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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机场。登机前,江河拨通了徐主任的电话。
这次进京,除了求婚,当然还有别的目的。
虽然同为三甲医院。
但三甲与三甲之间,亦有差距。
协和,在全国范围内可以说是毫无争议的夯。
等待电话接通的间隙,江河想起前世医疗圈里的一个段子。
圈子里的人,都特别喜欢从协和过来的医生。
协和出来的医生,手上的活儿硬得要死。
但偏偏,这些临床神仙大多不太会搞科研,天天只知道埋头开刀。
对於地方医院的那些主任来说,这种人简直是完美的打工圣体:
活儿全乾了,手术全抗了,但在评职称、抢课题的时候,对本地的科研大佬们构不成任何威胁。
——到底是哪个临床狗传出来的段子?前世自己还真信了!
「喂,江河啊。」电话通了。
「徐主任,我大概晚上七点多落地京城,明天抽个时间,我去趟协和拜访您,顺便看看那个胰腺占位的特殊病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片刻後,徐文培叹了口气:「江河,你明天来可以,但是————有个情况。」
江河眉头微皱:「您说。」
「你想看的那个特殊病例,昨天病情恶化,我们普外的一把手亲自上台,患者才四十二岁,发现得不算晚,术前影像学评估是可切除的,我们全科室术前讨论了三次,制定了最严密的方案。」
「但是,腹腔一打开————没法做。」
「我们的一把手,在台上拼了整整九个小时。」
「血止不住,癌细胞的侵袭面比我们预想的要广得多。」
「最後————患者没能下台。」
胰腺癌,癌中之王。
即使是代表着中国医疗最高水平的协和,即使是协和普外手活最硬的一把手,在面对它时,依然显得苍白无力。
这不是医生的技术问题。
这是目前人类对这种疾病认知和干预手段的全面落後。
江河的声音沉了下来:「徐主任,昨天那台手术的录像,能拷贝一份发给我看看吗?」
「好,我明天在科室的示教室里放给你看。」
「嗯,明天见。」
挂断电话。
陈浩刚好拎着两瓶矿泉水跑回来:「老江,给,可以登机了,走吧!」
江河接过水,没说话,拿上登机牌,走向登机口。
他的心情,已经顺着航站楼,一路坠入了谷底。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巨大的推背感传来。
客机引擎发出轰鸣。
持续的低频,震荡进江河的胸腔里。
完美契合了江河此刻的心境。
压抑,沉重,无法摆脱。
——
旁边的陈浩兴奋得像个第一次春游的小学生。
他一边翻看着航空杂志,一边扭头看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轮廓,嘴里还在嘀咕着到了京城要去吃烤鸭、去爬长城,要去看看天安门。
但江河,一路沉默。
徐文培的这通电话,揭示了一个很严肃的事情。
哪怕自己带着超越时代的记忆重生,哪怕自己在重症急性胰腺炎(SAP)上大杀四方,哪怕现在miRNA早筛项目已经推到了百分之五十——.——
但那又怎样?
早筛,仅仅只是发现。
发现了之後呢?
面对胰腺癌,哪怕是到了医学高度发达的後世,自己也没有完全研发出特效方案。
目前的治疗思路,是提前发现,然後开刀直接切除。
这听起来很完美。
但这其中潜藏着一个严重的问题。
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即使江河做的再漂亮,切掉的器官也是长不回来的。
切除部分胃、整个十二指肠、胰头、胆囊和部分胆管,然後将剩下的胃、胰腺、胆管重新与空肠进行复杂的吻合重建。
术後的反流、倾倒综合徵、长期的消化不良、营养吸收障碍、终身需要服用胰酶替代药物————
这些後遗症,是生理结构改变带来的必然结果。
如果几个月後,早筛试剂盒真的在沈钰的血液里筛出了阳性。
那自己,就要亲手切开妻子的腹腔,拿走她身上那麽多重要的器官吗?
让她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每一天都要小心翼翼地吃饭,每一天都要忍受消化系统的折磨?
光是让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江河就感到一阵痛苦。
外科学,说到底,是一门用暴力去向死神妥协的艺术。
用身体的一部分作为筹码,去换取活下去的时间。
但重生这一世,江河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只希望以最小的代价,最轻的成本,把沈老师留住。
能不开刀,就不开刀。
最理想的方案,是研发出靶向抗癌药。
可是,抗癌药的研发,是一座比早筛高出万丈的珠穆朗玛峰。
在後世那个资金充裕、基因测序技术成熟的年代,他都没有完全攻克。
放在08年?
设备落後,底层数据缺失,理论基础薄弱。
真的能做出来吗?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机舱内光影交错。
江河闭着眼,在黑暗中反覆咀嚼着这份无力感。
医学的边界冷酷,它不在乎你的深情,也不在乎你重来多少次。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病魔或许正在你的视线死角里野蛮生长————
不知过了多久,飞机开始下降高度。
「呼—
—」
江河吐出了一口浊气。
逃避没有意义。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早筛项目彻底跑通,并把根治术改良。
手术是保底的退路。
托了底之後,接下来,才要进入真正地狱难度的战场。
抗癌,抗癌。
晚上七点多,航班平稳降落。
江河依然有些闷闷不乐。
陈浩推着行李车跟在旁边,终於忍不住开口了:「老江,你怎麽了?从上飞机到现在,一句话也不说,出什麽事了?」
江河摇了摇头:「没事,在想几个临床上的病例。」
陈浩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道:「行吧,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江河:「先去酒店,把东西放下来之後,我打个车去一趟协和,我想去调几个数据。」
卷王江河自我检讨:
这段时间,确实是有点太悠闲了(悠闲在哪?)
陈浩愣了一下,试探性地问:「不是————老江,你大老远飞过来,不想先去找沈老师吗?」
「想找啊,但沈老师还不知道我今天来了吧?没事,先等等吧,我弄完医院的事情,明天再给她一个惊喜。」
「哦————」陈浩点了点头,「你想见就好。」
「什麽意思?」
「没事没事!走吧走吧,赶紧出去打车!」
两人并肩走着。
周围是接机人群的喧闹声,有人举着牌子,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泣。
江河双手插在兜里。
能不想媳妇吗?
当然好想啊。
这种思念,并不是轰轰烈烈,而像是呼吸一样,细密绵长,无处不在。
刚才在飞机上,被绝望的医疗瓶颈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只要一想到沈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就能找到继续战斗下去的动力。
好想现在就见到你。
很想很想————
唉————
江河在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
两人刚好走出通道。
突然。
一个声音在江河的身後响起。
一个————
最熟悉的声音。
「江医生。」
三个字,硬控江河五秒钟。
周围的喧嚣声停滞,来往的人流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五秒过後。
江河猛地回头。
一步之遥。
沈钰就站在那里。
她今天打扮得极其精致。
哪怕是最挑剔的目光,也无法在这份打扮中挑出一丝瑕疵。
这一瞬间,江河只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从得知协和手术失败的阴霾,到飞机上对胰腺癌无力回天的恐惧。
所有压在胸口的乌云,在看到沈钰的瞬间,被摧枯拉朽般地驱散。
她就是他的药。
以爱,抗癌。
江河又愣了好久。
直到眼底传来一丝酸涩,他才发现自己的眼眶已经红了。
他说:「————你怎麽来了?」
沈钰其实也紧张得要命。
她背着双手,手指在身後互相搓着。
听到江河的问话,沈钰轻轻咬了一下下唇,带着点撒娇说:「好久没见,你第一句话就说这个呀?」
江河不知道该怎麽接。
沈钰便扬起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主动道:「江医生,我今天穿得好看吗?」
江河:「好看。」
听到肯定的回答,沈钰眼底的笑意终於憋不住了。
但她还是装作有些苦恼地缩了缩肩膀,小声说:「就是————有点冷————」
为了美,她今天穿得确实不多。
她满心期待着,按照言情的套路,江医生会脱下他的外套,温柔地披在她的肩上,顺势把她搂进怀里。
然而。
一听到冷,江河眉头紧皱,语气十分急切:「冷就多穿点呀笨蛋!这都几月份了你穿这麽少,万一感冒了怎麽办?!」
沈钰:「?」
徐娟:「?」
陈浩:「?」
一这什麽地狱级别的直男发言?!!
陈浩捂住了脸,在心里疯狂吐槽:
这种人凭什麽有这麽好的女朋友?!长得帅就能为所欲为吗?!活该他做一辈子手术啊!
沈钰也被江河这句话给砸懵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老师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
——笨蛋江河!非得要我主动是吧?!
心理活动结束。
沈钰懒得再等这个直男开窍了。
她放弃了矜持,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我猜你也挺冷的吧。」
话音未落,她张开双臂,迅速地冲上去,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
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沈钰闭上眼睛,柔声道:「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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