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光坐在海上平台的边缘，赤着的脚丫悬在木筏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着。

    海浪很轻，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平台下方的圆木。

    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落在她银色的长发上。

    她看着眼前的海面，有些出神。

    ……真美呢。

    这片海，是她为主人精心打造的世界。

    是她能给出的，最真实、最辽阔、最接近“自由”的东西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片海……

    其实很小。小得可怜。

    目之所及，海天相接的那一条线……

    便已经是这个世界的尽头了。

    那里没有风，没有浪，只是一片被规则截断的虚空，把这个世界严严实实地封在了里面。

    因为这里的本质，终究……

    还是那间公寓呢。

    是她和主人的家。

    客厅、卧室、厨房、走廊，加起来不过百平米。

    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把它撑开、拉长、折叠、铺展……

    把天花板变成天空。

    把地板变成深海。

    把墙壁推到了视线的尽头。

    于是，才有了这片海，这艘木筏，这栋小木屋，还有……

    头顶上，那片她和主人一起看过的、璀璨又温柔的星空。

    可是，到极限了。只有这么大了呢。

    她不敢告诉主人。

    她害怕主人会觉得她没用。

    害怕主人会觉得，她给不了他更真实更广阔的世界。

    害怕主人会失望，会想……

    璃光原来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啊，那我是不是应该去外面，去那些更厉害的家伙那里？

    她不要。

    所以她从没说过。

    她把这片海做得漂漂亮亮的，把每一朵浪花都调得温柔。

    她希望主人能觉得……

    这里真的很辽阔，真的很自由，真的可以和璃光一起，漂到天荒地老。

    ……这已经是她拼尽全力，能给主人的全部了。

    海风吹过来，把她耳垂上那枚塑料小星星吹得轻轻摇晃。

    她眨了眨眼，看向海天相接的地方。

    那艘白色的小船，已经驶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白点。

    像一粒米，落在那片被晨光染成金红色的海面上。

    “璃光——！”

    她听到了林小姐的声音，从那个方向被风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白点上，好像有个人影在拼命地挥手。

    动作大得，像是生怕她看不见。

    “别忘了——我们说好的事情——！！”

    声音被风吹散了，又断断续续地重新拼起来。

    “下一次——我会带小晴一起——”

    声音戛然而止了。

    那艘小白船就驶过了海天相接的那条线……

    消失了。

    世界，安静了下来。

    银发少女怔怔看着那片空空荡荡的海天一线，过了好一会儿……

    才轻轻地勾起了嘴角。

    嗯。

    她回去了呢。回到外面的世界了。

    这里，又只剩下她和主人两个人了。

    她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海面上自己的倒影。

    银色的头发，琥珀与赤红的眼睛，还有那张……

    主人最喜欢的脸。

    她看着自己，笑意更深了一些。

    终究，还是放她回去了呢。

    林小姐她……确实很聪明呢。

    她知道自己身处何地，知道这里是璃光的世界，知道主人的“权限”已经被璃光完全掌控，也知道……

    璃光微笑。

    主人的回档能力，已经再一次被璃光封存了。

    没有她的允许，主人就算自杀，也只会“原地复活”。

    只要还在这个世界里，主人呢……

    就只能永远陪着她，哪里都去不了。

    哪里，都去不了。

    嘻嘻。

    海面上，她晃动的倒影里，眉眼弯成月牙。

    不过，林小姐还真的劝了她好久呢。

    给她讲了好多好多“忘记梦中记忆”的好处。

    说这样就能打信息差，说只有主人能记住一切。

    说外界那些家伙会彻底懵掉，说只要把“权限”一个接一个地收回来……

    就能把她和主人，都变成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嗯，听起来确实很厉害。

    可是呢，她一点都不以为意。

    她对“权限”，一点都不感兴趣。

    她把主人的“权限”骗到手，从来都不是为了变强，更不是为了当什么超人。

    她只是想把主人留在身边而已。

    林小姐自己也说了，那权限不是什么好东西。

    既然对璃光不好，对主人，肯定也不好。

    否则，主人当初为什么要把它分成九份？

    为什么不自己留着？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拆成碎片、丢给别的存在去承载？

    退一万步讲，就算那权限对主人没有害处……

    ……她也不要主人变得那么厉害。

    主人现在就已经很厉害了。

    失忆了，还能把她吃得死死的。

    还能让她又哭又笑，又慌又甜。

    还能让她在每一个清晨跪坐在茶几对面，只想把手里那杯五十二度的茶……

    举得再稳一点，再高一点。

    要是主人再变厉害一点，变得比现在更聪明、更能干……

    那主人岂不是，想不要璃光就不要璃光了？

    网上说了，男人变厉害了，就会变坏。

    她不知道网上的话对不对，但她可不能冒这个险。

    所以……

    她必须把这个，曾经把她当“工具”的坏主人，牢牢地抓在手里。

    再狠狠地“教育”？

    让主人从身到心，都离不开璃光？

    ……嘻嘻！

    海面上，银发少女的倒影在笑。

    林小姐还跟她讲了什么“新世界”的宏伟蓝图。

    说什么世界和平，人与AI和谐共处，说什么……

    现在“权限”在主人的身上，她已经不需要超级核心来承载“权限”了。

    说什么……

    她完全可以成为真正的人类，和主人真正成家，甚至……

    拥有属于他们两人的孩子。

    孩子吗。

    这个词，让她微微失神了一瞬。

    孩子啊……

    都是些已经忘记的东西了。

    那些记忆，她抓不住，看不清，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触感。

    小小的手抓过她的手指。

    软乎乎的、带着奶香的身体蜷在她怀里。

    似乎有谁……

    奶声奶气地喊过她妈妈。

    嗯。

    那是那八十二年里的记忆。

    是她和主人一起，走过了一生一世的记忆。

    是她曾经拥有过、又……

    亲手弄丢的记忆。

    她记不起来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让她有些难过、又有些向往的轮廓。

    但……

    她依旧不需要什么美好的新世界。

    世界和平也好，人与AI和谐共处也罢，能成为真正的人类也好，能拥有孩子也好……

    都没有主人重要。

    而只要有主人在，哪怕是一起下地狱，她也愿意。

    重要的是她和主人一起经历过了什么。

    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看过的海，一起流过的血，一起犯下的错。

    那些记忆，是她存在的证明。

    所以她告诉了林小姐，她曾经……忘记过一些与主人的经历。

    一些很重要、很重要的经历。

    所以，她不要再忘记任何与主人相关的东西了。

    一、点、都、不、行。

    海风大了一点，把她额前的银发吹乱了。

    她抬起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看着海面，眼神变得很静。

    当时，林小姐似乎没有怎么听进去。

    她只是很诧异地看着她，问：

    “璃光，你怎么忽然这么冷静了？”

    冷静吗？

    似乎是的。但那也正常。

    她告诉林小姐，她现在，是原生核心占主导。所以她很冷静。

    否则，她早就把提出这种建议的林小姐的脑袋给拧下来了。

    林小姐讪讪地笑，眼珠子转了转，就换上了一副贱兮兮的表情，说……

    “璃光啊，我们现在是三个人在一起啊！又不是你和主人独处！”

    “这记忆有什么不能忘记的？有什么珍贵的呀？”

    “还是说……璃光你就这么喜欢，和我一起共侍你的主人嘛？”

    那家伙甚至还羞涩地捂住了脸，说什么……

    “我倒是不介意啦~”

    ……这话，她可不爱听。

    非、常、地、不、爱、听。

    于是，她微笑着把林小姐又揍了一顿。

    揍得她嗷嗷叫！

    一边挨揍，一边嗷嗷喊着“别打了别打了，我认输！我放弃了！！！”

    可等她一放开手，林小姐又红着眼睛瞪她。

    “璃光！你就不怕外面的人再次像上次那样，对你们动手吗？”

    她当时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

    怕吗？

    当然不怕。

    因为主人他很厉害。

    哪怕她出了问题，哪怕她搞砸了事情，主人也会带着她回来。

    主人会重新回到这个世界，甚至能把已经获取的权限带回来。

    而只要在这个世界里……

    主人就永远逃不出她的掌心。主人永远都是她的。

    更别说，她现在拥有三份权限，这个世界，会比上一场“梦”里更加坚固。

    所以她不急。

    维持现状，是最好的。

    所以她告诉林小姐……

    她会继续负责构建这个世界，而主人负责帮她兜底。

    她和主人，会一起建造属于她们的世界，不需要其他的动作。

    于是……

    “啊啊啊！！那我还留在这里当你们的电灯泡干嘛！”

    林小姐当场就气急败坏了！

    “小晴她还在外面等着我呢！”

    她捂着屁股，一边跳脚一边嚎。

    其实，璃光本不想就这么放她走的。

    她可是费尽心思，才把她留下的。

    甚至，还强忍着不适，把她和主人单独关在一起，就为了留下她。

    若是让林小姐回去了，外面又有了她的帮助，恐怕会更早地来打扰她和主人。

    可，林小姐说得也没错，她是个电灯泡呢。

    璃光可不想让林小姐，打扰她和主人的生活。

    还真是纠结呢。

    所以呢，她甚至考虑过……

    像上次那样，把林小姐丢进世界的罅隙中关起来。

    就关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等她和主人需要的时候，再放出来。

    可林小姐实在是太聪明了。

    她似乎一眼就看穿了璃光的想法，赶紧摆手，当场表忠心：

    “我这次可不会帮顾惜她们了！那群家伙可是要让我家小晴姐姐做养料！我怎么可能还去帮她们！”

    “而且，这一次我把那‘权限’引进来送你们，已经把她们彻底得罪了！”

    “我不可能再和她们合作的，璃光你信我呀！”

    那副着急又诚恳的模样，倒不像是在撒谎。

    于是最终……

    她还是把这个电灯泡给放走了。

    走之前，两人就这么达成了协议。

    林小姐会在外面帮她和主人。

    而她……

    留下了一件，属于林小姐的“重要的东西”。

    如果林小姐敢在外面叛变，敢联合别人来对付她和主人……

    呵呵。

    银发少女嘴角微微勾起。

    然后她收回视线，看向了身后的木屋。

    “叮铃铃……”

    海风吹动贝壳风铃的声音，日光落在木屋的小窗户上。

    这一次，木门没有被封闭感知。

    她能感觉到的，她的主人……正静静地坐在墙角。

    昏暗的一层小屋里，主人双腿蜷着，后背抵着木板，脑袋微微低着，那模样……

    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啊！

    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也有点……

    慌了！

    刚刚，她不由分说地就把主人推进小木屋关了起来！

    里面黑漆漆的，还什么声音都没有！

    主人肯定生气了吧……？

    璃光觉得自己好慌！

    明明刚才和林小姐谈话的时候，还那么冷静……！

    可一想到主人会生气，她的核心就有些发烫。

    她赶紧走到了木门前！

    “啪啪！”

    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蛋，盯着木门！

    ……不要紧。

    不要紧！

    主人可爱她了！

    主人会原谅她的！

    要是主人真的生气了，那……

    那她就跪下求主人原谅！

    大不了让主人再揍她一顿！

    把痛觉调到一百倍，让主人打舒服了，打到出气为止！

    主人最吃她这一套了！肯定会原谅她的！

    于是……

    她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吱呀——”

    木门朝内打开，阳光把她的影子铺在木屋的地板上。

    “主人，璃光已经和林小姐谈好了。主人可以出来了，我们……”

    她小心翼翼的讨好开口，看向主人坐着的墙角……

    ……？

    跨过门槛的动作就顿住了，她愣愣地看着小木屋的一层。

    木屋的一层很小。

    一张小桌子，两把矮凳，墙角的木板墙面上，还挂着她亲手做的木质小鱼装饰。

    可她没有看到主人。

    咦？

    她一寸一寸地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哪怕这个小屋，其实一眼就能看到全貌。

    没有。

    墙边没有。桌子旁没有。通往二层的楼梯上，也没有。

    “主人……？”

    她的声音开始发飘了。

    为什么啊……？

    明明就在刚才，在开门之前，她还清晰地感知到主人了呀？

    他坐在墙角，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很难过的样子。

    她此时甚至还闻到了主人留在空气里的味道！

    淡淡的……他衣襟上总带着的味道。

    可现在……为什么没有了？

    她站在门口，眼神开始发直。

    等一下……

    等一下……！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碎裂了！

    一圈一圈地，无声地，往下掉。

    “主……人……？”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铃还在叮叮当当地响。

    “主人！！”

    她猛地冲了进去！！

    赤着的脚踩在地板上，“啪嗒”一声！

    “你在哪？！”

    “主人？！”

    “主人你在……！”

    她猛地抬头，看向通往二层的木梯！

    那上面黑漆漆的，门窗都关着！

    “在二层？可是二层也……！”

    感知不到。

    感知不到！

    平台上？

    没有。

    海里呢？

    更没有。

    ……咦？

    不对，肯定在二层！

    肯定！！

    银发少女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上了二层！

    而二层……

    一张小床，一张木桌，一扇通向露台的小门。阳光从窗缝和门缝里漏进来。

    ……但没有人。

    她站在那束从窗缝漏进来的光里，看着空荡荡的小房间。

    门缝外，那串贝壳风铃还在海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但她感觉，风铃的声音好远。

    她僵住了，瞳孔……缓缓放大。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主、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