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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医生!!!」江河一愣,其他所有人也一愣。
大家一起回头才发现。
沈老师前後脚跟来了。
她阳光明媚的跑到江河面前,先跟各位老师们打了个招呼,然後道:「江医生,你忘戴项链啦,我给你发消息你怎麽都不回我?害我一路追过来————」
江河在车上一直想着手术,根本没看手机。
沈钰帮江河戴上项链,然後背着手笑道:「好啦,江医生,工作顺利~」
江河恍惚片刻。
而後展颜一笑:「嗯,爱你媳妇。
突如其来的表白羡煞旁人,也让沈老师超级不好意思。
但无论如何。
有了媳妇送来的项链。
江河觉得安心。
在更衣室。
他好好做了一次术前仪式—
【祝愿台上台下,一切平安顺利。】
上午八点,手术室内。
患者达瓦平躺在手术台上。
陆豪向大家说道:「气管插管完成,呼吸机接入正常,颈内静脉、锁骨下静脉通道建立完毕,桡动脉有创血压监测已连接,目前心率78,血压115/75,生命体徵平稳。」
江河已经换好了衣服,洗好了手。
今天这台手术是个标志性的手术,好好做一下吧。
或许未来会被命名为————江氏补救法·之二?
怎麽莫名有种鬼灭呼吸法的感觉————
收心。
上班了。
江河看了一眼陈云生。
发现陈主任今天好生积极,乖乖地拿起了干纱布和吸引器,有种好学生求表扬的感觉。
江河笑笑,道:「手术开始,22号刀。」
器械护士立刻将手术刀拍进他的掌心。
落刀。
在达瓦的腹部。
划开了奔驰车标形切口。
—奔驰,打钱!
当然了,用这种形状的切口也是有原因的。
达瓦的病竈太大了,普通的切口不够用。
必须用奔驰车标形切口,也就是先在腹部正中划一条竖线,然後再从中间向左右两侧的肋骨下方各划一条斜线。
这样一来,整个腹腔的上半部分就像双开门冰箱一样被彻底敞开。
就能给外科医生提供广阔的视野和操作空间。
腹腔打开。
跟术前预计的一样。
器官粘连十分严重。
像达瓦这种情况,属於是虫癌在体内已经生长了多年。
炎症反应把肝脏周围的膈肌、胃、肠道紧紧地粘在了一起。
这对主刀的分离手法提出了很大的考验。
江河更换组织剪和电凝刀。
他给了陈云生一个眼神,陈云生立刻会意,将切口向两侧拉开。
开始分离。
江河的能力是超越时代的。
这种级别的困难,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算困难。
云淡风轻就给做了。
问:面对深度粘连在一起的器官,应该怎麽做?
答:拿刀把他们切开即可,只需要找准器官位置,而且不伤到器官本身即可。
听起来很简单吧?————小朋友们快去试试吧!
手术室之外,观摩室。
今日也是人满为患。
华西众将,手头没事的都来了。
首先是看到江河展现出如此高水准的表现。
大家当然也是不吝夸奖。
「江河,真快啊————」
「雀实。」
「说话,勒种程度的粘连,他啷个准确找到解剖间隙的?」
「如果是我滴话,我肯定要掰一哈,看一哈,然後才下刀子噻,他哪个不用看安?他不怕戳到器官咩?」
曾智副院长给大家上课了,道:「都给我好生学习!别个二十一岁,都有勒种解剖学常识,我们二十一岁在做啥子?好生反省一哈!平常工作学习是不是不够努力,楞个多年,手术水平涨了没得?」
大家不说话了。
先学习吧,先学习总是没错的。
九点三十分。
在江河高效的操作下,肝脏被完整地游离出来,第一肝门和第二肝门的血管也已经暴露。
「准备建立体外转流。」
朱信鸿立刻回应:「转流泵已经预充完毕,管路就绪。」
体外转流,是整个手术能成功的基础。
由於一会儿要把肝脏全部切下来,患者下半身的血液会失去回到心脏的通道。
建立VVB,就是要在患者的腋静脉、股静脉和门静脉分别插一根管子。
这三根管子连着体外的离心泵。
机器启动後,会把原本应该流向肝脏的下半身血液抽出来,通过管子直接打进腋静脉,从而回到心脏。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绕过肝脏的临时循环系统。
江河和助手卫帆配合,迅速在血管上切开小口,将导管置入并固定。
「管路连接完毕,开启离心泵。」
朱信鸿:「转速提升,800转,流量2.5升/分。」
陆豪:「血压波动不大,去甲肾上腺素泵入稳定,目前血压100/70,心率85。」
听到这个数据,陈云生暗自点点头。
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
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突发出血。
作为外科医生,最爽的事情莫过如此。
一切顺利推进,安安心心把患者治好,每台手术都能这样就好了。
十点整。
江河拿过无创血管夹:「阻断肝动脉、门静脉,阻断肝上下腔静脉和肝下下腔静脉。」
四个金属夹子依次落下。
血流被切断。
然後拿起手术剪,将肝脏整块剪断取出。
从这一秒开始,达瓦进入了无肝期。
生命,开始计时。
十点十五分。
肝脏被完全浸没在冰水中。
灌注HTK器官保存液。
肝脏由红变白。
江河拿起手术刀和显微镊。
准备剥离。
在体外的冰水里,视野极其清晰。
沿着包虫病竈和正常肝脏组织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将肿瘤组织剔除。
卫帆和叶崇昭站在两旁协助,两人心中暗自惊叹。
好快,好强。
速度甚至比昨天在动物实验身上还要快。
十一点四十五分。
病竈剥离完毕。
剩下的健康肝脏体积还够,足够支撑达瓦存活。
来到血管重建环节。
需要用Gore—te人工血管材料把缺失的部分补齐。
陈云生和卫帆仔细检查着残存的门静脉断端。
卫帆低声道:「没有病变侵蚀的痕迹。」
陈云生点点头,从器械护士手里接过持针器和6—0Prolene缝合线。
他将持针器递向江河,语气轻松:「江主任,切缘非常乾净,内膜很平整,可以开始吻合人工血管了。」
可是————
奇怪的是。
陈云生说完之後。
江河并没有理会。
也没有接过持针器。
给人的感觉是,江河突然不动了,愣住了,不知为何。
陈云生疑惑的观察,发现江河紧盯着肝脏。
一是什麽问题了吗?
他跟着看向肝脏。
没发现任何问题啊。
一切顺利啊。
主刀的状态不对,所有人很快都意识到了。
观察室的众人同样认真起来。
可看看肝脏、看看监护仪。
没问题啊?
怎麽了吗?
江医生怎麽卡了?
主刀停顿得越久。
全场就越发严肃。
要知道,患者现在还处在无肝期啊。
按道理来说应该争分夺秒。
可江河————这到底是怎麽了啊?!
陈云生实在忍不住,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江主任?持针器?」
江河依然没有回答。
他的眉头已然紧紧皱起。
在这一刻,只有他一个人发现了危机。
前世,2020年之後,有一个专门研究包虫在低温环境下的生存机制的论文,指出了一个重要观点:
【冷缺血状态下的微囊泡伪装】
这是在这个年代。
没有任何人知道的致命陷阱。
包虫有着极强的生存本能。
当它们处於冷缺血状态时。
会迅速释放出防御性微囊泡。
这种分泌出的物质,会将血管壁重新覆盖。
导致从表面上看,血管光滑平整,弹性良好。
但实际上,在这层伪装下面,血管壁早已经被虫卵掏空。
这是术前任何影像学检查都看不出来的东西。
江河沉默地站在原地。
他脑海中在疯狂地推演。
哪怕在後世。
这也是一个非常非常危险的情况。
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处理过太多这样的病例。
所以他才短暂停顿,思考後续的步骤。
常规方案肯定是不行的。
按照常规方案。
接过持针器,将人工血管与门静脉缝合在一起。
那麽,等肝脏重新移植回达瓦体内。
在放开血管夹、恢复血流的那一瞬间。
巨大的血流灌进吻合口。
微囊泡形成的伪装墙壁是绝对承受不住这种冲击的,会瞬间撕裂。
一旦在肝门深处发生吻合口破裂,血液会瞬间冲破缝合线,在狭窄的腹腔深处引发难以控制的大出血。
几千毫升的血液喷涌而出,达瓦会在十秒钟内,死在手术台上。
而现在,除了江河,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
其他所有人,包括观摩室里的专家,包括陈云生,都还沉浸在手术极其顺利的错觉中。
这是属於江河一个人的危机。
也是他作为重生者必须要承担的孤独重量。
以一人之力,孤单地面对死神。
有双空洞洞的双瞳注视着你,想让你对死亡屈服下跪。
但今天————
手术门外,站着一个小男孩。
江河来的时候就见过他了。
他哭泣着拜托江河救救父亲。
他给江河行了他们民族最大的礼。
前世推开门,无颜面对手捧鲜花的小女孩。
这一世重来,必要让男孩再见到父亲。
一分钟。
江河足足思考了一分钟。
突然。
景泰蓝制成的浪花卷过思绪。
一道灵光闪过。
不破不立。
向死而生。
还有机会!
另一边。
这一分钟在陈云生等人眼里,那可太漫长、太压抑了。
大家互相对视,眼神焦急不解。
怎麽了?为什麽不缝?
是不舒服吗?还是手抽筋了?
说话呀!
可是手术台上是主刀负责制。
只要主刀不开口,任何人绝对不能擅自行动或者大声质疑。
陈云生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强压着心头的急躁,用尽量平缓的语气提醒道:「江主任————这段门静脉,有什麽问题吗?」
话音刚落。
江河突然放下镊子。
然後从器械盘里拿起了一把组织剪。
对准门静脉断端。
咔嚓一刀—
将其剪下!
「江主任!」
卫帆惊呼出声。
陈云生的瞳孔瞬间收缩。
观摩室里,曾智忍不住往前跨了一步。
其他老主治们更是满脸震惊。
为什麽要剪掉?!
这可是好不容易保留下来的一段健康血管啊!
在器官移植中,血管的长度就是生命线。
剪掉2厘米後,剩下的血管断端极短,且已经逼近肝内分支,管径变得极窄,连放置血管夹的空间都快没有了。
大家完全不理解。
明明一切都那麽顺利,为什麽主刀医生要突然做出这种事情?
十一点五十分。
面对众人的惊骇。
江河的眼神如刀般。
用镊子夹起血管,平铺在无菌纱布上。
「器械,给我换一根加长型的Gore—te人工血管,准备斜面扩大吻合。」
等待器械护士拿东西的时候。
江河手握显微镊的尖端,对准血管内皮轻轻一挑。
失去活性的内膜就像一层窗户纸,瞬间被挑破剥离。
江河平静道:「各位,仔细看,这不是一段健康的血管。」
陈云生和卫帆立刻凑近了一步。
内膜下方————
在无影灯刺眼的光束下。
情况清晰可见。
血管中层,竟是千疮百孔!
密密麻麻。
全是微观空洞。
就像一块空心腐木。
江河认真解释:「这根本不是健康的内皮,对吧?」
「我来华西之前,专门查阅了有关虫癌的资料,後来在一篇文章中得到了灵感,他们研究了包虫病,我在他们的基础上进一步思考,果然有了发现。」
「我怀疑,包虫癌对血管的侵蚀,是由外向内的,它先破坏血管外膜,再蛀空血管中层的弹力纤维,最里面这层薄薄的内膜,反而是最後被破坏的。」
「所以,如果只看切缘表面,内膜光滑平整,再加上冷缺血状态下的血管收缩,会让它看起来弹性良好,但实际上,它的中层已经被虫卵和炎性细胞蛀成了一个空壳!这或许可以称之为:【病竈外微侵润带】」
「大家明白了吗?」
「如果我们正常缝合,等把肝脏种回体内放开血流,後果将不堪设想。」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做这个验证性测试。」
「事实证明,我是正确的。」
全场所有人。
都已经听呆了。
冷汗噌噌噌往出冒。
什麽意思?
江河的意思是。
如此巨大的危机,只有他一个人发现了?
然後现场发现问题、现场制定解决方法、现场执行完毕?
这————不是人啊!
但事实摆在眼前。
千疮百孔的血管足以证明江河的正确。
如果今天不是江河主刀,换做他们在场任何一个人,都绝对会被光滑的假象骗过去。
後果就是,他们会在自以为完美的手术後,眼睁睁看着患者在十秒钟内死亡,甚至在死亡後,都查不出到底是因为什麽原因导致了血管破裂————
曾智喃喃自语:「他啷个能预判得这麽准?」
这就是顶级外科医生的直觉吗?
不对。
这已经超出了直觉的范畴。
江河,这个人对疾病有着极其深邃的理解。
绝对不是光靠看书能习来的。
这人就是纯粹的祖师爷赏饭吃,上辈子没忘乾净!
曾智终於深刻的意识到这一点。
十二点整。
危机虽然被识破,但新的问题摆在面前。
因为剪掉了伪装层,现在肝脏上的门静脉缺损极大,断端短得可怜。
这就意味着,血管重建的难度成倍增加。
好在江河也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
在那一分钟内。
他已经想好了後续所有的处理方案。
现在只需要冷静执行。
手术机器发动了。
极限血管桥接,正式开始。
面对巨大的血管缺损。
江河再次施展神迹。
超越时代的————一个神乎其技的显微血管缝合术。
目前的题目是:
剩下的门静脉断端极短且管径极细。
如果直接平口对接,不仅极易发生缝合狭窄,还会导致血流阻力剧增,在吻合口当场形成致命血栓。
所以江河的办法是:
改变拼接的形状。
先用组织剪,将剩下的极其有限的健康血管断端,剪出了一个大斜面。
同时,将Gore—te人工血管的开口也修剪成斜面。
两个斜面对接,切口的周长就变长了,缝合时的受力面积增加,管腔也变得更宽。
这在医学上被称为【斜面扩大吻合】。
江河的手极稳。
在冰水中,需要拿着持针器,用比头发丝还要细的缝线。
将人工血管和残存的静脉一针一针地密实缝合。
所有人放轻了呼吸。
现在任何一点干扰都是致命的,只要江河出现一点点失误,就彻底完蛋了。
这是在悬崖上跳舞,刀尖上走钢丝————
好在他是江河,多亏了他是江河。
只要有方案,他就能给你确保,他不会失误。
极致的专注,心无旁骛。
二十年的极致经验,极度年轻的身体和稳定性,超强的体能和意志力。
构成了纯粹之非人哉之医生。
惊叹已无法发出。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江河。
也有人怕自己的眼神给江河太大压力,还想着别看了好了。
但这种担心显然是多余的。
江河。
一分明就是不吃压力之人。
下午一点三十分。
体外冰盆操作结束。
所有血管。
完美缝合完毕。
没有出现任何失误。
所有人光是看着都要力竭了,但江河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眼神平淡,语气平静的说:「别愣着了,继续,抓紧时间。
众人如梦初醒。
连忙配合江河,将肝脏重新种回达瓦的腹腔。
接下来,就是验证的时刻了。
也是决定生死的一步—
再灌注。
血管已经缝合完毕,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阻断血液的夹子松开,让患者的血液重新流入肝脏。
能做到吗?
之前就说过,陈主任最担心的就是这个点啊。
在冰水中泡了几个小时的肝脏内,积攒了大量的酸性代谢产物和钾离子。
如果这些冷血直接冲进心脏,会引起致命的心律失常。
能做到吗?!!
江河擡起头:「陆豪,准备开放血流。」
陆豪早已严阵以待:「明白,碳酸氢钠已经推注,用於中和酸性物质,预防PRS(再灌注综合徵),去甲肾上腺素微调,血压目前105/70。」
这一切都是江河在术前安排好的内容。
陆豪昨天回家睡前背了好几遍。
所谓领导已经算无遗策!手下的人必须执行到位啊!
江河捏住静脉血流的血管夹。
整个手术室安静下来。
滴一滴死神在敲门。
陈云生盯着刚刚重建的超长斜面吻合口。
思绪在这一刻竟然恍惚。
能,能做到吗?
滴滴一「准备好了。」
「三。
「」
」
」
「6
「」
江河松开血管夹!
血液瞬间冲过人工血管桥梁!
涌入肝脏!
所有人看向吻合口。
能行吗能行吗能行吗能行吗?!
一秒。
两秒。
三秒—
结论出来了!!
没有渗漏!
没有任何崩塌的迹象!
没有发生崩解撕裂!
江河亲手缝合的血管,在巨大的血流量冲击下,稳如泰山!
成功了!!!
紧接着—
肝脏表面迅速由白转红。
生命的红色啊。
冷静地告诉死神四个字:
人定胜天。
至少,今天是这样。
——乖乖滚出这间手术室吧!
陈云生猛地转头:「血压!」
陆豪激动道:「血压95/65!心率88!再灌注极其平稳,没有发生严重的心律失常!
「」
成了。
彻底成了。
在这一刻,陈云生只觉得双腿发软。
他成为主任,做了这麽多手术。
从未有一台手术,让他如此胆战心惊。
江河,太神了!
技术上碾压都不说了。
在绝境中提前洞察危机,并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
帅的要死啊!
所有人都激动了。
江河却依然镇定地观察情况,然後道:「逐步降低转流泵转速,撤除VB体外转流。」
导管一根根拔出,达瓦自身的血液循环系统重新接管了全身。
最後的步骤。
完成了肝动脉的显微吻合,恢复了肝脏的动脉供血,随後又完成了精细的胆管重建。
「温生理盐水,腹腔冲洗。」
确认无胆漏、无任何活动性出血後。
「清点器械,准备关腹。」
下午三点三十分。
江河宣布手术结束。
停掉丙泊酚,拮抗肌松药。
达瓦从漫长的黑暗中,重新挣紮着回到了人间。
手术历时七个半小时。
超越时代的人体离体肝切除联合自体移植术。
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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