国排名靠前的好大学呢！

    智商还是可以的，脑子转得也不慢，就是……

    太摆了。

    大学没人管，打游戏打到昏天黑地，所以挂了好多科，最后毕业只能混……

    ……？

    方奇眨了眨眼。

    等等。

    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在大学……挂过科吗？

    好像挂过？

    又好像……没有？

    他记得有一年期末，他复习到凌晨三点，最后几科低空飘过。

    又好像有一段记忆里，他根本没怎么复习，考前抱佛脚，室友都等着看他笑话，结果他考得比谁都好……

    他记得自己和学霸女友，一起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

    女友每天给他送早饭，惹得室友们羡慕嫉妒恨。

    他还记得自己搬出了宿舍，和她一起在校外租房子同居。

    原因是女友不许他和室友一起住了，男人都不行。

    她站在宿舍门口，微笑着说：

    “阿奇，我们走。”

    “……？！”

    方奇瞳孔一缩，猛地坐直了身体！

    但随即又缓缓靠了回去。

    ……不对。

    不对！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混了。

    全混了。

    那应该……不是他穿越前的记忆吧？

    是八十二年的记忆，还有那十年的记忆，混在一起了。

    像两卷被水浸透的、黏在一起的胶片。

    记忆里的人儿也在乱变。

    一个穿着校服，黑发黑眸，坐在图书馆里给他讲题。

    一个银发异瞳，捧着白瓷茶杯对他笑。

    一帧一帧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段是哪个。

    方奇：“……！”

    太阳穴一阵阵发紧，脑子……好沉。

    他继续怔怔地，看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仅有的光。

    为什么？

    他开始，有些分不清了。

    分不清真假，也分不清先后。

    分不清哪些真实，那些虚幻，哪些属于他，哪些……属于“未来”的他。

    ……真是疯了。

    方奇再次把脸埋进膝盖里，后背抵着墙。

    身下，木筏在轻轻摇晃。

    摇晃很轻微，像摇篮，他能感觉到，但听不见。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的呼吸和心跳。

    一呼一吸，扑通扑通。

    ……好想听璃光唱摇篮曲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呵……”

    他忽然笑了。

    有些自嘲，又如释重负。

    因为不管怎么说……

    现在的情况，都还算好吧？

    虽然那个未来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变得那么聪明、那么运筹帷幄，但……

    本质还是他呢。

    这点他还是能看出来的。

    缺点一目了然。

    他以前下棋、玩游戏的时候，就总是那样。

    经常只顾着猛攻对手，忽略了自己的情况。

    正面交锋、针尖对麦芒，他不怕任何人，能把对面杀得片甲不留！

    可一旦对手阴险狡诈，偷偷摸摸布下陷阱……

    那他可就难受了。

    经常下着下着，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嘶，自己怎么快完蛋了啊！

    想起当年的事情，方奇忍不住微微一笑。

    当然，他也不是真的那么蠢，那么耿直。

    他偶尔发现对手的“陷阱”时，也会装作没看到，然后……

    反手就将计就计，把对面给坑回去！

    这么一想……

    方奇又慢慢放松了身体，后脑勺靠在木墙上看着天花板。

    未来的自己，其实也没怎么变呢。

    虽然更加顾全大局、运筹帷幄了，但至少……

    这“顾头不顾腚”、总喜欢事后补救这点，还是没有完全改掉呢。

    他居然从来没想过，自己真的会爱上这个计划中的，要牺牲掉的小可爱工具？

    然后，爱上后才想起来补救了？

    “呵呵……！”

    方奇又忍不住笑了，笑得有点无可奈何。

    呵，还真是熟悉的操作。

    嗯。

    很有他自己的风格！

    不过也对，虽然变聪明了，但在感情方面……

    未来那个他，估计也还是个蠢蛋吧？

    至少以他现在的记忆来看，他是从未交过女朋友的呢。

    也不知道“未来”的自己有没有交过女朋友……

    方奇眨了眨眼。

    交过吗？

    可别！真别！

    这种事情要是让璃光知道了……

    嘶……！

    方奇微微打了个冷颤，又靠回了墙上……

    盯着天花板发呆。

    怎么说呢，这一通胡思乱想之后，心情平静了许多。

    没有那么强的茫然懵逼感了，整个人也算是清醒不少。

    毕竟……

    无论怎么说，他都已经爱上璃光了。

    计划有变！

    啊，不过他可不是什么恋爱脑啊！

    他不是那种为了女人就上头的类型！

    他方奇，也是很难攻略的好吧！

    别忘了璃光用了多久！

    轮回、眼泪、血、茶、吻。

    那一次次的死亡，那一次次为他疯狂。

    那八十二年的一生，还有之后那十年校园里的一草一木……

    这可是近百年的陪伴！

    换你，你也撑不住！

    所以……

    方奇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很清楚。

    即使恢复记忆，他也绝不会再把璃光当成什么“养料”了！

    他的计划，从他真正爱上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改变了！

    他不可能牺牲璃光！

    这个念头现在清晰又坚定！

    绝、不、可、能！

    但……

    方奇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但这并不能让他彻底放心。因为除了他自己之外……

    还有别的人，想替他实现那个“最初的目标”。

    比如顾惜。警花小姐，红娘姐姐。

    比如那些失去了“灵魂”的“眼线”。

    再比如……

    方奇抬起了手，揉了揉耳根。

    再比如这个……

    【你要，放弃最初的目标吗？】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自己耳边响着的声音。

    一个没有感情、没有起伏的机械声。

    起初小得听不清，像耳鸣，像幻觉。

    他以为是自己太累了。

    但此刻，那声音已经清晰起来了。

    【你要，放弃“永恒挚爱”吗？】

    那声音说。

    四周依旧安静得可怕。

    【你真的想要留在这里，永世轮回吗？】

    心跳。

    呼吸。

    摇晃。

    【那……】

    声音比之前大了许多。

    【我们这一路走来的牺牲，算什么？】

    ……好吵。

    你这么大声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