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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十日,刑部完成定案。吴奇心怀奸邪,借天象惑众,欺君构臣,隐匿灾异,篡改奏报,收受贿赂,祸乱朝纲。
数罪并罚,判斩首示众!
全部家产抄没入官,阖家流放三千里;
旁支亲族中,凡借吴奇之势入仕经商得利者,尽数贬为贱籍,世代不得入仕。
吴奇官籍除名,在钦天监任职期间亲手批注的星象卷宗,历年奏疏,尽数焚毁。
彻底抹除其一切官职功绩,除名史册!
这等刑罚,已然不止是杀人夺命惩处罪犯,而是彻底抹杀!
此生所有痕迹,尽数消散。
后世无人知晓其名,无史记载其事,亲族世代沉沦贱籍,永无翻身之日。
林川甚至没有亲自上过一道奏疏。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谁的意思。
随着吴奇人头落地,案件落幕,钦天监官吏们尽数被吓破了胆子。
自此之后,数十年间,再无人敢将灾异天象与应国公府牵扯在一起。
偶有星辰闪耀,钦天监只说星辰闪耀。
偶有山川震动,也只报地方灾情。
哪怕林家有人恰好在当天成婚、生子、升官,负责撰写奏报的官员也会默默将两件事分开,绝不放在同一张纸上。
朝野上下,也由此记住了一条规矩。
揣摩圣意,或许还有活路。
党争攻讦,也未必不能回头。
可若敢拿天道作刀,构陷应国公林川,便要做好身死族灭、除名于世的准备。
吴奇用一条命,替满朝文武试出了这条底线。
代价不小,但教训足够清楚。
......
永乐二年,六月。
距离那场地动撼京、麟儿降世的风波,已经过去两个月。
该压的压了,该杀的杀了,该编的话本也编完了,朝堂归于平静,茶楼也换了新的谈资。
毕竟再热门的八卦,也没人能一口气聊两个月。
应国公府却没闲着。
六月初四,应国夫人茹嫣顺利临盆。
孩子眉眼温婉,体态安稳,哭声也不似她哥哥那般惊天动地,是个温和懂事的小棉袄。
国公府张灯结彩,管事带着下人满院子奔走,挂红绸,搬贺礼,安排宴席。
厨房那位老厨娘甚至杀了两只鸡,说要给小小姐炖汤补身子,浑然忘了孩子连牙都还没长。
巧的是,女婴降生当日开封府地界发生地震。
震动来得突然,去得更快,放在寻常年景,这不过是一场普通地动。
地方官查验一番,写份奏报,送入京师存档,此事便算过去。
若换作两个月前,这消息足以让朝野某些人激动得连夜写奏疏,天象异动地龙翻身,恰逢国公府添丁,这不明摆着又是凶兆吗?
可今时不同往日。
吴奇一案,林川杀得干净利落,钦天监上下被清洗得服服帖帖,人人自危。
如今别说有人敢拿天象往林家身上引,便是谁在酒桌上多说一句“近日星空似有异象”,同桌的同僚都得下意识往旁边挪半尺,生怕被沾上因果。
这便是杀鸡儆猴的妙处。
猴子们如今看见鸡笼,都要绕着走。
于是,开封府地震的消息传入京师。
钦天监翻过历年卷宗,给出一个“地气偶有不宁”的解释。
只户部尚书夏原吉则是问了句可有伤亡?
流程走完,事情归档,再无其他人议论此事,朝堂上下默契十足,就当是老天爷打了个嗝,翻个身又继续睡了过去。
一场无妄天灾,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戏码。
林川对此颇为欣慰。
看来人类虽然很难从历史里吸取教训,但至少能从牢狱和流放里吸取一点。
原本大家都以为,开封这次震动只是偶然。
谁知没过几日,山东济南府的加急奏报也送进了京城。
济南府同样发生地动。
震感不强,持续时间也短。
百姓受了些惊吓,几户人家的瓦片滑落,两间旧屋裂了缝,除此之外,并无灾情,更无人伤亡。
至此,永乐二年的三场地动,算是凑齐了。
先是京师,再是开封,最后是济南。
三地相隔甚远,地动却接连而至。
这一下,反倒把先前那些“麟儿降世,引动灾异”的流言砸了个粉碎。
百官不是傻子,百姓也不是。
应国公的儿子是在京城出生的,若地动当真与那孩子有关,京师震一震也就罢了,开封和济南跟着凑什么热闹?
莫非那孩子人在襁褓,手还攥不住筷子,命格便已经能横跨千里,隔空撼动三地地脉?
真有这本事,还当什么不祥之子,趁早立庙上香算了。
一时间,民间原本残存的疑虑也散得干干净净。
街头巷尾偶尔有人提起此事,也只当笑话来说。
至此,折腾许久的“麟儿引灾异”之说,终于烟消云散。
不过,“麟儿定乱”的说法还在,毕竟已经形成了“麟儿镇岁锁”的生意产业链,自有商家宣传维护。
就像后世圣诞节、复活节,明知道谁谁不会复活,死不死的和自己没关系,但不影响商家搞活动,凑个热闹罢了。
林川得知三地接连地震的消息时,并不觉得意外。
他熟读史料,记得《明太宗实录》里有过记载,永乐初年,在同一年间京师、开封、济南等地先后发生地震,震声隆隆。
说到底,不过是华北地震带进入活跃期,地壳运动带来的自然现象,与天命和君臣气运无关。
当然,地壳运动这种话不能拿到朝堂上说。
真说了,满朝文武大概会先问地壳是何物,再问地为何有壳,最后请钦天监研究一下这层壳究竟属金、属木、属水、属火,还是属土。
林川想想便觉得头疼。
古人的智慧从来不差,甚至常有惊才绝艳之辈。
问题在于,一旦碰上天人感应,所有人的想象力便会突然失去活力。
地震能解读成帝王失德。
洪水能解读成奸臣当道。
旱灾能解读成后宫不宁。
天上多飞了几颗流星,都可能有人连夜写出一篇万言奏疏,旁征博引,层层论证,最后精准落到政敌头上。
只能说,古代朝堂从来不缺人才,尤其不缺过度解读的人才。
好在三次地动皆无灾情,也无人祸。
随着流言散去,朝野人心终于安稳,六部恢复运转,各司其职。
官员们该上朝上朝,该划水划水,一切回到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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