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二人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灵儿松开李景煜，抬手擦去眼角的湿意。

    目光触及一旁的案台时，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微一怔。

    “对了，还有一件事。”

    她转身走到案台旁，将早已备好的两个食盒取了过来。分别推到李承安与李景煜面前，眉眼间浮起一抹明亮的笑意。

    “爹爹，阿弟，你们还记得上次离开柳府时，我答应过你们什么吗？”

    李承安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食盒上，瞬间便想起了西山前来柳府的那个夜晚。

    那一夜，灵儿作为回礼亲手送上一盒红豆糕，笑着说以后有机会，再做给他们吃。

    “记得。”李承安喉结微滚，声音染上了一丝暗哑，“爹爹一直记得。”

    灵儿抿唇一笑，伸手揭开食盒的盖子，露出里面摆放得精致齐整的红豆梅花糕。

    “这是我今日亲手做的。”她将食盒又往前推了推，温声道，“如今总算没有失约。爹爹，阿弟，你们快尝尝。”

    他看着面前透着淡淡香气的糕点，连连点头。

    “好，好。”

    李景煜已在一旁利落地捻起一块送入口中。

    糕点入口松软，红豆馅细腻香甜，还带着一缕极淡的梅香。

    他认真地咀嚼咽下，随即冲着灵儿重重点头，眼底满是惊艳。

    “好吃！比上次的还要好吃！”

    灵儿被他夸张的模样逗得弯起了唇角。

    李承安也拿起一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香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其实这世间比这精致百倍的御赐珍馐他不知尝过多少，可此时落在口中，他却觉得这是他此生吃过最甜的东西。

    “确实好吃。”李承安抬起眼，郑重其事地说道，“灵儿做的，自然是最好的。”

    听到父亲和弟弟这般捧场，灵儿心底那点忐忑终于彻底散去。

    “你们喜欢便好。”

    她拿过一旁的绢帕擦了擦手，柔声道：“这两日若有空，我再多做一些，让福伯找机会给你们送过去。等回到北境之后，若是你们还想吃，我也会托人寄回来。”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雀跃。

    “对了，北境还有许多天启城没有的吃食。等到了那边，我再去挑些好的，一并送回来给你们尝尝。”

    听着女儿盘算着以后的日子，李承安心头又酸又软，满口应下。

    “好，爹爹等着。”

    他又拿起一块梅花糕，吃到一半，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李承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半块糕点，又看了看食盒里剩下的几块，神情竟显出几分不舍。

    他将手里那半块放回小碟中，又仔细地把食盒盖子重新合上。

    灵儿见状，不由得微愣：“爹爹怎么不吃了？可是觉得腻了？”

    “怎么会。”

    李承安伸手覆在食盒上，语气郑重得仿佛在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是我女儿亲手做的，爹爹得带回去，慢慢吃。”

    李景煜在一旁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父王，姐姐方才都说了这两日还会再做，您怎的还护食护上了？”

    李承安瞪了儿子一眼：“你懂什么。”

    灵儿也被逗笑了，眼底闪烁着温柔的波光：“爹爹若是喜欢，我以后还会做许多次。您不必舍不得，多吃些便是。”

    “好，好。”李承安连声应着，却依旧将那食盒妥帖地放在自己手边，没有半点要打开的意思。

    暖阁之中，方才浓重的悲恸终于在这番关于糕点的家常话里彻底化开。

    缺失了多年的亲情，在这一句句寻常的牵挂与许诺中，生出了最踏实的温度。

    萧尘始终安静地坐在灵儿身侧，没有出声打断。

    直到此刻，见灵儿眉目间的紧绷彻底舒展，眼底也全是由内而外的欣喜，他才端起面前的酒盏，缓缓站起身来。

    “岳父大人。”

    这一声低沉的称呼落下，屋内的笑语渐渐止住。

    李承安抬头看向萧尘。

    萧尘举起酒盏，目光沉静而郑重。

    “这一杯，我敬您。”

    李承安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的笑意深敛，化作一抹厚重的期许。他端起面前的酒盏，与萧尘凌空虚碰了一下。

    “这一杯，为父该敬你。”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

    放下酒盏后，李承安的神色已恢复了属于大夏亲王的沉稳与清明。

    “灵儿这一生最重要的路，已经托付给你了。”

    他语气里再无半点散漫，字字郑重。

    “她自幼在北境长大，性情纯善，不懂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可她既然嫁给了你，便不只是你的妻子，也是萧家的一份牵挂。往后你们回到北境，外有草原诸部虎视眈眈，内有朝廷明枪暗箭，处处都不会太平。”

    萧尘神色不动，只将手中的酒盏放回桌面。

    “岳父放心。”

    萧尘迎着李承安的目光，声音不大，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千钧之力。

    “只要我还活着，便无人能伤她。”

    李承安看了他片刻，轻轻点头。

    “本王信你。”

    他停顿了一瞬，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酒盏边缘，声音压低了些。

    “不过，朝中的事，你也不可全然不防。陛下准你返回北境，并不代表他真正放下了戒心。至于太子、秦嵩，以及那几个蛰伏的皇子，往后也绝不会安分。”

    萧尘眸光微凝：“这些我已有所预料。”

    “你知道便好。”李承安语重心长道，“北境之事，关系三十万将士与十州百姓。无论何时，都不可只凭一腔血勇行事。该蛰伏时便蛰伏，该藏锋时便藏锋。”

    这番话，既是一个皇室亲王对天下大局的提点，也是一个父亲对女婿最深切的叮嘱。

    萧尘站直身子，郑重拱手。

    “岳父的话，萧尘记下了。”

    李承安抬手虚扶了一把，目光在他与灵儿之间停留片刻，神色终于重新温和下来。

    “坐下吧。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

    萧尘重新落座。桌案下，灵儿的手悄悄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萧尘反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整个裹入掌心。

    李承安看着两人，唇边浮起一丝欣慰。

    听着外头呼啸的风雪声，他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李承安目光望向紧闭的暖阁房门，神色间浮起一抹带着歉意的温和笑意。

    “只顾着咱们一家人说话，倒把这府里的正经主人们都晾在风雪里了。”

    李承安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粗布衣襟，看向萧尘与灵儿。

    “走吧，咱们一同去请大哥和含烟他们进来。今日若无大哥成全，咱们父女也求不来这团聚的时刻。既然是家宴，自然该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为父也该好好敬你舅舅一杯。”

    萧尘与灵儿相视一笑，皆是心领神会。

    “好。”

    萧尘应声站起，大步走到门前，抬手掀开了那道厚重的棉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