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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事交代完,外头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夕阳沉入远处,县城街巷间渐渐亮起灯火。
林川吩咐道:“准备马车送我去巡检司,本公要渡江回京。”
曾远看了一眼天色,犹豫片刻,还是小心上前。
“国公,如今已近入夜,夜间行船终究多有不便,您今日又奔波了一日,不如暂且在县衙歇下,下官已命人收拾好院落,明日一早再启程也不迟。”
今日这一天下来,曾远已经恨不得把林川当祖宗供起来,唯恐出了什么岔子或招待不周。
“去备车,今夜回京。”
林川是真的一刻都不想再留。
原本这次回六合,只是临时起意,带儿子感受乡土气息,顺便看看先生和旧宅。
结果一路下来,先是县城撞上林富,再是庄田撞上林三,最后回到族宅,又遇上林顺父子这一摊子破事。
所谓故乡滤镜,短短一天碎得相当彻底。
林川甚至觉得,有些地方适合留在回忆里,真回来一趟,反倒容易祛魅。
曾远不敢怠慢,立刻命人准备马车,又亲自陪同林川一行赶往江边渡口。
夜色渐深,江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寒意。
渡口灯火摇曳,船夫、水手已经全部准备妥当。
曾远一路跟在后面神情恭敬,心里却早已苦得不行。
他今日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上午差点亲手把当朝应国公送进县牢。
知道身份后,魂差点吓飞,好不容易靠着宣扬“国公尊师”的事情挽回几分印象,结果下午国公又在庄田里撞见林氏欺压佃户。
晚上更狠,直接与宗族翻脸,还让自己彻查林氏。
这一天下来,曾远感觉自己这颗心就没安稳跳过。
稍微走错一步,仕途怕是当场就走到头。
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他今日虽然没见皇帝,但多少体会到一点类似滋味。
林川登船之后,曾远站在码头,躬身拱手。
“下官恭送国公!”
“国公一路顺风!”
船帆缓缓升起,夜风鼓动,船身渐渐离岸。
曾远一直保持着拱手姿势,直到船影彻底融入夜色,才终于缓缓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气。
想到应国公交代的事情,他不敢耽搁半分,深知此事事关重大牵连极广,连夜快马传书,将六合林氏一案前后始末、国公指令,火速上报应天府衙,呈报马府尹。
文书里从应国公入六合开始,到林富被拿,再到归善乡庄头欺压佃户,最后到国公与宗族当众决裂。
前因后果,写得清清楚楚,尤其国公最后那句彻查林氏不得徇私,更是被曾远郑重写入其中。
次日天刚破晓,应天府衙便动了起来。
数十名差役、书吏与随行官员迅速集结,快马出城直奔六合。
应天府尹马尚旺亲自带队督办此案。
旁人处置国公亲族,难免拿捏不准分寸,畏手畏脚顾虑重重。
查轻了,怕林川不满意,毕竟应国公已经明令严查。
查重了,又怕过犹不及。
说到底,林家之人终究和应国公同宗,万一真把整个林氏查得鸡飞狗跳,旁人难免会想:你是不是借机讨好国公,故意对应国公本家下狠手?
应国公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随便站出来一个,都能把查案之人往死里搞。
所以这种案子,最考验的不是查案本事,而是分寸。
好在老马是林川的故交好友,相处十几年,对林川的脾气和底线再熟悉不过,通晓其中分寸,懂得如何拿捏尺度。
故而亲自前来坐镇,全权处置林氏宗族一案。
......
林川自六合归京之后,在国公府静养休整一日,洗去一路风尘,将乡中糟心事暂且搁置。
次日天刚破晓,晨光初露,府外门子匆匆入内通报:应天府尹马尚旺登门拜访,已在府门等候。
两人相识十余年,从微末之时便往来吃喝,是朝堂之上为数不多知根知底的老友,并无繁文缛节刻意客套。
厅堂落座,清茶奉上,几句寻常寒暄过后,老马便直奔正题,说起六合林氏一案。
“公爷昨日离乡,下官便亲自带人赶了过去督办此案,提审所有涉案族人庄丁,勘验历年田亩账册、租税底档,逐一对账、当堂审讯、录口供取证据,如今案子已然彻查完毕,尘埃落定。”
话音落下,马尚旺从怀中取出一卷成型官文卷宗,递到林川面前。
林川抬手接过,展开卷宗扫去。
最开始,他神色还算平静,越往后看脸色越冷。
林氏这些年干的事情,比他昨日亲眼看见的还要难看。
私加租额只是其中最轻的一项,归善乡大片官田交给林氏族人代管之后,这些人几乎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正租之外,再加杂粮,杂粮之外,再加损耗。
仓耗,车马费,修渠钱,守仓钱,逢年过节甚至还有所谓敬粮,名目之多,看得林川都忍不住感慨。
这帮人要是把这份钻研精神用在正经生意上,没准早发财了。
偏偏不,他们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研究怎么从那些已经穷得快揭不开锅的佃户手里,再抠出最后半斗米。
有些佃户交不起,便打骂,甚至私设惩罚。
更恶劣的,还曾强行带走佃户家中的儿女抵债。
说是抵债,实际上人进了林宅之后,做的是最苦最累的活。
何时放人,全看主家心情。
卷宗里记了两户,因为欠租,家中女儿被强行带走,一家后来卖了仅剩的薄田凑钱赎人。
另一家直到官府查案时,人还在林氏宅中做婢。
林川看到这里,手指微微一紧:“真是畜生!”
后面还有几页,林氏这些年来大肆扩张田产。
一方面靠压榨佃户,另一方面则是利用林川的名头做“诡寄”。
所谓诡寄,说白了就是把本属于自家的田地,挂在勋贵、官宦、寺院等享有优免资格的人名下。
表面上田不是你的,实际上还是你在种。
如此一来田赋可以少交,徭役可以逃。
原本该由这些田承担的赋役怎么办?
自然不会凭空消失,最后只能往其他普通百姓头上摊。
林氏这些年越过越富,周围百姓负担却越来越重。
一进一出,倒是相当“公平”,富的更富,穷的更穷。
林川前世虽然没经历过这种制度,可类似的操作并不陌生,无非就是换个时代的外衣。
除了诡寄,卷宗中还有不少田产纠纷。
其中最常见的一种,叫虚钱实契。
比如一块田,原主并不愿卖,林氏却仗着势力,强迫对方立契,契上写着二十两银子,真正到手的可能只有五两,甚至一两没拿到。
白纸黑字倒是写得漂漂亮亮,若原主反悔,便拿契书去压。
再加上林氏背后顶着“应国公宗族”五个字,里谁敢真去告?
就算告到县衙,下面胥吏一看姓林,心里先凉半截。
少惹事,别得罪人,劝原告认命,事情便过去了。
久而久之,林氏占的田越来越多,乡邻怨气也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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