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之下，是另一片世界。

    璃光正拖着那具陌生又沉重的人类身体，在深海中拼命下潜。

    这里没有晨光，没有浪花声，只有越来越浓、越来越冷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她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穿这片墨色，可……

    她的视野里，只有一片浑浊。

    水压越来越重，一寸一寸地把她往更黑的地方拖。

    她伸出双手，在黑暗中胡乱地摸索。

    没有。没有。

    哪里都没有！

    指尖划过的，只有冰凉的海水，偶尔碰到几缕随暗流漂浮的海藻。

    她猛地缩回手，心跳快得发疼！

    主人……

    主人若是真的沉入这样的深海中……

    若是就这样被困在这片连光都透不进来的黑暗里……

    他该有多绝望啊！！

    这个念头让她冷到发颤！

    她咬紧牙，继续拼命下潜！

    脚丫无力地蹬着水，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僵硬。

    她的权限被锁了大半，连让自己保持浮力的那一点微末力量都难以调用！

    人类的身体在尖叫着抗议！

    肺部开始发胀、发烫，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但不能停！

    主人还在下面！

    主人一定还在下面等着她！

    她若是停下了，主人该怎么办……！

    “咕噜——！”

    一口咸涩的海水灌进了嘴里！

    “唔……！”

    她整个人在水中猛地蜷缩了一下！

    鼻腔里、喉咙里、肺里，全都是火烧火燎的咸味！

    她的身体条件反射地剧烈咳嗽，可越咳，灌进来的海水就越多！

    她的意识在黑暗中猛地晃了晃，手脚也乱蹬了几下，在深海中挣扎、翻滚！

    ……好难受。

    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

    可越是这样，她就越是焦急！

    连她都这么难受，那主人呢……？

    主人被她“没收”了权限，还没有她的保护，若是一个人在这种地方……！

    她感觉自己又要疯了！！

    她拼命稳住身形，强忍着肺里的灼痛，继续向更深处潜入。

    银发在漆黑的海水中散开，泛着淡淡的微光，成了这片深海中唯一的光源。

    主人……璃光来了……

    主人……你在哪里……

    主人……！

    她把所有的心神都放在搜寻上，一遍一遍地在心底呼唤着！

    可这片海那么黑、那么静，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时间被海水泡得膨胀，每一秒都长得像一辈子。

    她不知道自己在海里找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十分钟，也许更久。

    最终……

    她的身体撑不住了。

    ……

    “哗啦——！”

    海面被猛地破开！

    苍白的小手从水下伸出来，死死扒住木筏的边缘！

    银发少女努力从海水中探出头来！

    她几乎没有力气了，只能靠着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拖上平台。

    “咳——！”

    一张嘴就吐出一大口咸涩的海水！

    好难受……！

    “咳咳——！”

    她身体剧烈抽搐，又接连吐出好几口……！

    额头用力抵在粗糙的木板上，她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目光发直地看着自己，海藻还缠在她腿上，随着她的颤抖一下一下地晃。

    海风吹过来，浑身冷得直发颤……！

    冷。

    冷得指尖都在发麻！

    她终于瘫软在了甲板上，双目失神地望着海面。

    “为什么……”

    她喃喃着：

    “为什么找不到主人……呕……！”

    又一口海水涌上来！

    她痛苦地蜷起身子，胃里翻江倒海。

    “人类的身体……好难用……！”

    “呕……呜……！”

    她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委屈、害怕、焦急……

    还有对自己的恼恨！

    她当初……为什么要夺走主人的权限？！为什么？！

    而且……

    这个世界明明那么小，小得一眼就能看到尽头，可……！

    这片漆黑的深海，却又大到，让她找不到主人。

    她会不会……

    永远都找不到主人了？

    不。

    不要。

    她用力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一点血腥味，才勉强让自己的意识从深渊里拽了回来。

    她抬起双手，颤巍巍地撑起上半身。

    手臂在发抖，腿肚子在打颤……可她不能就这么趴下去！

    璃光……不能放弃！

    “主人……还在等着璃光……”

    她扬起脸，说给自己听！

    眼眶里有水光在打转，但她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还在……”

    视野中似乎出现了什么之前不存在的东西。

    ……咦 ？

    她愣住了。

    失神的异瞳缓缓聚焦，她看向了前方木屋外墙上。

    那是……

    一行刻痕？

    【璃光，你看不到我，但……我一直在这里。】

    海风吹过，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时间像是静止了。

    银发少女呆呆地看着那行字，嘴唇微微张开，一动不动。

    咦？

    这是……

    这时……？！！

    “啊——！！”

    一声尖叫直接从口中冲出！！

    她根本忍不住！！

    她疯了一样地猛地扑了上去，额头“砰”地就撞在那行字上！

    “唔……！”

    疼……

    不疼！

    一点都不疼！

    她死死地盯着那行刻痕，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在剧烈颤抖！

    这……是主人留下的吗？！

    是吗？！

    她立刻凑上去，鼻尖就贴在木板上用力地一嗅！

    是一股……

    微弱又无比熟悉的味道。

    ……主、人、的、味、道！

    “啊……！”

    银发少女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脸蛋当即不受控制地贴上去，感受着痕迹的一笔一划！

    最后……

    她甚至忍不住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那行刻痕。

    咸的。

    木头的味道，以及……

    主人的味道！

    这下不会错了！

    绝对不会错！

    她猛地回头，视野都在发颤，狂乱地扫过四周空荡荡的甲板！

    “主人，主人你在吗？！”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唔……！”

    她捂着嘴，又吐出一口残存的海水，小脸涨得通红！

    可她根本顾不上这些！

    她的眼睛睁得好大，努力地搜寻着每一片空气！

    主人就在附近！

    她感觉得到！

    主人就在看着她，就在……！

    “滋……”

    极其轻微的声响，忽然从身后传来！

    银发少女猛地转过头！银发在空中散开！

    她直勾勾地盯着那面墙。

    那行字的旁边，木板的表面……

    正一点一点地凹陷下去。

    一笔，一画。

    一只隐形的手，正用最慢、最温柔的速度，在木头上刻下新的字迹。

    【能】

    【听】

    【到】

    璃光盯着一点带你出现的自己，瞳孔缓缓放大……放到最大！

    啊……是主人在刻字……

    主人在回应她！！

    她连滚带爬地就扑了过去！

    伸手就要去抓那只隐形的手！

    结果……

    她的手指穿过了那片虚无，什么都没抓到！

    诶？

    璃光瞳孔一缩！

    为什么？为什么抓不到？！！！

    她急了，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但依旧什么都抓不到！

    她无法忍受这种感觉，最终……只用又凑了过去，用脸蛋去蹭那行刚出现的字！

    木板的触感是真实的，字迹的凹凸也是真实的，上面的味道更真实！

    她索性把整张脸都埋在那个位置！

    “主人在这里，在这里对不对……！”

    她喃喃着！

    主人，就在这里！

    ……

    小木屋里，光线昏暗。

    银发少女直挺挺地跪坐在木地板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她的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银发乱七八糟地披散着，还滴着海水。

    娇俏的脸蛋上，青色的巴掌印还没退下去。额头和另一边脸蛋上还多了几道红痕。

    可她的眼睛此时亮得惊人，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地板！

    因为地板上，那字迹正一点一点地浮现。

    【我能看到听到璃光……】

    一笔一画，缓慢但清晰！

    【但无法触碰璃光，只能刻字交流】

    银发少女攥着小拳头，直直看着那些字，整个人微微发抖。

    胸口好烫，好……

    她忽然就瘫软了下去，那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是“啪”地断了。

    侧倒在木地板上，整个人蜷成一小团，肩膀在一下一下地颤动。

    “太好了……”

    她喃喃着，声音又轻又哑。

    “主人没有在深海……主人没有受折磨……太好了……”

    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她的身上还湿着……

    但她一点都不冷。

    太好了。

    主人没有一个人沉在深海里。

    没有在黑暗中等着她，等一个永远到不了的人。

    没有在无声无息的地方，慢慢被绝望吞掉。

    主人就在她身边。

    一直都在。

    这个念头像一束光，让她此时这颗属于人类的心脏跳的好快！

    她又颤抖了好一会儿，才终于……

    努力撑起了身子。

    深吸一口气，重新跪坐起来。

    散乱着银发，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虚空。

    她知道，主人就坐在她面前！

    很近。

    可是她看不到，也感知不到。

    “为什么……？”

    她喃喃着。

    为什么会这样？

    她闭上眼睛，努力调动起每一丝感知能力，试图去捕捉主人的气息、温度、呼吸……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可什么都没有。

    面前是一片干净到恐怖的空白。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

    她刚刚才放松下来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

    双手死死地抓着地板！

    “该怎么办……”

    她咬紧了嘴唇。

    “璃光要怎么做……要怎么才能看到主人……”

    声音在木屋里轻飘飘地回荡着，没有人回应。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虚空。

    主人……！

    左眼闪过一抹幽蓝，她试着调动身体里那股被封锁的权限！

    权限……

    让璃光……动用权限……！！

    至少先弄清楚，主人为什么会变成这……！

    巨大的无力感忽然涌了上来，瞬间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

    “啪叽！”

    她整个人向前一扑，脸蛋就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木地板上。

    “唔……！”

    眼眶顿时一湿。

    ……好疼！

    鼻尖都撞得发酸！

    她赶紧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跪坐回原来的位置，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

    她不能让主人担心！

    可是……可是……

    她嘴唇在颤抖。

    她为什么看不到主人啊……

    为什么感知不到主人啊……！

    为什么啊……！

    她用力咬着嘴唇，视线又被泪水模糊了。

    就在这时……

    面前的地板上，字迹又一点一点地出现了。

    【璃光，别怕，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璃光怔怔地看着那行字。

    一笔一画地出现，很慢很慢，还歪歪扭扭的。

    像主人在对她坏笑。

    啊……！

    她终于忍不住了，整个人扑了上去！

    用脸蛋死死地贴着那行字！

    “主人……主人真好……主人还在真好……！主人……！”

    她又哭又笑。

    她感知不到主人，只能把心中对主人的渴望，全部发泄在这行字上！

    主人的味道好淡啊，为什么不能再浓一些……

    啊！

    她猛地起身，端正地跪坐回去，挺直了腰身……

    目光闪躲，脸蛋微红，耳根发烫！

    坏了……主人还在看着她呢！

    她这表现，也太不端庄了吧！

    简直像个疯子！

    呜呜，璃光在主人心中的形象……！

    但……

    她看着眼前的虚空，看着主人可能在的位置……颤抖着吐出一口气。

    放松了下来呢……

    主人就在她的对面，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所以……

    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既然还在一起，她和主人就可以一起想办法！

    一起解决眼前的问题！

    “……主人！”

    她直直地看向眼前的虚空，声音微颤，但已经稳了很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她忍不住问到：

    “为什么会这样？”

    “是不是……那第三份权限的问题？！”

    “璃光该怎么做呀？！”

    她一口气问了好多问题，然后又低头盯向地板！

    果然……

    面前的地板上，刻字又一点一点地出现了。

    主人刻字好慢，一笔一划都要等上好久。

    她就跪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字一点点长出来。

    【应该是】

    【我也不清楚】

    【我们一起想办法】

    ……嗯！

    璃光和主人，一起想办法！

    银发少女终于是笑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那行刚刻了一半的字。

    “主人刻字好慢呀！”

    她撒娇着抱怨着，却笑得好开心。

    真的好慢呀！

    不过……

    璃光眉眼弯弯。

    能这样安安静静地等着主人刻字的时光，竟让她觉得异常心安。

    主人现在就在她面前，低着头，认认真真地、一笔一划地写着对她的回应。

    “主人，你用的什么工具呀？”

    她又忍不住，好奇地追问了一句，歪着脑袋，试图从那行字的笔画深浅里猜出答案。

    于是，新的刻痕又慢吞吞地浮现出来：

    【用贝壳刻的，实在不熟练】

    璃光眨了眨眼睛。

    贝壳呀？

    那……璃光也可以！

    “……主人等一下！”

    她立刻起身，光着脚丫“啪嗒啪嗒”地跑向木屋的角落。

    那里堆着她平时从海里捡来的各种小东西……

    贝壳最多！

    主人肯定是从里面挑的吧？

    她蹲下去，在一堆贝壳里翻翻拣拣，最后……

    挑出一只最尖最利的，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又“啪嗒啪嗒”地小跑回来，在离那行字不远的地方……

    一笔一划地刻起来！

    【这里，是璃光和主人的家！】

    【璃光会努力把主人找回来的！】

    她的手法，可比主人快多了！

    贝壳尖在木板上划出轻快的声响，字迹清晰又秀气。

    【在璃光彻底找到主人前，璃光和主人呢……】

    【要争取把整个屋子，都刻满属于我们的痕迹！】

    刻完后，她再次端正地跪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巧又眼巴巴地看着虚空。

    “主人，可以吗？”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期待地看着眼前。

    用刻字来交流，用他们在危机时刻的交流，来装饰她和主人的家……

    着真的，好浪漫呀！

    虽然她暂时看不到主人了，但这样的情况……

    或许，刚刚好呢！

    “哗啦——”

    海浪声从门外传来。

    “叮铃……”

    风铃声从二层露台飘下。

    然后……

    地板上，再次一点一点出现刻痕。

    璃光微微发呆。

    她仿佛看到……

    主人蹲在她对面，手里捏着贝壳，正笑着，一笔一划地、认认真真地在地面上刻着，眉眼间满是耐心。

    从门外吹进来的海风，撩起她的银发，也掀动他额前的发。

    就像……

    以前每一个清晨，他坐在沙发上看她沏茶时一样。

    【当……然……可……以】

    一笔一画，很慢，很温柔。

    璃光看着那四个字终于刻出的字，屏住了呼吸，然后——

    “太好了！！”

    她一声欢呼，整个人朝着她想象中主人所在的位置扑了过去！

    当然，她扑了个空。

    但她一点也不气馁，反而顺势在地上一滚，精准滚到了那行【当然可以】，然后——

    “mUa！”

    用力亲了一口！

    “嘻嘻！”

    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主人最好啦！”

    她又蹭了蹭那行字，才心满意足地重新爬起来。

    这一次，她的背挺得更直了，湿漉漉的银发也不再显得那么狼狈了。

    “主人。”

    她睁大了眼睛看向眼前的虚空，眼神亮晶晶的！

    “我一定……会夺回主人给我的权限！”

    “找到能看到主人的方法的！”

    “我们一起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